2017年5月27日 星期六

甜蜜的復仇 ◎夏宇

甜蜜的復仇 ◎夏宇
 
把你的影子加點鹽
醃起來
風乾
 
老的時候
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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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夏宇, 台灣女詩人, 戲劇系畢業, 寫詩, 唸詩 , 寫流行歌詞和劇本, 書籍設計, 畫畫,偶而翻譯, 不時旅行
 
(摘錄自夏宇│李格弟官網:http://www.hsiayu.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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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姵妏兒
圖像設計:姵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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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PW賞析
 
這首詩出自於夏宇《備忘錄》,詩集的內文以年代作為排列,分別從1976到1984。〈甜蜜的復仇〉為1980的作品。
 
之所以是復仇,因為作者逕自拘留了對方的影子,並且加鹽醃漬,小心翼翼地保存著,希望可以將這段關係保持最初的模樣,即使到了很久很久以後,也不會變質。作者在這裡使用的是影子,不是軀體。影子顯然不是可被收藏的實體,一方面表現出浪漫的想像,一方面也不會讓人感覺到太壓迫的佔有。
 
〈甜蜜的復仇〉這首詩字數不多,簡單幾個字就便人感覺到深刻的情感。

2017年5月26日 星期五

雨滴──為馬雁 ◎張定浩

雨滴──為馬雁 ◎張定浩
  
我們最後總是會坐在台階前
把雨滴和青草編織成河流
那細小堅定的旅行者正盤算
億萬年都不停止的征程
 
我們都曾是很好的織者
織出過絢爛光華也織出了
痛苦且動人的銀河
這驕傲舊習難改 你輕笑
 
我也跟著綻放
手指間的雨滴也綻放
在石板上
 
而這是安靜的午後
有人推開院子的門看見
我們正坐在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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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張定浩,1976年生,安徽人。曾用筆名攖寧、waits,寫詩和文章,現居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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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陳又瑄
攝影來源:CC0|Geetanjal Khanna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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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L賞析
 
  這是一首私我之詩,也是一封書信。指涉的方向很單一,詩裡悼念詩人馬雁,又同時處理「創作」這一個題材。因此要解讀這首詩,張定浩和馬雁有許多文學與人生上的共識,在寫給詩人馬雁的這首詩裡頭,詩人也在提醒自己,對於創作應該抱持著怎麼樣的態度。比如「億萬年都不停止的征程」。
 
  〈雨滴〉談的是寫詩或生活的過程,詩人堅持創作,絕不停止,他們在創作好詩,也在創作歷經痛苦的詩,在寫詩的過程裡,也是對於自我的一種暴露,這種暴露允許有人看見,因此會讓讀者直接撞見詩人持續進行這樣的理念與鍛鍊,他們努力寫詩,也努力在生活。
 
  詩裡頭提到了每一個安靜的午後,那為何會提到午後呢?午後對馬雁來說十分鐘要,馬雁甚至寫了一篇散文,專門談下午這個時段,對於馬雁來說,下午是她一天的開始,也是創作的開始。
 
  末段則更加強化了創作的堅持,它要說的是:只要我們開始寫,無論你是何時推開這扇門,你都會看見我們正在進行。這是詩人寫給提前離開世界的另一個詩人的一首詩,也是寫給自己,提醒自己不能停下來的一首詩。

2017年5月25日 星期四

曠野一棵樹 ◎木心

曠野一棵樹 ◎木心
 
漸老
漸如枯枝
晴空下
杈椏纖繁成暈
後面藍天
其實就是死
晴著
藍著
枯枝才清晰
遠望迷迷濛蒙
灰而起紫暈
一棵
冬之樹
別的樹上有鳥巢
黃絲帶,斷線風箏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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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木心,本名孫璞,1927年2月14日生於浙江烏鎮,自幼迷戀繪畫與寫作。十五歲離開烏鎮,赴杭州求學,1946年進入劉海粟創辦的「上海美專」學習油畫,不久師從林風眠門下,入「杭州國立藝專」繼續探討中西繪畫,直到十九歲離開杭州去上海。五○至七○年代,任職上海工藝美術研究所,參與人民大會堂設計。畫餘寫作詩、小說、劇作、散文、隨筆、雜記、文論,自訂二十二冊,「文革」初期全部抄沒。「文革」中期被監禁期間,祕密寫作,成獄中手稿六十六頁。1982年遠赴紐約,重續文學生涯。1986至1999年,台灣陸續出版木心文集共12種。1989至1994年,為旅居紐約的文藝愛好者開講「世界文學史」,為期六年,陳丹青為其學生。2003年,木心個人畫展在耶魯大學美術館、紐約亞洲協會、檀香山藝術博物館巡迴,畫作受大英博物館收藏,這是二十世紀中國畫家中第一位作品被該館收藏,2006年,木心文學系列首度在大陸出版,同年,應故鄉烏鎮邀請,回國定居,時年七十九歲。年底,紐約獨立電影製片導演赴烏鎮為其錄製紀錄片。2011年12月21日凌晨三時,在故鄉烏鎮逝世,享年84歲。
 
※作者簡介引自博客來 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577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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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姵妏兒
攝影來源:姵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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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囗囗賞析
 
作者寫樹也借樹表達自己的生死觀,詩作中我與樹互為表裡,寫樹的形貌與背景,同時也是聯繫自身的處境。樹的枯枝、形影單支與藍天、晴天輝映,表達生死之間,時間流逝的自然,末尾的數個象徵:鳥巢、黃絲帶及斷線風箏,都聯繫著一個事物的主人,而自己卻孑然一身,為詩帶來了不小的沉鬱感。
 
〈曠野一棵樹〉的行文不採取任何掙扎、設問的過程,將情感的成分收束到相當低,語句相當清朗,但富含顏色、環境、細節、有無、生死的對照,在靜物與視角的緩速對焦下,帶領著讀者進入一個構圖單純,但筆觸深潛的畫中連著思緒流動,讀者不只是代入了一個場景,而是一個有機的、觸碰的到的時間狀態。

2017年5月24日 星期三

同屋主 ◎陸穎魚

同屋主 ◎陸穎魚
 
搬一群沙發進來,一人坐下
搬一箱電視機進來,一人看戲
搬一幅雙人床進來,一人熟睡
 
我盛滿一大碗的迷惑問你
我用心用力搬東西進來
你到底搬動什麼
 
你說,我搬自己進來
用心靈收納枕頭的嘮叨
用身體安裝歲月的日常
 
在你什麼都搬不動時
我全部幫你搬,就這樣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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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陸穎魚
 
香港詩人,現任台灣人妻。左手洗衫煮飯,右手讀書寫字。性格天真過豆腐,擁有一顆洋蔥的心。曾任職財經記者、文學雜誌《字花》編輯。著有《淡水月亮》、《晚安晚安》、《抓住那個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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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陳又瑄
攝影來源:CC0|Philipp Berndt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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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蔡淳祐賞析
 
〈同屋主〉這首詩收錄自陸穎魚的第三本詩集《抓住那個渾蛋》當中。
 
這首詩並不長,總共由四段組成,閱讀的時候可以分成前面兩段與後面兩段,本文也將以這樣的分法賞析。
 
首先第一段是三句由搬開頭的詩句,詩人分別搬了一群沙發、一箱電視機與一幅雙人床,在此出現的皆為複數的物品(一幅雙人床依舊是給兩人睡的),然而皆由詩人自己搬,這一段詩人想要表達的應可解釋為其試著經營一個家,沙發、電視機與床鋪都是屬於生活中常見的傢俱,但這段並未帶有明顯的情緒,必須要與下一段一起看。第二段寫道:「我盛滿一大碗的迷惑問你/我用心用力搬東西進來/你到底搬動什麼」,在此段當中便能夠明顯看出,你關於第一段的一切事務,外觀上沒有積極的參與,詩人對這一點有所不滿,讀者可以從第二段後面兩句的語氣約略感受到一絲不滿。在前兩段中,表現出詩人盡心盡力的為了家付出,撐起生活的外觀,尚是詩人占上風。
 
來到第三段,「你說,我搬自己進來/用心靈收納枕頭的嘮叨/用身體安裝歲月的日常」,筆者認為自這一段以後,詩中的我都應該解釋為前兩段當中的你,亦即自三、四段之後已成為你對我的解釋,筆者接下來亦以第一、二段的你與我作為。第三段可以看得出,或許你並未在家庭當中擔任外觀上的經營者,在瑣碎的家庭事務當中無法給予更多幫助(如現代的夫妻常出現由其中一方外出工作,另一方獨力完成大多數的家事的情形),然而你仍舊將自己搬了進來,在家庭當中扮演著我精神上的調劑,「用心靈收納枕頭的嘮叨/用身體安裝歲月的日常」,雖然你無法給予太多物質上的幫助,但在心靈上給予我的支柱,是你存在家庭裡最大的功用,也是你給自己最大的動力。接著來到最後一段:「在你什麼都搬不動時/我全部幫你搬,就這樣永遠。」,這一段可以與第三段合在一起看,然而詩人將它分開的原因乃在性質不同,若要說第三段屬於你對我的解釋,那第四段可以看作你對於我的承諾與告白,在你什麼都搬不動的時候,我全部幫你搬,直到永遠,在開頭看來這一首詩對於家庭主婦/夫來說,可能會心有戚戚焉,在結尾上轉變作一個暖心的存在,或許無法說服所有的人,但筆者猜測詩人得到了你這樣的回應,心中的怒氣皆已消散。
 
http://cendalirit.blogspot.com/2017/05/20170524.html

2017年5月23日 星期二

十二街 ◎馬雁

十二街 ◎馬雁
 
女真樹的白花 
膩甜的午睡 
她在自行車後座上 
攀,空氣裡起伏的香味
 
硫酸雨漂洗 
她的黑 
她的白 
她身體上的斑點
 
蟬鎮壓了整整一個星期的下午 
他在店鋪裡,修一把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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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馬雁,女,詩人,1979年生於四川成都,2001年畢業於北京大學,系突圍詩社、幸福劇團成員。曾主持未名詩歌節(1999、2000、2001 年),參展當代藝術廣州三年展(2008年)。有自印詩集《習作選》(2001年)、《迷人之食》(2007年)。2010年12月30日在上海閔行區所住賓館意外墜樓,也有一說為自殺辭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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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陳又瑄
攝影來源:CC0|ORNELLA BINNI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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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L賞析
  
  〈十二街〉寫的是一個女孩的下午生活,馬雁對於下午充滿著一種眷戀,對於馬雁來說,下午通常是一天的開始,凌晨過後才是結束,而下午則是介於清醒和倦怠一種狀態。
 
  女孩在自行車的後座,在中國的校園生活裡頭,自行車的後座通常代表著是一個談戀愛的位置。女孩在這個景象裡頭彷彿靜止了一般,整首詩所想要呈現的氛圍,無非是這一種時間靜止的感覺。所以馬雁寫了下午的女孩,下午的硫酸雨,還有一整個下午的蟬鳴。
 
  但整首詩真的有那麼簡單嗎?
 
  整首詩特別有趣的是第二段,提到了硫酸雨,更使用了漂洗這個動詞,東西一定是髒汙了,才需要漂洗啊,但怎樣的巨大髒汙,需要使用到硫酸來漂洗呢?但無論如何,女孩認定了自己的形象是髒污的,因此她在雨中承受著漂洗,承受地傷痛。是怎樣才會讓女還有這樣的認知呢?大家都知道硫酸具有腐蝕性,在滌淨身上的黑、白、斑點的時候,也同時暗藏的意思是,它勢必會毀壞掉一些表面的事物,開始侵蝕,而腐蝕的過程極為痛苦,無法復原。
 
  整首詩表面上很平靜,但實際上暗潮洶湧。它在平靜的生活裡頭,潛藏龐大的危機。
 
  在最後兩句也能拆解出類似的味道,比如蟬鳴是「鎮壓」了下午,而不是「繚繞」了下午,詩的詞彙通常很精準,因此,此處的蟬鳴成為了一種象徵,戳破表面上的平靜。
 
  而末句「他在店舖裡頭修一把琴」,這是詩裡頭第一次出現了除了她以外的另外一個他,為什麼把他整個在前面的所有句子裡頭抽離了呢?這是為什麼?
 
  琴需要修理,代表琴出了問題,在大陸詩歌的傳統中,最直觀的一種解法是,琴者,情也。
 
  感情出了問題。所以詩中的他嘗試修補感情,然而她則在一整個下午,接受感情中的痛苦。
 
  我想,整首詩其實在呈現兩人看似良好的關係,但也同時暗示這段關係早已被破壞,馬雁用了一個平靜下午的畫面,讓我們看見愛情裡一個人無力被傷害,另一個人在努力在修補的景象。

2017年5月22日 星期一

水神幾何 ◎楊牧

[文學騎士歷險記]
                           
水神幾何 ◎楊牧
  
  A
  
擊水而來的是
神。姑蘇棹櫂
幾乎無聲地帶動
一素潔的船出沒於
塔與柳之間
  
神之來,若有
鐘聲飄過湖面
隨即沉寂——
滿肩是月光
船頭船尾是濃霜
  
  B
  
乃有燈火指示
移動的軌跡
於湖的坐標紙上
每兩格為睡蓮一朵
來也來也,終不見
她滑近,卻在遠處
夷猶,蹇誰留兮中洲?
  
每當燈火
移入生有睡蓮的格子
剎那的一粲
彷彿她首肯的微笑
如此忽明忽滅,曲折地
畫着一條閃爍的線
於遠塔和近柳之間——
是神吧?我意以為那是
神:其神也,翩若驚鴻
婉若遊龍,榮曜秋菊
華茂春松。來也來也
終不見她滑近,雖然
姑蘇棹櫂擊打著湖水
如此無聲地——神乎其神
  
  C
  
雖然如此
只見月光也落在
小樹上:神若在樹下
散髮容與。我為月光的
小樹取一個好聽的名字
  
船浮在坐標紙上
她開始唱歌,其聲也
細微若花在霧中開合
若漁網緩緩沉沒
若柳葉被月光拂擊
若霜降落。其辭曰:
      
  聞佳人兮召予
  將騰駕兮偕逝
  築室兮水中⋯⋯
      
來也來也,終不見她
滑近,而在那徬徨之間
在那忽離忽合,不可解析的
軌迹上,每一點光
是一朵睡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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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盧靖涵
攝影來源:Flickr c.c.|J€RRY、Renato Lombardero 以相同方式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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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楊牧寫於一九七四年的〈水神幾何〉是相當美的作品,描繪女神的降臨。在詩歌中的A段,敘述者看到女神乘著一艘「素潔」的船而來,她的肩上是「月光」,船頭船尾是「濃霜」。詩人使用「素潔」、「月光」、「濃霜」這些亮白色的詞彙,隱喻了女神的光輝和節操。在B段,敘述者持續描繪船向自己靠近,然而,女神似乎不肯靠近,如同屈原〈湘君〉中,癡等的湘夫人對遲遲不來的湘君所說:「君不行兮夷猶,蹇誰留兮中洲?」(你猶豫不肯啟程,為誰留在中洲?)。而女神的形態,正如曹植的〈洛神賦〉所言:「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在C段,女神唱起了歌,歌聲「若花在霧中開合/若漁網緩緩沉沒/若柳葉被月光拂擊/若霜降落」,而歌詞來自我們熟悉的〈湘夫人〉之文字:「聞佳人兮召予/將騰駕兮偕逝/築室兮水中」。然而,對於敘述者,女神是永遠有距離的,她來了,卻「終不見她/滑近」,彷彿「那忽離忽合」,唯一能確信的,是她行過的軌迹,因為「每一點光/是一朵睡蓮」。

2017年5月20日 星期六

儀式 ◎楊澤

儀式 ◎楊澤
 
取出張剛洗好的兩吋畢業照拿紅筆在上面適中的畫了個十,抓起一枚圖釘我猛釘住十字中心就猛釘住整張慘綠兮兮的臉在書桌前的白牆上
 
七月聯考前,我如此解放了我自己
 
(取自《薔薇詩派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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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楊澤
 
  上世紀五○年代生,成長於嘉南平原,七三年北上唸書,其後留美十載,直到九○年返國,定居台北。已從長年文學編輯工作退役,平生愛在筆記本上塗抹,以市井訪友泡茶,擁書成眠為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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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旅台小子
攝影來源:https://pixabay.com/en/books-reading-literature-knowledge-230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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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旅臺小子】賞析
 
是時候,解放自己。
 
詩僅有兩段,第一段詩人敘述的是自己的一個行為——所謂詩題所寫的『儀式』,而詩句採取不斷行、斷句的一個長句將場景描述出來,從形式上即是讓讀者不斷想要透過逗號、斷行的方式,將『我』從中『解放』出來;第二段是詩人內心的自白。然而,『聯考』成為關鍵的時間點。
 
楊澤於駱以軍的對談中,提到自己在聯考之前,『我的腦袋瓜卻滿滿是那些俄國男人女人的故事,掉進一種堪稱『喪心病狂』的封閉狀態』(印刻文學生活誌第163期:致少年時代——詩與小說的家庭傳奇)。在所謂的『青春期』,詩人閱讀了許多翻譯小說,尤其是舊俄小說。當時,很容易且自然地對異國情調有所好奇,而且置身於白色恐怖的年代,他靠著個人的閱讀,摸索成長,造就想像。
 
面對聯考(現在的學測)、大學畢業、三十而立等的鐘聲響起…
 
生命中的召喚是無預警的,而且與既定的人生道路不同。每次都需要透過儀式抵抗、解放,在封閉狀態中找到一點救贖的可能。一次、兩次以及後來的『猛釘住』自己,都將不會再是自己的自己,卻又在當中找到自己。
 
我們都需要這樣的時刻——儀式。

走過滿是謊言的四月,即將而來的六月畢業季、七月的考試戰,祝福大家。http://cendalirit.blogspot.com/2017/05/2017052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