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24日 星期六

傾訴 ◎任明信

  如果你有了愛人 讓我知道   像候鳥要飛 雪會知道 根的枯朽 樹葉知道   可是你永遠不會知道 我沒有愛人了   --   ◎作者簡介   任明信,1984年生,高雄人,中正大學經濟系、東華大學創作暨英美研究所畢。在PTT詩板以devmask為帳號活動,著有詩集《你沒有更好的命運》、《光天化日》。   --   美術設計:沛容 攝影來源:Unsplash|Jad Limcaco   --    ◎小編鋼筆人賞析   任明信的詩擅長以痛覺震撼讀者,這首詩也是如此。   開頭「如果你有了愛人/讓我知道」,接著使用「候鳥/雪」與、「根/葉」的比喻,暗示著「你/我」的關連。   這些譬喻的使用也是很有趣的,候鳥是飛走的,雪只能留在原地;根是枝幹、是營養來源,而葉子只能吸收養分,枯萎後落地。這暗示著「你」是比我自由的,「你」也是我活著的養分所在。   但這些關係都是單向的,所以最後一句才會這麼痛:「可是你永遠不會知道/我沒有愛人了」   這似乎是敘述單戀的詩,然而標題卻是〈傾訴〉,某方面而言也更諷刺。傾訴是一種將自己內在掏出給對方看的動作,是信任對方才能作出來的,但敘事者我不敢向「你」說愛,這樣的傾訴只能是單向的,這反襯了這首詩中敘事者我的痛苦。   #鋼筆人讀詩

2017年6月22日 星期四

紙蓮花 ◎王志元

紙蓮花  ◎王志元 ──給父親   1. 我們不得不燒了你 在你綻放那天   2. 所謂無法回收的 有毒物質: 飛到了天上的灰 成了酸雨落下   渾身濕透走到你住所收東西 打開燈時,突然想起你 替人生下的註腳: 一個講得亂七八糟的玩笑    3. 你是不開玩笑的 所以當我把玻璃砸了 騙你說是鬼搞的 你當然笑不出來     你也從沒打過我(至少 沒認真打過) 你眼中驚慌的我 和滿地憤怒的你     你是不開玩笑的 連對自己都是     4. 而人生是磨損的唱盤 是反覆糜爛的傷口。當我們發覺 一個接一個跳下懸崖的人偶 並不是夢的時候 遠處有巴士拋錨 誰也無法指使上帝去推 所以人生是一池死水 是危聳的高樓。當我們艱辛地 將腳從爛泥裡舉起 只為了再放回去時 憤怒彷彿盲眼之魚 在沙漠般的夜裡隱隱發光     人生是起伏的鋼索 當我們微弱呼救   5. 我把玻璃砸了 把鬼放出來 鬼說:「他不信任你」   你憤怒地追著鬼 在屋裡走來走去 而我就跟在你身後 希望有一天能得到諒解   6. 所以快跑吧 乾淨的你 用你的不幸向他們買路 用你的困惑對他們哭 快跑吧 趁我們灑向天空的謊尚未落下 趁他們和我們一樣 還相信你的名字 乾淨的你 就不該留下腳印 不該留戀任何一種顏色 快跑吧 就別理會身後炙熱的風暴 別想起你曾如何在裡頭打轉 別想起你一生在闇綠水底 努力游向的那束幽光── 原諒我   乾淨的你 乾淨的你   7. 在你綻放那天。   --   ◎作者簡介     嗎啡。網路id:poyicle、cannonball。喜歡觀眾少的棒球比賽,獨奏的爵士樂手,廉價威士忌,和可以反覆背誦的句子。每次酒醒後從棺材裡站起來,就得重新詮釋世界一次。覺得寫詩就像在比黑還深一些的夜裡行走,有些鬼魂向我招手,有些則面無表情,而前方那點火光,究竟還能期盼什麼?   --   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Flickr c.c.|manginwu (https://www.flickr.com/photos/manginwu/6362513681/ ),原圖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SA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2.0/ )   --    ◎小編鋼筆人賞析   王志元的《葬禮》是鋼筆人最喜愛的詩集之一,很不幸的是有一次我借給一位朋友後,這詩集就再也沒回來了,而且我還忘記借給誰。請各位記得,如果要借東西,一定要找個地方記錄自己把什麼東西借給什麼人,不要再犯和鋼筆人一樣的錯誤QQ   回歸正題,鋼筆人喜愛《葬禮》的最主要原因,就是因為有收錄這首詩〈紙蓮花〉。關於喪親的作品有太多了,如果〈父後七日〉展現的是一種笑完後突然在放鬆之時給予一記回馬槍,那麼〈紙蓮花〉這首就是私語般的認真哀悼。   作者使用了許多意象在詩中,那些意象看似繁複,這些機關卻戳中一種情感的直覺之處。讀詩最大的樂趣就是,作者設了讀者能夠破解的機關,而讀者在破解機關後,因為那種成就感,也因為機關內藏著的真心,而受到無比感動。   作者從標題開始就明示這是有關葬禮的詩,紙蓮花是葬禮用品,又是給父親的。而當第一段「我們不得不燒了你/在你綻放那天」一出場,我們便知道敘事者我的姿態是哀悼。   燒東西會有灰,喪禮造成的酸雨落在敘事者我身上,可以注意的是敘事者我是故意淋這場雨的,才會渾身濕透。這已經展現了敘事者我的懺悔。而父親對人生下的註腳,一方面一定是父親對自己人生的評價,但當敘事者我想起這評價時,是不是也想到自己的人生,也像一場「亂七八糟的玩笑」呢?   第三段「你是不開玩笑的」開始,這段的文字相當寫實,描述了嚴肅但有原則的父親,並且對自己一樣嚴格。必須要描寫出父親的姿態,對他的懷想才能具體化。   第四段是全詩使用意象最複雜精彩的地方。我們或許可以將它視為第二段的延伸,玩笑一般的人生究竟是什麼樣子。作者使用許多徒勞無功、無法回復的事物來比喻人生,磨損的唱盤、糜爛無法痊癒的傷口、拋錨的巴士、死水、逃不出的爛泥……。而這造成的就是過著這樣人生的人有著憤怒,「憤怒彷彿盲眼之魚/在沙漠般的夜裡隱隱發光」如鋼索一般的人生,只能小心翼翼維持平衡,才能不致墮落。   第五段也是第三段的延伸。敘事者我砸玻璃後騙了父親,會用騙的就是因為不信任。所以當鬼說:「他不信任你。」父親才會憤怒,我才會慚愧。或許砸玻璃只是某種隱喻,作者到底和父親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只有作者才會知道,但這樣的隱瞞面對嚴格的父親,可以看得出敘事者我的慚愧。   正是這樣苦澀的慚愧,才使得第六段如此痛心。父親不幸的人生,嚴格的個性造就「乾淨的你」,敘事者我不希望自己的欺瞞、父親的不諒解導致他無法安心離開人世間,所以講到最後,都還是那句「原諒我」,並不斷強調「乾淨的你」。   最後一段與第一段呼應,「在你綻放那天」,而沒有寫出的「我們不得不燒了你」留下空白。這空白呼應著「不得不」,以及「不得不」帶來的「對不起」。   死亡留下的遺憾是永遠的。這也是這首詩使人痛的原因。   #鋼筆人讀詩  
 

2017年6月21日 星期三

星光 ◎#Ted Kooser ◎#kaifrankwind 譯

Starlight
 
All night, this soft rain from the distant past.
No wonder I sometimes waken as a child.
 
徹夜,來自遙遠的過去柔軟的雨
無怪乎是一名小孩,在我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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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Ted Kooser(生於1939年4月25日)是美國詩人。從2004年至2006年,他曾在國會圖書館擔任詩人詩人顧問,以他對話的詩歌風格而著稱。
(節錄自維基百科https://en.wikipedia.org/wiki/Ted_Kooser)
 
kaifrankwind,ptt詩人,有blog:https://kaifrankwind.wordpres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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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陳又瑄
攝影來源:CC0|Amanda Mocci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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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來自kaifrankwind在ptt poem版上的譯作(https://www.ptt.cc/bbs/poem/M.1489476384.A.D11.html)並不是以長度取勝的作品,表現在簡潔中的張力卻堪稱完美。
 
「徹夜」不僅呼應主題的「星光」,同時讓星光因為這個時間單位而有被延伸的可能性。徹夜的星光訴說著什麼呢?「來自遙遠的過去柔軟的雨」。在無數靜止的此刻感受到的星光,從物理學而言都來自於過去。星光作為黑夜中少有的溫暖指引,竟也為受這個認知影響而回望的過去增添了些許溫度。以「柔軟」談論「光」是本質的改變,寫法非常親近。以「雨」言之,則表現了這星光在徹夜中不停歇的連續性。
 
也唯有這星光象徵的「時光回溯」與「親近」,才能讓一名成人重新成為了一個小孩。但Ted Kooser又以「醒來」為此詩增添了一點解讀的複雜可能——或許是直言如此情境似在(或本來就在)夢中,或許是悄聲訴說此一啟示性的親近感受讓自己安然入睡,並重新成為一個心思純淨的人。
 
在第一句充滿暗示,並在動/靜中拉扯的自然場景後,第二段轉化出的日常狀態讓這首詩抵達了另外一個層次。像一只大手牽著小手,讀此詩令人心靈平靜,像重新與過去的自己達成了和解。

2017年6月20日 星期二

一封遭查扣的信——致化名「四○五」的郵檢小組 ◎向陽

○○同學如晤:關於爭取○○愛情
一事,顯然你的策略不對。把火放
到冰冷的水中,你真他媽有夠阿Q
你說上頭反對,你想動也動不起來
不妨參考參照左列這段革命嘉言:
 
1.革命還沒有成功
2.所以革命要一直下去
3.到成功然後止
4.因為革命力量是不能壓抑的
5.譬如高山頂上有塊大石
6.若不動他
7.就千萬年也不會動
8.但有人稍微撥動之後
9.他由山頂跌下
10.非到地不止
11.若是有人在半山腰想截住他
12.這人一定是笨呆的
 
愛情何嘗不也是這樣?TRY一下
動他一下,他會從山頂跌下,跪地
求饒,不再裝出一副神聖莊嚴不可
侵犯的樣子。請勿再戒嚴你自己了
把滿腔的烈火丟進乾枯的柴堆裡吧
 
   (批注:本信假借教導學生求愛技巧
   暗示政府施行戒嚴之不當,煽動學潮
   阿Q一詞為共匪所慣用,乃匪諜陰謀
   革命推翻政府確證。應即予詳查。)
 
(註1)所謂「四○五」郵檢小組,據自立晚報三月十五日報導,係存在於郵局中之安檢單位,由警總、調查局、情報局及郵局人二室聯合組成。
(註2)1-12 所引句,出自孫中山<學生要努力宣傳擔當革命的責任>一文。
 
1989.03.16.南松山
1989.03.21.自立晚報「本土」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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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向陽(1955年5月7日-),本名林淇瀁,台灣南投縣鹿谷鄉廣興村人。
 
他是跨領域的作家,除了以詩聞名之外,兼及散文、兒童文學及文化評論、政治評論。在身分上,他是詩人、作家,也是作詞人、政治評論家、總編輯、總主筆、學者。身分多重,領域寬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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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紀姵妏
攝影來源:紀姵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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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這首詩引用自向陽詩花園(http://web.nchu.edu.tw/~xiangyang/poem1-2.htm)這首詩非常好讀,詳實地記錄了歷史的一角:對學生不要強行壓抑自己強感的建議,無意中使用「共匪用語」的文字,即使搭配上孫文的文章,仍舊無可避免要淪為言論審查下查扣的對象。
  
以寫作技巧來說,這首詩呈現的方正感確實頗似信封的體裁,對其分行手法賦予意義反而更可能造成誤讀。事實上,這首詩聰明的地方或許正是在此——藉由「真他媽」的用詞、「火」、「革命」等指稱讓你我作為讀者都不得不懷疑這首詩的表面勸勉背後有著另外的含義。但懷疑歸懷疑,我們的行動能合理進行到哪裡?
  
在我們的時代,我們的懷疑可以作為拆解文本、豐富文本的方式;在威權的時代,最可怕的不是你的想像力可能使你或他人犯罪,而是你的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之下:威權政府懷疑你的行為犯罪,那麼你就構成犯罪。
  
1949年喬治歐威爾在那個沒有監視器的時代寫出〈1984〉,裡面的名言:「老大哥在注視著你。」(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這句話至今還被人記著嗎?我們的社會變得更注重人權,更宜人居住了嗎?有時我們回憶一些事情,不是為了透過嚴厲指責來傷害誰的感情,只是想努力記住一些事情——來告訴自己我們能避免哪些錯誤的發生。

2017年6月19日 星期一

第一場雪 ◎楊牧



[文學騎士歷險記]
      
第一場雪 ◎#楊牧
  
    
1
    
今年冬天第一場雪
起初是驚訝,淺淺的
喜悅——可以讓我描寫了
滿足你的好奇。雪
在研究室的長窗外
像大提琴為民歌伴奏
看我在滿桌子的文稿堆中
拆讀遠方的來信
小心不要撕破信封上
兩顆鮮紅的熱帶番茄
   
     
2
    
今年冬天第一場雪
猶落在枯枝和磚牆上
我將你的信放下,室裏
適度的雪光泛開四溢
照着一張番茄郵票
你的姓名和住址——
你是豐饒的大暑
雖然你說冷鋒過境
始終你還是永遠是
    
    
3
    
今年冬天第一場雪
入夜以後就停止了,我在
研究室裏打字,試論
文學批評的方法和態度
明天早上松鼠和小鳥
也會出來在雪地上打字
論核桃,翅膀,和童謠
我隨手拿起一個信封
將你的姓名和住址寫好
明天影印一份寄給你
    
--
                       
美術設計:紀姵妏
攝影來源:https://pixabay.com/en/snowy-road-background-snow-712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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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第一場雪〉寫於一九七八年十一月的普林斯頓大學,收錄於充滿愛和溫柔的《海岸七疊》。此時楊牧有了盈盈,七九年也將結婚,八零年兒子常名誕生。
 
在這樣美好的時刻,甜蜜的十一月,詩中的敘述者遇到了今年第一場雪,「起初是驚訝,淺淺的/喜悅」,並拆讀遠方來的信。遠方之信可能來自於台灣,因此才有了象徵熱帶氣候的「番茄」郵票,以及提到「你」是「豐饒的大暑」,「雖然你說冷鋒過境」。然而,詩中的「你」不一定是盈盈,即便本輯《海岸七疊》著重於家庭與愛情之主題,我仍認為,楊牧在寫這首詩時,盈盈或許也在普林斯頓,「你」或許是另一個親密的家人或朋友。
 
在第三節,時間進入了「入夜」,敘事者仍在「研究室裏打字」,想像明早的松鼠和小鳥也會在雪地中打字,「論核桃,翅膀,和童謠」,他要將這麼美妙的想,隨著寫好的信件,寄一份給「你」。

2017年6月17日 星期六

頑石 ◎許悔之


頑石 ◎#許悔之
 
來世或將無此肉身

而化為一頑石
 
請以刀刻我彫我
濺出石火與魂魄
請為我鑿出那五官
宛若菩薩般慈悲的眉目
請讓我
為你淚流不止
為你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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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許悔之(1966年12月14日-),本名許有吉,台灣桃園人,詩人,台北工專化工科畢業。曾任《自由時報》副刊主編、《中時晚報》副刊編輯、《聯合文學》月刊及出版社總編輯,現為有鹿文化總經理兼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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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許宸碩
攝影來源:
Flickr c.c.|Toshihiro Gamo (https://www.flickr.com/photos/dakiny/6112977732/ ),原圖經裁減後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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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頑石〉邏輯簡單,觀看此詩的鑰匙應是詩中的誠懇情懷。
 
前兩句用「來世」跟「頑石」來設計簡單的邏輯,是「頑石點頭」成語的化用。單讀此段,令人疑惑:為何要化為不討喜的頑石?這個疑惑要在讀完整首詩才能解決。
 
藉由雕刻的行為,重新雕塑魂魄與五官。頑石雖有其冥頑不靈之處,卻因為有其信念而有靈。從不靈而有靈,從無情而有情,正是頑石也要點頭的信念。希望即便化為頑石,來世仍舊能持此念。這個信念能解釋為詩人的信仰,卻不必限於此,詩中之你既可以偉大如佛陀,亦能夠是種種形貌的,那一個特定的「你」。

  
詩人最近出版詩集〈我的強迫症〉,是小編大推之作

2017年6月15日 星期四

長出一顆心的方法 ◎陳日瑒

長出一顆心的方法 ◎ #陳日瑒
 
整個秋天的午後

我都在練習一道謎題:
「長出一顆心」
 
午後陽光斜斜照在
路旁的角落
一個揭示謎底的場景
但我的眼睛
不能直視這樣的線索
它召喚著仍然空白的身體
開始練習向下墜落的時候
細數每個未完成的動作
 
長出一顆心的方法
可能得數完天上的星子
長出一顆心的方法
可能是必須撿起
所有落葉的記憶
 
長出一顆心的方法
可能必須打開一扇陳舊的門
門上有著古老紋飾的玻璃
缺了一角
 
長出一顆心的方法
得走在久遠年代的街區
找到一棟得以長住的老房
房子裡人去樓空的灰塵
得要掃灑乾淨
 
不過長出一顆心的方法
當然也可能是
忘掉自己
曾有一顆心
 
-- 
 
◎作者簡介
 
陳日瑒,1993年生,台中人,目前就讀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研究所創作組,在東岸的第五年,還在練習和自己的影子相處。
  
-- 
  
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許宸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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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眠花賞析
 
初讀這首詩,心裡浮現的是鄭聿〈公園生活〉的緩慢場景,或柯裕棻〈秋風狐狸〉明澄的秋光,狡猾如狐的秋天日常。整首詩和題目(詩題)扣得很緊,題目在詩裡已然變成另一種意義的「題目」,詩的行文就是為一種針對發問的作答。
 
一個熟練的文字創作者在組合文本時,少有機率會將無關的符碼置入作品裡,也就是說,很可能每個字眼都是作者故意讓它「站在這裡」,而不是漫不經心地「掉在這裡」的。這是因為作者對單字的功能掌握度已經很高,而在詩這種篇幅短小的文本裡,現象尤其明顯。因此我們便要問,為什麼是在「秋天」長出一顆心?也許詩人是在秋天寫出這首詩,也許秋天對詩人較貼身的特殊意義,也許詩人企圖發展秋天的意象。不需要否認,不同的季節有它適時的「長出一顆心」的方法,你可以有自己的答案。我們繼續檢視,第二段作為一個鋪陳段落的效果,此段可以大致分為上五句(一)、下三句(二)。
 
(一)「午後陽光斜斜照在 / 路旁的角落 / 一個揭示謎底的場景 / 但我的眼睛 / 不能直視這樣的線索」
 
詩中的我,正馳騁著思維,關於如何長出一顆心的問題,在某處緩緩踱步,場景如上,見到了角落。角落之所以為角落,就是因為在地圖權力上被目為重要性低於其他的地點,故當角落是為受照物,構成條件除了光線以外,還需要此間無有障礙物(使光線能夠順利抵達)。現在,沒有了障礙物(或許那心就是障礙物),是否也有物事蒙受其恩,變得更加清澈透明了呢?這是詩中的我所不願多談。
 
(二)「它召喚著仍然空白的身體 / 開始練習向下墜落的時候 / 細數每個未完成的動作」
 
「它」是線索,是路旁的角落。雖然我們沒有辦法得到足夠多的訊息量去判讀,為什麼是「開始練習向下墜落的時候」,不過可以這樣解釋:不要將「線索」視為涵義上的 clue ,而是以字面意義上的繩索、線狀物作解,較便於和「練習向下墜落」產生聯繫,形成一說得通的思考脈絡。
 
後四段,皆是針對「長出一顆心的方法」的思考。作者在第三段中提及「星子」和「落葉」,是不落與墜落、發光與受照、恆久與短暫、遙不可及與俯拾即是、被期待與被緬懷的對比,長出一顆心的方法,也許是清點這些撿起那些。第四、五段「門」和「房子」意象的運用讓人想起任明信〈牽掛〉:「心底的藤蔓爬滿了房間 / 吃掉舊的住客 / 再換上新的 」以及〈隱隱〉:「是誰定期進來打掃 / 會不會就此 / 住了下來」等句。「玻璃」在此,則是新元素的置入。玻璃橫亙在發光物與受照物之間,而光能穿透玻璃。或許「門」和「房」,在這裡都是用來指涉「心」所應該居處的場域,而詩中的我為了準備心的長出,先來為它打掃、佈置。
 
最後一段就不用多說了。柯裕棻在散文〈秋風狐狸〉的最後一句是:「秋天輕輕一跳,狐也似的不見了。」我們怎麼沒想過,那輕輕一跳復而不見的,就是某些人的心呢。一個曾有過一顆心的人,是怎麼弄丟他的心,或許我們不是不知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