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30日 星期日

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 ◎林禹瑄





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 ◎林禹瑄
 
整個下午只剩我們並肩
蹲在這裡,吃同一顆梨
讀同一首千行的詩但沒人開口
你將果皮削成了時間,盤在腳邊
很薄,很小心一如你的呼吸
和我們的房間:
窗台是行李,鐘擺是鞋而抽屜
是所有寫了一半的日記
我們的筆都太愛遠行,
太愛索居太愛遷徙並且
因此世襲了我們的驕傲與愁緒
世襲了日光側躺在你的鼻尖
不跳不動,像寂寞太久的花豹
像我們,淺笑,窮於表情以及辭令
──你知道,我們正默默懷想、
餞行的,是哪一盞尚未亮起的燈嗎
 
「冬日永遠不及融化因而
我們的影子,總是嫌冷」
那方背光的桌腳,你如是寫下。
而你是否記得,我們總是輕易地
用詩句引喻失義了自己?
 
其實我不懂,關於
所有已然失序的季節
如何退卻如一屏憂鬱的浪
遠遠地,縫圍我們如同對待
一座空城或是一顆
我們養在鼻梁正中的痘子
敏感且怕生
 
(你知道,整列下午啃噬到底也不過是
一枚不發芽的梨核端坐
在我們的鼻尖)
 
正當風持續迴行所有經緯,
像光,輕輕擦過我們背上
安好蜷曲的恐懼但無人知悉
我們還困在這裡,還嚼著
一顆微甜而澀的梨漸次
索然如讀一首千行的詩
我只能看你,看見我們在彼此眼裡只剩
一粒沙的影長,刺痛
我們小心蹲好的淚都無鹽,而不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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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1989年生,台南人。曾獲時報文學獎、宗教文學獎、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等。第一本詩集《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2009年角立出版。
(簡介摘於作者第二本詩集《夜光拼圖》,2013・寶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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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陳奕辰
◎圖像設計:簡妤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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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這首詩是林禹瑄收錄在《那些我們名之為島》(2009・角立出版)的一首詩,同時也是第四屆台積電青年文學獎的新詩首獎。想著自己要寫的第二首詩介紹要寫誰好,從書架上拿起了詩人的《夜光拼圖》,翻閱了幾頁,看著上面已經非常熟練的詩句,不禁想起他的這一首詩。
 
這首詩是他高中時候所寫就的,在同年紀的高中生們還很青澀的處理題材、以十分單調的手法寫作的時候,他就已經學會了用抽象的事物來書寫的本事。這首詩雖然是詩人的少作,但也十分適合讓剛進入詩的世界的讀者來閱讀。
 
前一陣子因為一些緣故,大量閱讀了高中/大學生們的詩作,看了許多不熟練,甚或是有待加強的作品,之後我又回頭來看相對於好的作品,似乎發現差異在於比喻的手法與書寫的路徑。有些人說詩是曖昧、模糊的,要寫得讓人看不懂那才是好詩,但我偶爾會覺得那只不過是不會寫詩的人在自我安慰而已,事實上詩雖然有其文字實驗性、演示性,但溝通性與文字的美感也十分重要。
 
林禹瑄在高中的時候能寫出這些文字,真的是非常厲害。
首段他寫:
 
整個下午只剩我們並肩
蹲在這裡,吃同一顆梨
讀同一首千行的詩但沒人開口
你將果皮削成了時間,盤在腳邊
很薄,很小心一如你的呼吸
 
整座「島」就像他所設下的結界似的,在這個神聖的空間裡,兩人並肩,蹲在一個地方做同樣的事情,讀詩,但除了讀詩之外的什麼也沒有做,甚至沒人開口。初讀不覺得如何,再次讀才慢慢深入詩的情緒與況味。梨同時被比喻為一個兩人之間彼此共有的物件存在。他將果皮削成時間,這樣緩慢地削下,這個時候盤在兩人腳邊的不僅是果皮,同時也是兩人被逐漸削下的時間。果皮在兩人之間,兩人共享梨,共享這段靜謐的時間甚至是空間。
 
這首詩是詩人在高中的時候寫的,拿來與現在的他相比當然是不公平的,然而再次閱讀,卻彷彿能感受到在現在的詩人的詩中所感受不到的更淳樸,甚至是一種純淨的聲音。然而我這麼說的同時也可能是因為我個人讀詩的偏好,所以做不得準。但稍微與他後一本詩集拿來比較,第二本詩集的他更為精煉、聲音更為乾淨,卻比這首詩的情緒要稍微冷了一些。
 
這首詩一直進行到後面都保持著某種腔調,甚至是姿態、情緒,在兩人經歷過冬日、靜默、懷想彼此、失序的時間、憂鬱、孤獨之後,最後仍是回到詩人為兩人所設的一個神聖的空間裡,兩人仍在原地嚼同一顆微甜卻又澀的梨,逐漸索然,逐漸習慣彼此,甚至看見彼此連眼淚都沒有光彩。這些情緒幽微又不失美感,寫到這邊也只能說上一句沒有建樹也沒有水準的寫得真好來作結。我個人覺得這首詩是很適合剛讀詩、寫詩的初學者入門的一首詩。



2014年11月29日 星期六

海岸山脈 ◎劉克襄



海岸山脈 劉克襄

從日出的方向
一頭長鬚鯨浮出,小心地
捱近了數量龐大的座頭鯨族群

那悄然
只以美學難以估量的距離
露出細瘦而狹長的背影

在高山與大海間的廣袤
找到自我安逸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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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劉克襄,台中人,十八歲開始寫詩,其作品類型跨足詩、小說、散文。早期作品,無論是何種文類,多以自然生態觀察為對象,像是詩集《漂鳥的故鄉》、《小鼯鼠的看法》、《最美麗的時候》,小說《風鳥皮諾查》、《座頭鯨赫連嬤嬤》,散文《快樂綠背包》等等,都是台灣自然書寫的指標性作品;之後的作品則多為台灣鄉鎮、山林的踏查為書寫對象,尤其重視環境與人與文化的關係,像是詩集《巡山》,散文《台灣舊路踏查記》、《迷路的一天,在小鎮》、《11元的鐵道旅行》、《裡臺灣》、《男人的菜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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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陳奕辰
圖像設計:簡妤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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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巡山》是劉克襄的第六本詩集,是他的第一本也應該是台灣第一本全本以台灣的山岳為書寫對象的詩集(原先最有可能出現第一本全本詩集都是寫台灣山岳的詩人應該是鄭愁予,只可惜他的山岳詩稿大部分已在山裡亡佚)。詩人巡山半甲子,《巡山》這本詩集是他的山林踏查的一個階段性的總結。

〈海岸山脈〉這首詩,書寫的對象就是海岸山脈。第一段的第一句「從日出的方向」,標明了方位-東方,同時也點出了時間-日出時。第二句「一頭長鬚鯨浮出,小心地」,詩人用「長鬚鯨」來形容海岸山脈,一方面是以長鬚鯨的身型來比擬,與下一句的「座頭鯨」相比,長鬚鯨的身型相對來說是比較長而略扁的,不似座頭鯨那樣又長又厚實;另一方面,還是呼應了「日出的方向」,海岸山脈在台灣的東方,緊鄰太平洋,而鯨豚正是花東海域的指標性生物,從賞鯨活動之盛行可略知一二。「日出」的時候,因為海岸山脈在台灣的最東邊,因此陽光最先照到的山脈就是海岸山脈,若清早從花東縱谷經過時,定然會看到西邊仍是沉睡在夜中的中央山脈,而海岸山脈的身影會如鯨豚浮出水面一樣,在日出的光芒中「浮出」。太陽漸漸升起,山脈浮出的感覺也就小心地、慢慢地來。第三句「捱近了數量龐大的座頭鯨族群」,「座頭鯨族群」指的就是其他比海岸山脈更高聳廣闊的山脈(中央山脈、雪山山脈、玉山山脈、阿里山山脈多有兩、三千公尺以上的高峰,海岸山脈才一千多公尺高),相對於海岸山脈來說,這四條山脈是緊鄰著的,所以是數量龐大的族群。之所以用「捱近」而不是用「靠近」或是「加入」,一方面是指出海岸山脈的位置與最接近的中央山脈之間還隔了一道花東縱谷,另一方面則是用第二句的「小心地」和第三句的「捱近」,來營造出「大」與「小」的對比,「捱近」是一種比較慢、比較靜的動作,「靠近」或是「加入」的字眼太強烈,用「捱近」比較能符合山脈的形象,同時也讓「大」與「小」的對比更鮮明。因此也能帶出第二段第一句的「那悄然」。

第二段第一句的「那悄然」,除了承接前一段形容海岸山脈的靜之外,「悄然」還有一個人靜靜地、自顧自地在做什麼事的意涵,是以接著的二、三句「只以美學難以估量的距離/露出細瘦而狹長的背影」,便是「悄然」進行的事。第二句「只以美學難以估量的距離」是指什麼東西的距離呢?第三句「露出細瘦而狹長的背影」給出了答案。相較於其他山脈寬大的身形,海岸山脈長約150公里,寬約10公里,確實是細瘦而狹長的背影,而這樣的背影能否稱得上美嗎?為什麼用「美學」會難以「估量」呢?詩人刻意在第二句寫進用「美學」難以「估量」,「美學」是人為的評判分析,「估量」也是以一個人定的標準進行評估的活動,而詩人在此要傳達的,一方面是因為海岸山脈的山形不如其他大山的雄闊峻奇,向來不受山友青睞,是以希望不要以一般人對美的看法去評斷海岸山脈;另一方面要突顯海岸山脈是自然的產物,不要用人為的事物加諸海岸山脈身上;同時也呼應到前面的「那悄然」,海岸山脈會露出這樣的距離,除了山脈自身以外,不需要有任何外來的原因。

而這美學難以估量的距離,若把視野放遠,其實同時也指涉海岸山脈與太平洋和中央山脈之間的關係。詩人在第三段寫下:「在高山與大海間的廣袤/找到自我安逸的邊界」,再次呼應了海岸山脈只是小心地捱近中央山脈,在中央山脈與太平洋之間的廣袤土地上,悄然的露出背脊,找到屬於自己的一方天地。而在山與海之間這樣寬廣的空間,為何是這樣的距離呢?原因就在最後一句「找到自我安逸的邊界」,「自我安逸」表示詩人認為海岸山脈之所以「悄然」地選擇露出背影,以及介於山海之間的距離,真正的原因就是在此。因為要找尋自我安逸的地方,而那地方就在台灣的邊界,是以不需要以美學的乃至一切其他人為的眼光去估量。擺出什麼樣的姿態不重要,處在什麼地方不重要,只要能夠自我安逸就好。

如把整個台灣比喻成文學界,這首詩或可解讀成是詩人對自身的文學所寫下的心境,以及他的人生態度,事實上劉克襄在《巡山》中不只一首把山岳和文學相比擬的詩作。對劉克襄而言,他並不追尋那些佔據山頭的名家,也不書寫那些大量出現的文學類型,而是堅定地在文學的世界中,找到一個邊陲的、自我安逸的書寫的世界。美學如何不重要,姿態如何不重要,與其他作家的距離如何不重要,山與海之間是未被開發過的書寫的廣袤空間,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一個屬於他的書寫世界。

2014年11月28日 星期五

香氣 ◎許悔之



香氣 許悔之 

握著一枝花
你來過我的房間
又走了

僅留下
淡淡的香氣
此刻猶不忍散去

啊無邊幸福
無間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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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簡介

許悔之,本名許有吉,1966年生,台灣桃園人,國立台北工專(現改制為國立台北科技大學)化工科畢業。曾獲多種文學獎項及雜誌編輯金鼎獎,曾任《自由時報》副刊主編、《聯合文學》雜誌及出版社總編輯,現為《有鹿文化》總編輯兼總經理。著有童書《星星的作業簿》,散文《眼耳鼻舌》、《我一個人記住就好》,以及詩集包括《亮的天》、《當一隻鯨魚渴望海洋》、《有鹿哀愁》、《肉身》、《我佛莫要,為我流淚》、《陽光蜂房》、《家族》等,此外另有英譯詩集Book of Reincarnation及三人合集《台灣現代詩》日譯詩集等詩作外譯,並與奚密、馬悅然共同主編《航向福爾摩莎:詩想臺灣》漢英對照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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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陳奕辰
圖像設計:簡妤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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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在〈香氣〉一詩裡,許悔之善用了主觀性的視角來引領讀者進入他稍縱即逝的思想情境內。

第一段是看似直截了當的敘述:握著一枝花,來到房間,次句談「來過」,末句馬上接續:「又走了」。情節推展迅速,看似直承不諱,中間發生了些甚麼卻全無交待,只以握著一枝花的優雅和房間的私密留給了讀者懷想的空間。這樣有所保留的寫作手法意在言外,帶出的幽微氣氛,是其功力所在。

延續了第一段的氣氛,第二段寫得更為直白:「僅留下/淡淡的香氣/此刻猶不忍散去」,短小的一行行鋪墊,恰似使語言所乘載的意念一行行瀰漫開來。如此的香氣是伊人的體香或者花朵的香氛?雖然不得而知,卻總歸是漸漸遺失、佚散的了。而作品中的「不忍」,做為詩中之「我」的意志,也順理成章的在此刻被輕輕拉扯了出來。

若僅以一二段看,許悔之對香氣背後朦朧情感的情感流動顯然已有了十分成功的經營,然而詩人並不僅僅以此為滿足,到了結尾他又玩了一個意念的反轉:「啊無邊幸福/無邊地獄」。首句的詠嘆既是對香氣散失前種種細節的回憶與讚嘆,後句卻又因香氣的徹底失去而落入了無邊地獄。寫作手法雖簡單,卻透過對香氣失落過程的心理活動描寫而顯露出一份動人的真情,是其巧妙之處。

2014年11月27日 星期四

雙人床 ◎焦桐




雙人床 ◎焦桐

夢那麼短
夜那麼長
我擁抱自己
練習親熱
好為漫漫長夜培養足夠的勇氣
睡這張雙人床
總覺得好擠
寂寞佔用了太大的面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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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葉振富(1956825日-),筆名焦桐,生於臺灣高雄市,曾任《商工日報》副刊編輯、《文訊》雜誌主編、《中國時報》副刊組執行副主任、二魚文化事業群(二魚文化公司、美麗殿文化公司、《飲食》雜誌等)創辦人、國立中央大學中文系專任副教授等職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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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無
◎圖像設計:籃閔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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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我可以毫不猶豫的告訴每個人,我會開始讀詩、寫詩就是因為讀了這首詩。好的詩與壞的詩某種程度上最大的區別就在於,壞的詩即使綴滿華麗的詞藻,依然像是裝扮不合時宜的少女一樣格格入,而好的詩用簡單的文字就足以讓人印象深刻、反覆咀嚼,或許會心一笑、或許黯然神傷,或許深入其中並重疊自己的生活引發共鳴。

焦桐先生首先以「夢那麼短/夜那麼長」作為對比,假設夢與夜晚同等長度,這或許是個不眠之夜吧,而擁抱自己、練習親熱,讓讀者確定了這一個夜晚只有一個人,魯蛇小弟我本人在當年對這首詩不以為意,畢業了搬離宿舍的小單人床,睡回家中的大床時才心有戚戚焉,揪竟在什麼樣的心情下寫下這樣的詩句,而這也讓我們看見一個詩人所擁有的情感也是如此大眾而平凡。

對於一個人度過漫漫長夜的勇氣,我想我們都不是用勇氣度過了,是用習慣,從和父母同寢、和兄弟姐妹、和室友,最後獨自一個人,廣義來看,其實這首詩不局限於解讀為情詩,說不準也只是一個剛搬出家中獨居學生,「睡這張雙人床/總覺得好擠/寂寞佔用了太大的面積」,最後一句寂寞佔用了太大的面積,像是解謎一樣,呼應了整首詩和標題。

我曾在成大的大學營隊上過焦桐先生兩個小時的新詩課,那時我還沒開始寫詩,對文學的涉入也不深(當然現在也是)(你問我那幹嘛去文學營?當然是認識妹子啊!傻的啊?),焦桐先生以「詩是一種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語言藝術」、「意象是詩的基礎」等觀念為我們講述創作,而這幾句話也讓我至今仍奉為圭臬,在課堂間讀完整首詩,我深深覺得作者替他的觀念做了最好的詮釋。


2014年11月26日 星期三

但是 ◎羅智成



但是 羅智成

也許我一直喜歡「也許」這種不確定的
語氣
但是「但是」才是我日常思維
必經的路程

沒有一個詞彙
像「但是」一樣
給我這麼多流暢的轉折
與警覺所帶來的安全感
像某種穿梭編織的思考零組件
某種舌尖抵著上顎的
辯證法或
煞車靈敏的
修辭學
「但是」微調著
簡單的語法無法勝任的
我們的見解

一長串堅實的論證
只要被「但是」反覆敲打
我就會
更安心採納
但是仍會繼續使用「但是」來
測試它
但是
這樣一個愛插嘴的連接詞
也往往讓我連
一個臨時的結論也
無法到達

從句子的開頭到結尾
我用「但是」恣意
扭轉著觀點
修改著故事
像造物者全神貫注工作的前六天
自言自語的口頭禪
星期天上午
當「終於」終於出現
「但是」卻離開了
伊甸園...

「但是」最有貢獻的時候
是緊接在自己的想法之後
但是,
它幾乎都是被人
安裝在別人的想法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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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畢業於國立台灣大學哲學系,美國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校區東亞語文研究所碩士,博士班肄業,擔任過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編輯和撰述委員、中時晚報副刊主任及副總編輯、美商Conde'Nast ChinaVOGUEGQ)編輯總監、樺舍文化總經理、Hit 91.7電台台長、《TO'GO泛遊情報》雜誌發行人、閱讀地球文化創辦人、台北市政府新聞處處長、中央通訊社常務監察人、香港光華新聞文化中心主任、中央通訊社社長等職,現為財團法人臺港經濟文化合作策進會董事。 2000年羅智成獲得中國文藝協會頒發的中國文藝獎章新詩創作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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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陳奕辰
圖像設計:籃閔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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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此詩收錄在《夢中邊陲》的文字遊戲當中,採用詞語本身為核心意象,融合了哲學家背景的羅智成,對詞語的詮釋與期望,為詞語量身打造置放的環境,配合詞彙本身的作用,鏈結起人們對此字的確認。

修辭學
「但是」微調著
簡單的語法無法勝任的
我們的見解

文字的發明實則是物件所指的化身,然而作者微微調動被指涉的應對之物,沿著我們用字遣詞的處境,回到那些說出詞彙的現場,像遊說的說客,在幽微的思慮下了指示,文字本身仍是文字,使它形象化的是讀者與作者密謀的過程,加入了心中的一些習慣的模式

但是仍會繼續使用「但是」來
測試它
但是
這樣一個愛插嘴的連接詞
也往往讓我連
一個臨時的結論也
無法到達

詞彙本身性質屬連接性,焊接兩個意義的橋墩,作者前兩段精心鋪成,逐漸擴出思想另一個階段,「結論」的產物逐漸誕生,一套自供自給的論證被生展出來,它富含通例與特例,真相與掩飾,意義的主權與邊緣。

像造物者全神貫注工作的前六天
自言自語的口頭禪
星期天上午
當「終於」終於出現
「但是」卻離開了
伊甸園...

『「但是」最有貢獻的時候/是緊接在自己的想法之後/但是,/它幾乎都是被人/安裝在別人的想法後頭...」』詩題與詩想核心,凝聚在但是本身,最後又從整到思維過程中,指認出環節之點,但是之詞,包含每個思維過程中最獨特的偏見,個人情慾與偏執,那便是整個思想的破綻,但也是美麗的武斷,作者在論述時,仍像個定期檢查系統的技師,當然並非全然的客觀,但用最感性的口吻,為這可能是全人類共有,也可能是屬於它個人的思懷特質嘆息。

2014年11月25日 星期二

對不起 ◎王志元



對不起 ◎王志元


把所有鏡子打破
還是無法救出任何一個
但我想我給得起
只要一再分裂
餵食捲曲的蟲子們
讓他們透光
以為愛的反面即恨
世界便是這樣認知我
把所有鏡子打破
讓名字隨意拼貼
讓所有的風穿過指縫
像葬禮上的賓客
各自在腿上放上鮮花
佔據禱詞裡不同的字
世界便是這樣懷念你們
我亦如此
以為恨的反面即佔有
並因此縱情談論與擁抱
遺忘與時間
把所有鏡子偷偷且
恆常地打破
讓部分映射不分
讓生活在陰影上植根


讓繭去裂


對不起,我不懂完整
對不起,我不能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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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簡介


王志元,一九八四年生,畢業於東華大學英創所。網路id:poyicle、cannonball。喜歡觀眾少的棒球比賽,獨奏的爵士樂手,廉價威士忌,和可以反覆背誦的句子。每次酒醒後從棺材裡站起來,就得重新詮釋世界一次。覺得寫詩就像在比黑還深一些的夜裡行走,有些鬼魂向我招手,有些則面無表情,而前方那點火光,究竟還能期盼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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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陳奕辰
◎圖像設計:籃閔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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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析


「歉意」這件事情從來不是突然就有的,而且各種「對不起」的涵義也大不相同。那究竟王志元的這首詩--〈對不起〉所指涉的情感是甚麼呢?這首詩當中反覆提到了把鏡子打破、反面及分裂等等的意象,這也某種程度上的透漏出了作者感情的損壞。進而我則相信這首詩所表現出來的歉意,絕不是那種「對不起我不小心撞到你了噢」的無關緊要,而是遠遠比那樣的碰觸來得巨大,更為粉碎性的傷害的。


讓我們從前兩句開始看起,「把所有鏡子打破/還是無法救出任何一個」。鏡子破了,在鏡子裡面的那個「我」也同時碎成好幾塊,那樣子的我既真實又不真實,畢竟是可以看得到的,也和真正自己的表面相同,但又確實只是個影像而已。「實體的」和「投射出來的」自己,這像是比喻著「現實的我」及「內心世界的我」。而再和下一句一起看,「還是無法救出任何一個」,或許打破鏡子的是詩人本身,又或者是整個世界,無論是何者,在那樣無法拯救的狀態下所導致的無力感,都深深引發了那個失落的源頭吧。


但不斷的嘗試卻形成了自我傷害,「但我想我給得起/只要一再分裂」接著王志元寫道,一再把那些剩下的力氣去對抗世界及人們,努力地想成為一個「好人」及「完完全全值得被愛的人」。但仍是失敗了,為此只有把頭低得更深。


視角拉大,來到世界(人們)與自我的關係裡,其中有幾個有趣的地方,其一是「以為愛的反面即恨/世界便是這樣認知我」,所以說世界所認知的「我」從一開始就是在偏移的位置上了,以至於繼續偏移是理所當然的吧。而其二是,當人們這樣想便漸漸疏遠起來,或許每一個人大概都懷有著這類似的歉疚感,於是王志元這樣說:「世界便是這樣懷念你們/我亦如此」。


而關於反面的問題,在詩裡提到「以為愛的反面即恨」、「恨的反面即佔有」,特別的是,恨的反面卻不再是愛了,而是佔有,是過分的愛,是極度暴力。是自暴自棄那樣的階段了,「讓生活在陰影上植根//讓繭去裂」。連繭要新生的權利都被剝奪,已無話可說,是無法重來了。


「對不起,我不懂完整/對不起,我不能完整」最後兩行非常漂亮的結束,是因不理解而不完整,同時是一旦完整了就失去自我。那不是鞠躬就可以被原諒的對不起,那是一旦鞠躬自己就得變形的對不起。作者試圖把自我保留下來,儘管碎得滿地,但那不也就是一種對自己的認同嗎?我看著鏡子又認真想過一次。

2014年11月24日 星期一

取代 ◎任明信

取代 ◎任明信

有的時候就是這樣的

如果把大象放進冰箱
需要三個步驟
把長頸鹿放進冰箱
就需要四個


◎詩人簡介

任明信,1984年生,高雄人,中正大學經濟系、東華大學創作暨英美研究所畢。在PTT詩板以devmask為帳號活動,著有詩集《你沒有更好的命運》。


◎照片提供:無
◎圖像設計:籃閔釋


◎小編賞析

本詩背景出自網路世代熟悉的一則腦筋急轉彎,想把大象放進冰箱,首先得把冰箱門打開,再把大象放進去,最後把冰箱關起來,三步驟搞定。至於長頸鹿難道不一樣嗎?那關鍵的第四個步驟,就是作為詩題的「取代」,是要記得把剛剛已經關進冰箱裡的大象拿出來。

有的時候就是這樣的,出題者從來沒有告訴我們的是,那第四個步驟是多麼地難。在這裡我們可以很淺白的直接將冰箱聯想為心,那個我們都曾經想方設法放進過什麼的地方,後來呢?放進去的東西到底是怎麼拿出來的?真的就這樣拿出來了嗎?透過詩人慧黠的探問、沈靜的語氣,原本無賴的謎語突然成了嚴肅的詩題,點出了這則笑話淡淡的哀傷。

這是一首可愛的小詩,雖不難解,卻只屬於某一個特定的世代。讀這首詩時,也許我們都會想起那個以電子郵件大量轉發罐頭訊息的年代,以及在那個年代裡,跟你說過如此一則寓言故事的人。

2014年11月23日 星期日

髮或背叛之河 ◎尹玲


 髮或背叛之河 ◎尹玲

其實 打一開始
它就蓄意背叛
從未猶豫
嘩嘩由西向東
無視癡心的黑
恣縱地走向白
任你如何誘迫

甚至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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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簡介

尹玲,本名何金蘭,1945年生於越南美拖,廣東大埔人。
國立臺灣大學文學博士、法國巴黎第七大學文學博士,現為淡江大學中國文學系專任教授。
因自幼年起同時接受中國、法國和越南文化的影響,經歷越戰,對於多元文化交集的土地有著獨特的開放性,且熱愛在不同國家獨自旅行,作品表現各處風土民情所引發的多樣情懷。
尹玲寫作文類包括詩、散文、評論等,題材多樣,尤以戰爭、旅行、飲食、抒情、反諷為主,希望將個人因戰亂的悲傷命運,昇華成對人類的關懷。
在學術研究方面,受羅蘭.巴特影響頗深,長於羅蘭.巴特研究、發生論結構主義、文學社會學,其學術專著《文學社會學》為當今學界研究文學社會學不可不讀的重要著作。
著有詩集《一隻白鴿飛過》、《當夜綻放如花》、《髮或背叛之河》、《故事故事》,曾獲得84年度中興文藝獎章,並譯有《薩伊在地鐵上》、《法蘭西遺囑》等法國小說與法國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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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無
◎圖像設計:籃閔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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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詩題為〈髮或背叛之河〉,就標明了這首詩的書寫對象,除了頭髮,還有一條「背叛之河」。因此這首詩,我們可以分兩層意思來看。

首先,以「髮」為對象而言,人類的髮色「其實 打一開始」就是從黑髮走向白髮,無論你對你的黑髮多麼「癡心」,頭髮都「從未猶豫」地「蓄意背叛」。無論你如何「誘迫」,即便是以「死」相逼,仍無法改變頭髮「恣縱地走向白」這個結果。

然而,從這個表層意思來看,「嘩嘩由西向東」這一句該怎麼解釋呢?或許「嘩嘩」可以說是如河流一樣的長髮,但是「由西向東」卻很難解釋得通。究竟是甚麼東西會「嘩嘩」作響、由西向東呢?我們可以從詩題找到解答,就是「背叛之河」。這條河是什麼河?河為什麼會背叛?這兩個問題就必須回到尹玲的身世與經歷去找尋答案。

尹玲出生的美拖市距離西貢不遠,有湄公河自西向東流過,1968年越共發動春節攻勢,為了避戰,尹玲隔年離越抵台,就讀台灣大學中文系。1972年美軍陸續撤軍,導致情勢對越共相當有利;1975年越戰將終之際,總統阮文紹背叛人民逃亡台灣,不多久西貢隨即陷落,尹玲的黑髮也因此一夜白頭。

在了解了此一背景之後,我們可以明白,在表層意思中背叛自己的「髮」,是隨著背叛人民的總統、背叛南越人的美國軍隊、背叛越南的越共,還有那條從南越變成北越的湄公河而由黑走向了白。

「河」在詩中,不僅僅是「髮」的象徵,同時也是對越南與越戰的種種,以湄公河這一條「由西向東」的河流為表徵。

所以這首詩的裡層意思便表示著,流經美拖的湄公河(涵攝所表徵的越南的一切)打一開始就「蓄意背叛」,「蓄意」兩字突顯出詩人心中的憤怒,對越戰中總總的背叛做出了控訴。在詩人眼中,這些背叛就如同河流一樣,「從未猶豫」,「嘩嘩」地快速發生了,完全無視南越人民想要守住家園的癡心,於是局面就如同黑髮變白髮一樣,從越南原本的黃旗變成越共的紅旗了。無論詩人心中想以任何方式,甚至希望犧牲生命,都無法改變這個局面。

這首詩並未註明書寫年代,但從詩集《髮或背叛之河》成書的2007年來推算,這首詩應該是詩人於60歲左右的作品。即使已經過了這麼久的時間,越戰中的記憶仍然無法從詩人的腦海中抹滅。是以雖然從詩中可以讀到詩人的憤怒,但並不是以強烈而直接的筆觸,而是以一種淡淡地描述的方式,把憤怒藏在深處,最後再以一個「死」字作結,強化了詩的力度與長久以來的不甘心。

原諒 ◎謝三進




原諒 ◎ 謝三進
 
終於回到原來的位置
坐下,翻開一本日記像鬆開你
緊握的手掌。往事微恙
捏皺的段落之間
摺痕不能撫平
 
找到一個位置閱讀你
像猜謎,支離字句變成啞謎
沒有一條線索願意暗示我們
從狐疑裡剖析出相信
 
找不到一個位置面對你
衝突發生歧路,你在遠離的途中
快步踩痛記憶;我在原地
疾書自我辯解的信——
 
謊言在聚集,如堆疊的雲
雷電陣陣,屢次
刺傷空氣:「所謂疏離不過是
 一個上了鎖的抽屜又
 不小心折斷了鑰匙而已……」
 
終於回到原來的位置
起身,闔上一種關係
允許自己重新詮釋自己
將有一種鳥禽,靠近我的窗台
銜來春天與日光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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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簡介
 
謝三進,一九八四年生,台師大國文系、台灣文化及語言文學研究所畢業。曾任師大噴泉詩社社長、波詩米亞文藝工作室企劃組長。大學畢業前創辦師大校園詩刊《海岸線》,曾擔任《國語日報》「在詩歌間串遊」專欄作家、免費報〈詩評力〉主編、《風球詩雜誌》總編輯,出版個人詩集《到現在為止的夢境》、《花火》,編有《台灣七年級新詩金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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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許立德
 
◎圖像設計:籃閔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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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析
 
詩題為〈原諒〉,詩人要如何詮釋人與人之間產生的裂隙,和填補的心境歷程?「終於回到原來的位置/坐下」,好好將心情平靜下來,過去的錯誤將被攤開檢視,但傷痛既已造成,「摺痕不能撫平」。一步步地,將謊言、誤會、衝突,像解謎般釐清、分析,可是「沒有一條線索願意暗示我們/從狐疑裡剖析出相信」。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儘管「我在原地/疾書自我辯解的信」,從前不斷以謊圓謊,不知不覺中,緊張的關係似雷雲一觸即發,最後終究不再願意溝通:「所謂疏離不過是/一個上了鎖的抽屜又/不小心折斷了鑰匙而已」,鑰匙既斷,怎樣才能再打開上鎖的心呢?他還是只能回到原來的位置,但是「起身,闔上一種關係」,暫不去碰觸那些傷口,詩人最後決定先原諒自己、「重新詮釋自己」,靜靜等待對方也原諒,他知道密布的雲終會散去,「將有一種鳥禽,靠近我的窗台/銜來春天與日光的消息」。
 
在此詩中,「你」和「我」的位置是對立的,明確表現了主詞與客體之間的關係。初讀首段到四段,起先以為這段關係無法再回復,打算放棄了,卻在末段轉折,選擇在自己的位置等待原諒,讓先前的鋪陳有了解答。整首詩中沒有晦澀難解的字詞和比喻,使用意象也很精確,例如「所謂疏離……折斷了鑰匙而已」三句,雖然以鎖、鑰匙比喻為人心的意象使用並不少見,卻在此有一種點醒讀者的格言式效果,使用得恰到好處。在節奏方面,此詩也表現得很平穩,適當的斷句和分段念起來舒暢,頗符合〈原諒〉最後的結局。

2014年11月21日 星期五

同日而語 ◎夏宇



同日而語 ◎夏宇
 
有一天醒來突然問自己
這就是未來嗎
這就是從前
所耿耿於懷的未來嗎
 
那個時候的現在
所害怕到達的未來裏
你以為就叫
現在的現在
而我以為的
早已過去的未來
 
我們在兩道反光交錯的地方遇到
幸好我們遇到
不然我們分別墜向的那些墜落
那些分叉那些淩遲和延宕
就沒有這些等低的忘
 
其實我也根本不是港因為
我沒有岸  只有
那些遇見是船  我也就不只是
船桅上的鷗
 
於是海最藍時才是你的注視
而那個藍
就是那個極清澈的謊
 
假設你的
假設是對的
有些船的航行
可能根本就是港的秘密移動
 
可是為什麼那些吻是錨
唇就是浪
唇是那樣綿密的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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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簡介
 
她叫夏宇,喜歡詩的你當然要認識她,不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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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陳奕辰
◎照片設計:籃閔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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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詩的首段便以意外的直白敘述切入了核心,仿似隨筆散文般的日常用語,卻也展現了直白的好處,略去技藝的幻術,正面逼問:「這就是未來嗎 /這就是從前/所耿耿於懷的未來嗎」。雖然意外,但合理且有效地與讀者訂下契約:這首詩裏有一對戀人,一日她醒來,撫今追昔,思緒即以詩句編織成篇。
 
有了概念,再回到詩題,「同日而語」。「同日」可能暗喻了這個「有一天醒來」的這一天是特別的日子,與過往的某日有連結,最直觀的猜想是某種紀念日。也或許,回到這四個字最常被使用的方式:「xxx已經不可同日而語」,意指在不經意間,一切都已不一樣了。
 
首段的直白只是驚鴻一瞥,第二段開始夏宇又回到我們熟悉的夏宇,繼續玩著她喜歡的文字遊戲。繞口令般的「現在/未來」,意思其實明白:對於「你」而言只是現在的某一天;對「我」而言,是過去曾細細想過、在想像裡也未必是美好的日子(因為會「害怕到達」)。但時間就這樣過了,過去的有一天,就是今天。我們沒有變得怎樣,我們只是老了。
 
第三段出現了漂亮的意象。「我們在兩道反光交錯的地方遇到」,仔細玩味這敘述,眼前幾乎就出現了一幅宛如劇照的畫面:兩道聚光燈分向左下右下投出,打在正對的鏡面,又被反射下去,匯聚的中心站著一對戀人。遠遠看去,光路像個漂亮的菱形,也像在暗喻著兩人的人生軌跡:交會、分開而後又交會在此。如果兩道光沒有被反射與交會,後果或許就只會是「分別墜向的那些墜落」,那些「分叉」、「凌遲」與「延宕」。但幸好兩人還是交會了。最後一句應是講到在一起的記憶,卻刻意用了「忘」這個看似與記憶相反的動作。或許是說,過那麼久了,就算曾有些激烈與激動的片刻,如層巒高聳的波峰,也隨著時間忘成了低矮的稜線。
 
第四段,提到港與船,暗喻兩人關係裡各自扮演的角色。「其實我也根本不是港」,原本被期待是港的「我」,其實並不是。港理應在原處等船回來,但「我」並不是個適合等在原地當港的人。看起來會像個港,只因為有「那些遇見是船」。「我」總是擁抱著這些遇見,因為它們能證實「我也就不只是/船桅上的鷗」,「我」跟「你」之間,絕不是這種海鷗般,貪求飽足欲望才纏著船隻,沒得吃就各自飛離的關係吧?但本來應該是港的「我」其實不是港,沒有土地,停不下來。那麼總是被等待回來的「你」,到底自由到什麼地步呢?這對戀人或許根本就是在比誰比較瀟灑吧。
 
第五段,海最藍時,注視,與清澈的謊。那謊言的內容是什麼呢?讀到這裡的讀者應該已經有了各自想像。或許是關於愛、未來與承諾。清澈,誠懇,但並未成真。
 
第六段提到「你的假設」,有點魔幻的場景:「有些船的航行/可能根本就是港的秘密移動」。因為「我」不是港,所以動的人是誰呢?變的人是誰呢?或者,錯的人是誰呢?「我」並沒有反駁,僅僅看著你的假設,就收在沒有解答的靜默裡。
 
末段,「那些吻是錨」,詩句特有的斷言。在一堆漂浮、擾動的意象群裡(海、無岸的港、海鷗、移動的港),終於出現了固定的「錨」。波亂紛飛的一切裡,只有那些吻是唯一確定的、直接的證據。但儘管吻是錨,造成吻的成因——唇卻是浪。緊接著是全詩裡我個人最喜歡的一句:「唇是那樣綿密的浪」。就是那般柔軟地推過來,宛如註定地,將戀人推向了這個未來,會想著「這就是從前/所耿耿於懷的未來嗎」的未來。其中的感受絕不是一句酸或者甜就可概括。品嘗這幽微複雜的思緒,我只在心裡默默刻下了這個句子:「唇是那樣綿密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