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31日 星期六

告別的午後 ◎‪孫得欽‬


告別的午後 ◎‪孫得欽‬
 
透過小窗
還有人在草地上
踢足球
再過一會兒
我也要過去那裡

 
都什麼時候了
還在想一個數學問題
不過除此之外
也沒有更好的事
更好的事
剩得很少
是不容易想到的

 
太陽太大了
不如再等一下
鬍子要是再刮第三次
好像就太多了些
燙衣服則是沒那個心情
倒是有首歌才練到一半
結尾的高音還是飆不上去吧
不然舉舉啞鈴也是可以的
何況冰箱裡還有幾罐不怎麼想喝的啤酒

 
想想事情有點太多
收拾一下屋子裡的東西就好
再說數學也還沒解完
幾雙已經沒有人穿的鞋子一直在那裡
真讓人傷心
床頭的兩隻娃娃收進口袋吧
有人留了一張紙條在桌上
很久了也沒人拿去
留的人已經走了
他說昨天是世界末日
我們沒一個相信
事實也證明
他錯了
今天才是

 
我一邊走一邊研究紙上的小字
 把末日給我
 愛給你
看得我也想回去留幾句話
但沒關係了
反正今天過後也沒人看得到

 
想完已經走得很遠
也沒和他們踢足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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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孫得欽
 
台灣人,從事文字創作、電影與表演藝術評論、攝影、翻譯。最想要的禮物:時間。現在相信的事:鐵石心腸是上策 。
 
個人部落格:沒有翅膀的人是怎樣度過一生)
 
摘錄自博客來(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6388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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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鄭琬融
圖像設計:鄭琬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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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本詩選自《有些影子怕黑》,或《最後一本書》。《最後一本書》為2012年,以「世界末日」為主題出版的一本合集。對於世界末日當下我們的日常,像是「今天就是最後一天了,我卻無法改變自己或世界甚麼。」只能空想一些雜亂的瑣事,「不過除此之外/也沒有更好的事/更好的事/剩得很少/是不容易想到的」。無法從那餘剩而完整的一天得到解答,畢竟我們難免都受了點傷,還有痛要去抵擋。

末日可能只是末日,但或許又是一種象徵,感情上的、職場上的......。「我一邊走一邊研究紙上的小字/ 把末日給我/ 愛給你」,作者在這裡卻把愛拉了進來,一個精巧的彎折,一種搗亂日常的末日。「看得我也想回去留幾句話」,但是留的人已經走了,留了也不會有人看見,帶著沿著想像磨破的感傷離開,甚至也忘記最初準備要前往的地方。要度過一個平常的一日,以平凡終結,但卻也只是越走越遠,走到把時間都拖破,自己也變成了末日。

2015年1月30日 星期五

我還有好多話想說 ◎‪‎翰翰‬


我還有好多話想說 ◎‪‎翰翰‬

句點。
然後是據點,句點。
我們沒有收好除夕的垃圾
它就放了鞭炮,點了整夜的燈
找陌生人過夜
開放一小段捷運共硬
上電視示愛
 
然後又是句點。
 
據點,我是你親愛的據點
短據點,以及短句點
用新注音必須一直更改的
唯二的辭彙,不是我就是他
像我們的愛情
 
然後我想要一直使用
句點。
我深愛的據點
你據點裡的深陷
埋藏了我句點裡的身線
不是框住的框
也不是結束的束
 
我還有好多話
被打斷:
兒子們日復一日的打鬧
今天赴這個,明天
負那個打好的鑰匙
犯不同的規
吃一樣的爆米花;
相同的感冒
不同的鬢邊摔摔叫
 
然後笨蛋。
半睡不醒的那聲親暱
「我是誰?」
「笨。蛋。」
錯睡的時間裡
寧滯的床,
我還有好多話
未完的,
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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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翰翰
 
  匿居鳳山。重播八百萬次哀傷的一個惡人,無止盡歪斜別人的生活,打亂所有對愛的想像與歧見,引爆人際的地雷,為了避免有人老是藏起心裡的貓意。沒有人知道這些累牛滿面的呼吸,仍是吞吐著憂鬱,也不知道寂寞經過多年的煉金,終將成為一滴怎樣的惡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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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無
圖像設計:簡妤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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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收錄於翰翰詩集《打擾了》,詩中用巧妙的同音雙關(句點、據點;日「復」、「赴」、「負」)發展出全詩的意象與音韻。讀這首詩的時候,我特別注意到的是「句點」和「據點」的關聯性,句點是一句話的結束,但我認為這首詩裡頭的句點,指的是一種「雙方無話,無語」的狀態。

「我還有好多話想說」是一首對情人正在背叛自己,而不知道要向對方說些什麼話的情詩。

已經說不出什麼了,或不知道該如何去說了。

所以只能夠讓我們之間的話停在這裡,句點了。而據點,字面上指的是我們所擁有的一塊小地方。實際上卻有「佔領」、「佔據」的味道。把這兩個定義弄的清楚一點,就讓我們來讀這首詩吧。那它可能會是這個樣子的。

兩個人已經沒有話題。即使在兩個人共處的地方(可能是家、也可能是常去共遊的地方、甚至是旅館),也不會有可以談話的話題。而當事情尚未準備好的同時,一切就如此迅速地來到。

兩個人的愛情關係中,有一種背叛的感覺,找陌生人過夜、上捷運共硬、上電視示愛,這些都是某一種在情感上的背離,所以兩個人之間再度無話可談。敘事者用溫柔的口吻,希望「我」能被「你」所佔據、重視。即使是短促的「佔據」,短暫的擁有,那也十分足夠,希望我和你之間仍有話可說,句點能短。

敘事者說:「然後我想要一直使用╱句點。」我對我自己深愛,所認定擁有的人說,當你在其他人的身邊時,你會想起我嗎?
「不是框住的框╱也不是結束的束」則意指,我不願意把你綁住,但也暗指著現在兩人愛情的狀態,只是被家庭相互綁住,相互維繫住而已。

還有好多話想要說,但持續被各種狀態打斷。丈夫和其他情人赴約,自己卻被只能待在原本共有的據點(家裡)。想著丈夫和其他人,做那些曾經一起做過的事情(吃一樣的爆米花),說著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不同的鬢邊摔摔叫)

尾段則在安靜的床上,錯睡的時間之中。兩人彷彿交錯般對話,又回到了從前有話可說的時候,但仍然是句點了。

我好像還有一些話想說,但已經不知道要怎麼說了。

2015年1月29日 星期四

鬼月 ◎白靈



鬼月  ◎白靈

鬼屬水,夜下的水偏偏朦朧嫵媚
一朵浪花伸出一隻森白的手
船上幾十雙腿,之下,幾萬隻鬼
該把誰拉下?誰換上?眾鬼啾啾爭論
蹦——地跳出水面,唯明月一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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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白靈,本名莊祖煌,1951年生,現任台北科技大學化工系副教授。曾任《草根詩刊》主編、耕莘青年寫作會常務理事,《台灣詩學季刊》創辦人之一。白靈的詩很能掌握抽象意識的精華,並將之具象化,注重對文明的反思、對社會的批判、對人群的關懷,其創作題材不拘,意象的精準展現是白靈詩作的特色。陳義芝說他:「白靈是意象的快槍手,中堅代名家,閱讀他的小詩要有閱讀閃電的心思。」。除詩作外,白靈也是詩評名家,《一首詩的誕生》、《一首詩的玩法》、《一首詩的誘惑》是白靈對現代詩的賞析與教學的重要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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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網絡素材
圖像設計:鄭琬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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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本詩詩名〈鬼月〉,寫的便是民俗禁忌農曆鬼月的習俗,相傳鬼月不可近水,否則會被抓交替。

 
「鬼屬水」,指的便是水鬼,鬼本應該是陰森可怕的,但詩人卻說「夜下的水偏偏朦朧嫵媚」,和我們所熟知的鬼的形象成了強烈對比,其原因或許是因為鬼也有朦朧、輕飄飄的形象,又或者是因為柔和的月光照射水面,因此朦朧嫵媚。

 
夜晚的水面可見白色的浪花,定然是因為有光,既然月照水面是朦朧的,那這光就不大可能是月光,所以看到第三句「船上幾十雙腿」就可知道是來自船上的燈光。詩人形容浪花的白是森白,讓水的冰冷感更加突顯,浪花的不規則狀則被比喻為水鬼的手,在水面上晃蕩,好似要抓取什麼?

 
在詩人的想像中「船上幾十雙腿」就是那手的目標。尤其是船過水處,激起數萬朵浪花,就好像幾萬隻水鬼想要伸手抓人。詩人更把浪花激盪的聲音形容成是眾鬼爭論要抓誰當交替的爭吵聲,把水鬼抓交替的形象、聲音透過浪花摹擬得生動而具體。

最後「蹦」地一聲,後面的刪節號是個轉折,也增加了讀者的懸念:發生了甚麼事?是哪隻鬼跳了出來?又是誰被抓了下去?但詩人給出來的答案卻是「唯明月一輪」,一舉打破前四句所描繪出的種種鬼聲鬼影,同時也回應了第一句提到夜下的水朦朧嫵媚的原因。同時明月也象徵詩人「光風霽月」的坦蕩開闊之心,不怕水鬼,對禁忌無所疑懼。

2015年1月28日 星期三

〈越鳥〉 ◎陳黎


距離河內市三百公里,站在
我生長的村莊廣大的田裡
我們有的是藍亮亮的天空
不遠處跟天一樣藍的下龍灣
以及偶然飛過頭頂的機器鳥
姐姐說那不是鳥,那是飛機
(她後來嫁到了韓國)
我說,如果能搭一次飛機
就是死了也甘心


十九歲的我從田裡走出來
那男孩從亞熱帶的島嶼來
在我們村裡走動了兩日夜
不好意思地對我說:
我可不可以看你滿是泥土的手?
我可不可以和你做朋友?


二十歲的我坐在機器鳥上
和他一起飛到亞熱帶的島上
像一隻青蛙從綠綠深深的
田井中,飛跳到藍色的大洋畔
他們說這裡好山好水好無聊
我說這裡好山好水好熱鬧!
直直歪歪交叉的街道
大大小小的商店醫院學校......
我重讀了一次國小,因為我要教
我肚子裡的孩子唱這島國的國歌
我重讀了一次國中,因為有一天
我要跟我的孩子一起沖上網
左手敲ㄅㄆㄇㄈ,右手按
ABCD,流覽全世界


當我想到家鄉時,我會偷偷
擦掉眼淚,就像從田裡工作回來的
爸媽,擦掉身上的雨水汗水
我會用越南話唱歌哄兩歲的
女兒入眠,會用越南話講故事
等四歲的兒子張大眼睛......
有一天當他們在古詩裡讀到
「越鳥巢南枝」時,站在南方
島上的他們也許會指南朝向
遠方天空透明神祕的藍色鳥巢
說,看,那是我媽媽的故鄉
那是我外公外婆從下龍灣
上傳的天空之城......

   ────選自《島/國》(2014: 93-96,台北,印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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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黎,本名陳膺文,一九五四年生,台灣師大英語系畢業。著有詩集,散文集,音樂評介集凡二十餘種。譯有《辛波絲卡詩集》、《拉丁美洲現代詩選》等二十餘種。曾獲國家文藝獎,吳三連文藝獎,時報文學獎敘事詩首獎、新詩首獎,聯合報文學獎新詩首獎,台灣文學獎新詩金典獎,梁實秋文學獎翻譯獎等。二○○五年獲選「台灣當代十大詩人」。二○一二年獲邀代表台灣參加倫敦奧林匹克詩歌節。二○一四年受邀參加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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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陳奕辰
圖像設計:簡妤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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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本詩選自陳黎第十四本詩集《島/國》(2014,台北:印刻),相較於近幾年的前幾本詩作,這本詩集重新回到陳黎較早期對於鄉土和歷史的關懷風格,且注入許多新的議題,例如這次筆者所選的這首〈越鳥〉即是。在這本詩集的語言表現上,仍不改陳黎詩語言的靈活調度,是相當值得一讀的一本詩集。

〈越鳥〉寫新移民女性在台灣生根的始與末,而「越鳥」大約只是個隱喻,其象徵整群從南方來到台灣過新生活的女性們,而不僅指涉越南。值得一談的是,詩人陳黎所居住的花蓮小鎮,是全台新移民比例非常高的地方,花蓮也可以說是全台不同族群(閩客原住民新住民外省籍......)比例最高的縣市,在此為大家說明及補充。

詩人模擬女性的聲音,書寫了一段女性的移動史。從第一段到第三段,分別書寫從渴望出走、婚姻的形成到來到台灣的經驗,女性的世界突然打開了,第三段「他們說這裡好山好水好無聊/我說這裡好山好水好熱鬧!」;詩人也觸及到新移民女性在地生根的經驗「我重讀了一次國小,因為我要教/我肚子裡的孩子唱這島國的國歌/我重讀了一次國中,因為有一天/我要跟我的孩子一起沖上網」為了孩子而重新認同這塊新的島嶼;然而除了台灣文化的認識,新移民母親亦希望下一代的新移民子女知道母親如何而來,第四段寫到「我會用越南話唱歌哄兩歲的/女兒入眠,會用越南話講故事」以及第五段「說,看,那是我媽媽的故鄉/那是我外公外婆從下龍灣/上傳的天空之城......」;「越鳥巢南枝」在此也有了新的意義,母親的故鄉在越南,新移民的故鄉在南方。

在這塊美麗的島嶼,住了許多來自許多不同地方的住民,他們應該同我們一樣平等,第二段「我可不可以看你滿是泥土的手?/我可不可以和你做朋友?」不僅觀看與認識,他們與我們,是平等的做朋友。在此也提醒我們,當新移民試著融入新的文化與地景時,我們是否也要對等的認識他們的文化,才有當朋友的資格呢?

2015年1月27日 星期二

來臨 ◎葉青

來臨 ◎葉青

你不知道你很少
夕陽每天雨偶爾末日有時
虛構失去以後
回去是不可能的想念
一陣絕不存在的風雪中
我們各自等待不會到來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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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葉青


  生於民國68年10月16日,卒於民國100年4月2日。


  北一女及台大中文系畢。曾任誠品書店商品處影音企劃,定期於誠品好讀撰寫評述,並為KKBOX古典樂、爵士樂長期約稿作者,曾翻譯音樂相關影片。另曾擔任教育部國語辭典編輯,及桃園縣立慈文國中國文老師。出版作品有《生死密碼─名人死亡之謎》《生存密碼─世界未解之謎》,譯有《陽性反應》。

  大學時期積極參與同志活動,努力在身分認同與輿論壓力下找到平衡。堅決相信「清醒不是人生唯一的正途」。病後開始新詩創作,累積作品逾千首,文字淺白,卻觸動人心,靈感多來自身邊他喜愛的人、事、物,常說自己的詩刪去贅詞只剩三個字:「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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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鄭琬融
圖像設計:鄭琬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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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我們失去彼此的時間感又多了那麼一點的重量,身體卻越來越輕。那是「思念」從「身體」抽取的小火柴般的熱,加註在我心裡,而「你很少」,越來越少。「夕陽每天」、「雨偶爾」、「末日有時」,在不同的時間、空間下,「你很少」成為唯一不變的規律。在我的心裡,你的存在會一直陪我到死亡的那一刻。此時,我也只能在「虛構失去』,畢竟「回去是不可能的想念」,唯有在時間一分一秒的逝去中,與「我(們)」所存在的時間場域裡打起拉鋸戰 ——只因我願意相信「在絕不存在的風雪中」,我能「等著不會到來的到來」。

詩句的篇幅並不長,卻為「你」的守候,留下濃濃的情意。

首句「你很少」的書寫,具象化(想像的)「你」在(我的)時間裡頭,越來越少,一點一滴地消失。唯有在某些時間、空間下,才能抓住你的存在,直至告終。然而,我得面對現實生活中,你確切的不存在。

「虛構」一詞完整地表達出詩人對於「你」消失的自我療癒,但卻在「不存在」、「不可能」的否定語境中,孤獨地「等待不會到來的到來」。這種現實與虛構的撞擊,是一種弔詭的現象,卻頻繁地出現於我們現實生活中,尤其是尋覓愛的道路上。

然而,愛卻在這樣的衝擊下,更美。

2015年1月26日 星期一

〈鐵皮島〉◎江凌青


我從一個很黑很長的洞穴走來
走回這座長滿了鐵皮的島
鐵皮在日光下,亮出它們的全部
全部:「我們有規律的皺摺,但是沒有厚度」
它們字正腔圓地演說
彷彿詩從來都不存在

有人告訴我,這些不顧一切地覆蓋著地表的鐵皮
就是,這座島原有的皮膚
醜了些,但是很耐用
少了些厚度,但是壞了也
不會讓人惋惜。「這是一件好事哪!」
島嶼上的居民習慣將自己看作裂縫裡的雜草 

有人告訴我,這些賴著不走的鐵皮
是這座島被放火燒傷後的植皮
手術過程如此倉促,縫線都還來不及
和傷口準確地交媾
該好好活著的部份,卻總是在逃難
傷口一直出血,卻沒人有資格說痛

在密不通風的鐵皮島裡
我們忍耐著西曬,眼看著磨石子地板上細細漫出的,
來自大海的另一邊吹來的黃沙。
只能摸摸那張還能滲出汗的,
面貌模糊的臉
然後看向那個本該有窗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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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江凌青,1983年生於臺中,英國萊斯特(University of Leicester)大學美術與電影史系博士(教育部公費留學)。曾獲全國學生文學獎、時報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臺北文學獎與國家文藝基金會的創作補助,出版短篇圖文小說集《男孩公寓》(臺北:寶瓶,2008),並且也獲得多項藝術評論與研究獎,包括世安美學論文獎、數位藝術評論獎與國家文藝基金會藝評臺首獎。現任中興大學人文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博士後研究員,並發表藝術評論於國內眾多藝術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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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陳奕辰
圖像設計:陳奕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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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鐵皮島,島嶼明顯指的是台灣,而鐵皮,在台灣的工地,甚至是鄉間,你可以看到處處搭建的鐵皮屋,然而這首詩中所指的「鐵皮」,不是如此的單純。詩中的每段,動輒將鐵皮的意喻的細節說得更加清晰,鐵皮是「我們有規律的皺摺,但是沒有厚度」,是「醜了些,但很耐用/少了些厚度,但是壞了也/不會讓人惋惜。」,鐵皮更是「是這座島被放火燒傷後的植皮」

因此鐵皮,指的就不單指是鐵皮屋了,指的更可能是整個台灣社會基層的人民的一種生活樣態,鐵皮看似有厚度,實則薄韌,使力一戳便破。即使破損,但是仍然耐用,堪用,鐵皮用來包裹我們普遍過的不好,內裏空心,對於外來政權殖民,甚至來自於大海另外一端的政治形勢壓迫的一種對抗,看似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事實上只是用鐵皮覆蓋住傷口,但傷口也從來都沒有好過。

第三段中,將人民比喻成裂縫中的雜草,而非原野中的雜草,當鐵皮覆蓋了整個地表,而我們還是希望,能夠從鐵皮的隙縫中,能夠探出頭來,爭取我們自己的自由,能夠鑽出隙縫,能夠出來說一些什麼話,而不全然是用鐵皮蓋住我們自己。

全詩的第四段,則更明確地提及,我們忍著西曬,看著大海的另一邊吹來的黃沙漫出,這使人很難不聯想到黃沙與烈日,都指涉了中國。

黃沙吹起,烈日照射,在容易導熱的鐵皮底下,做為雜草的我們,也只能夠忍耐這樣的熱度,慶幸著我們還有辦法流汗。鐵皮屋聊避風雨,難以通風,甚至連窗口都沒有,這也暗指了我們把自己封閉在整個島嶼裡頭,只能用鐵皮抵禦來自中國在政治和經濟上的手段,無法推開一扇窗,去面對吹來的黃沙,末段中,最令人玩味的一句則是「面目模糊的臉」,暗暗指涉了在台灣這塊土地上,我們對於自己身分認同的長久疑惑。

整首詩意味深長,多重指涉,同時指向政治、文化,甚至是台灣目前的社會現象。每讀一次,便可能多一種切入方式,鐵皮也令人想起結痂的傷口,好令人感到難受。

2015年1月25日 星期日

二十 ◎#‎洛謀

 


二十年前,他五歲
他坐在電視機前,看見很多人
那裡是北京、上海還是香港
他問爸媽發生了甚麼事
爸媽和他換了黑衣,上街
從銅鑼灣走到中環
從中環又走到新華社
六月初的一個上午,在幼稚園
老師說著前天晚上北京發生的事
許多人死了,死在軍隊的槍下
今天的圖畫課
我們不畫太陽、不畫花草
來!每人一支黑蠟筆
畫下你們知道這兩個多月
所發生的事
 
五年前,他二十歲
他在學生會辦公室
徹夜製作六四特刊
他在資料室尋找十五年前的剪報
挑出報紙社論和聲明
在特刊中招魂
他寫編首語,沉重得寫不下半個字
如何把小時候發生的事,連接當下
畢竟,這可能是最後一期
由當年已出生的人,編寫的五年特刊

今年,他畢業
他在維園附近的中學教書
書本對二十年前的事
只寫下兩三句
他在黑板寫下寫作課的題目
二十
學生在低頭寫作
他搬開教師椅,也低頭書寫
二十年前
他十七歲,她二十歲,他二十八歲,她三十五歲
他死在子夜的長安大街
她在維園點起蠟燭,年復一年
他阻塞軍隊,判監五年
她出門尋找兒子,至今下落不明
二十年後
他十五歲,她十六歲,他十七歲
他的教科書告訴他軍隊在平暴
她以為附近公園每年在說的是場內戰
他坐在會考試場,二十年前的事
不在考試範圍,不用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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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洛謀,1984年生於香港,香港大學比較文學系哲學碩士。作品散見於香港和台灣的報章和文學雜誌,曾獲青年文學獎、城市文學獎、中文文學創作獎、香港大學新詩創作獎等獎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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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陳奕辰
圖像設計:簡妤安

◎小編賞析

社會現實的關懷如何介入詩中,並且與詩歌的美感和平共存?這向來是讀者關心,批評者著力,而寫作者掛心的一個難題。在小編看來,洛謀的作品〈二十〉很好的結合了自己的觀察/思索,利用不同年齡的同一人「他」,在不同時間點裡,看到周遭人對同一事件的不同認知來處理。這樣具備自傳性質的書寫既讓他的情感關懷能被淺顯的理解,又能在情節裡交錯的數字設計裡展開自己對同一事件的思考。

首段從一個五歲稚童的眼裡出發,從北京(事件發生的核心)、上海(事件擴散的地方)到了香港(自身所居之處),再從銅鑼灣、中環、新華社,一路到了離自己最近的幼稚園。在大時代下,這些不相同的地方顯然沒有因為地域的遠近不同而能逃離事件的影響,甚至來到了一個小小幼稚園學童的生活裡,讓他在一個沒有太陽和花草的圖畫世界裡,拿起黑色的畫筆,想畫下所知道的事,卻發現能塗抹得越多,紙上空白的部分就越少。這是連孩童都因著時代大事件下不得不受成長的隱喻,而這樣跨越地域與年齡的無所不在氛圍,為全詩起了很好的開始。

時間悄悄跳脫,洛謀一下就把時序推展到了十五年後。這時間,理應是2004年,香港早已回歸中國,有些事件沒被淡忘,但不能提起。有些資料查找不易。原先五歲的稚童成為了躲在學生會裡做六四特刊的二十歲大學生,瞧洛謀的書寫平易而誠懇:「他在資料室尋找十五年前的剪報/挑出報紙社論和聲明/在特刊中招魂」,資料的查找困難,刊物的政治不正確讓他的沉重其來有自:「他寫編首語,沉重得寫不下半個字/如何把小時候發生的事,連接當下/畢竟,這可能是最後一期」。這樣一個深夜躲在學生會辦公室的「他」多不容易?過了十五年,他所努力的精神目標很可能在長期的避而不談下早早被人遺忘。他的沉重在於他仍然只是一個無權無勢,滿懷理想而欠缺實權的學生。這一期刊物發表後或許就沒有下一期了,但他做了,他必須做,因為「這可能是最後一期/由當年已出生的人,編寫的五年特刊」。

原先二十歲的大學生在第三段成為了二十五歲的老師。五年又過去,二十年前,五歲的他在電視機前看見很多人換了黑衣奔走這在處那處──二十年後,二十五歲的他看著寫作課的學生對二十年前的事情充滿懵懂。面對這些歷史課本教育出來的孩子,他也想說些什麼,但五年前敢寫六四專刊的他,現在就只能寫下兩個字:二十。他不能叫學生不畫太陽和花草,只拿黑色蠟筆畫圖了,講台下的他們活在幸福的年代。他放著學生們在講台的權威前低下頭寫作,他把自己的教師椅也搬開了彷彿回到了二十年前,他拿起筆也開始寫,二十年前他看到了,知道了,查詢到了──而二十年後或者和教科書所寫的不同,或者因不在考試範圍而不被年輕學生理會了。

洛謀這首詩少用比喻,對同一人的心理活動刻劃非常深刻,從五歲的被動到二十歲的橫衝直撞,再到二十五歲體制下的消極反抗,此中轉折,充分予人帶入感,是全詩得以成功處。

2015年1月24日 星期六

〈憤怒的葡萄〉 ◎洛夫


院子裡的葡萄藤
沿著一根晒衣竿
洶湧而至
想必在結實之前總得做些什麼
在枝頭釀造的
豈僅是
路人的仰望
哦,無聲的憤怒
由青轉紅……
 
◎作者簡介:
 
洛夫(1928.5.11~ ),原名莫運端、莫洛夫,衡陽人,國際著名詩人、世界華語詩壇泰斗、諾貝爾文學獎提名者、臺灣最著名的現代詩人,被詩歌界譽為“詩魔”。
 
現聘任北京師範大學、南華大學、華僑大學、衡陽廻雁詩社名譽社長。1938年舉家從鄉下遷居衡陽市石鼓區大西門痘姆街,就讀國民中心小學。1943年進入成章中學初中部,以野叟筆名在《力報》副刊發表第一篇散文《秋日的庭院》。1946年轉入岳雲中學,開始新詩創作,以處女詩作《秋風》展露才情。1947年轉入含章中學,與同學組成芙蘭芝劇社和芙蘭芝藝術研究社,自編自演進步節目。1949年7月去臺灣,後畢業於淡江大學英文系,1996年從臺灣遷居加拿大溫哥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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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網路素材
圖像設計:鄭琬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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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詩人洛夫以表現手法的超現實聞名,這一首〈憤怒的葡萄〉收錄於詩集《魔歌》當中,在他的作品當中並不是格外出名的一首,但其寫作的技法和聯想力,當可從此詩略窺一二。


此詩在寫作上僅此一段,作品裡的情節推陳雖不難懂,但可以於其動靜之間,展現的力量感稍稍留意。首行寫「院子裡的葡萄藤」,是一閒適的午後景象。這樣的靜物由第二行的動詞「沿著」牽引,進而具備了超乎原先平靜的生命力,第三行又為其加了一把力:「洶湧而至」,短短四字,就讓靜物葡萄藤從單獨存在到了有所指向的延伸,甚至隱隱有著漫天箭雨迎面而來般的磅礡氣勢。

第四行巧筆緩收,讓讀者閱讀時的視角從第三行發力過後的情感抽離出來,轉向了理性的思索。而這樣「總得做些什麼」的焦慮跟隨著第五六七行以降一路發展到全詩結束,「釀造」既需時間的發酵,又需要一定的情感累積。路人的仰望是對結實所積蓄生機的窺探,但這樣的窺探又醞釀著葡萄本身的質變──「無聲的憤怒/由青轉紅」,洛夫的筆鋒在將情節推到一個高潮後就結束了。就小編平常的讀詩經驗而言,對短詩的期待無非是展現出精準簡潔的興味,而在洛夫短短數行的進行中,情節情緒轉換之快,顯然已展現了很好的功力。

2015年1月23日 星期五

望我幸運 ◎ 李奧納柯恩( Leonard Cohen )




望我幸運 ◎ #李奧納柯恩( Leonard Cohen )
 
一張新鮮的蛛網
翻騰著
如一張三角帆
橫過開啟的窗戶,並且
小小的主人在此,透過踩踏一條牛奶的細線
航行著
望我幸運
海上的將軍
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並未完成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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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李奧納・柯恩,加拿大詩人、小說家、知名創作歌手。曾獲選成為加拿大音樂名人堂及加拿大創作名人堂的成員,同時也獲頒國際平民最高榮譽 「加拿大勳章」,被形容為「最崇高、最具影響力的創作人」。 1996年出家成為一名臨濟宗的和尚。 2011年獲阿斯圖里亞斯親王獎文學獎。
 
(簡介整理自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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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陳奕辰
圖像設計:簡妤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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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此詩的題目「Whish Me Luck」雖將主題放在「我」身上,卻用「一張新鮮的蜘蛛網」這種與己無關的自然畫面做開頭。柯恩花了三分之二的篇幅描寫蛛網與蜘蛛的姿態,將之形容為航海的冒險家,直到詩的後半段方始話鋒一轉,才用「望我幸運」一句,重將焦點放在自己身上。

詩與一般語意精確的文體不同,特別強調象徵的運用。柯恩這首詩透過蜘蛛的冒險,象徵自己的生命階段,以最後一句「並未完成什麼」,表示自己仍在途中。詩人的生命旅程、蜘蛛的航行、未完成的未來,連結在一起,才能將整首詩的意象與「望我幸運」的題旨聯結。文學技巧上,以生動易想像的畫面,讓讀者覺得可親易讀。

2015年1月22日 星期四

酋長的教育 ◎ 聶魯達|陳黎譯  


勞塔羅是一隻細長的箭。
我們的父,他肢柔膚青。
他最初的年月是全然的寂靜。
他的少年期權威。
他的青年期一股定向的風。
他像一隻長矛般地訓練自己。
他讓腳習慣於瀑布。
他用荊棘教育他的頭。
他寫作栗色駝馬的論文。
他居住在雲的洞穴裡。
他伏襲鷹隼的獵物。
他向螃蟹刮取秘密。
他和緩火的花瓣。
他吸吮寒冷的春天。
他在煉獄般的深谷裡燃燒。
他是殘酷鳥類的獵者。
他的斗蓬染滿了大小的勝利。
他細讀夜的侵略。
他承擔硫磺的崩石。
他讓自已成為速度,突然的光。
他領受秋的倦怠。
他在看不見的地方工作。
他在雪堆的被褥下睡眠。
他直與箭的行徑匹敵。
他邊走邊喝獸血。
他向波浪扭奪寶藏。
他使自已成為威脅,彷彿陰鬱的神祇。
他自他每一子民的爨火飲食。
他懂得閃電的字母。
他嗅出四播的灰燼。
他用黑色的毛皮包裹他的心。
他譯釋煙的螺紋。
他用沈默的纖維造就自己。
他彷彿橄欖的靈魂把自己浸在油中。
他變成透明堅硬的玻璃。
他學習成為颶風。
他磨鍊自己直到血液乾竭。
 
只有那樣,他才不辜負他的人民。
 

 
◎作者簡介:
巴勃羅・聶魯達,原名為:內夫塔利・里卡多・雷耶斯・巴索阿爾托。為當代智利詩人,1971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聶魯達十歲便開始書寫詩歌,在1920年,聶魯達開始在塞爾瓦奧斯塔爾雜誌上刊登短文和詩,為了避免引起父親的不滿,他以自己仰慕的捷克詩人揚·聶魯達(Jan Neruda)的姓氏為自己取了筆名「聶魯達」。4年後,聶魯達憑藉詩集《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Veinte poemas de amor y una canción desesperada)贏得了巨大的聲譽。
 
(簡介選摘於維基百科)
 

照片提供:鄭琬融

圖像設計:鄭琬融


◎小編賞析

提起聶魯達,我原本的印象都是跟情詩有關的,去年翻到了詩人陳黎翻譯的聶魯達詩集《聶魯達雙情詩: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後對聶魯達有了興趣,才去搜集了他的資料來閱讀,看了他的詩才發現其實他的詩不僅僅只是用情熾烈,對於萬事萬物,以及自己的同胞,自己的國家也有極為豐富的熱情。

〈酋長的教育〉這首詩對我自己來說已經到了一個很高的層次,也就是追溯根源與同理這兩件事情。他思考所為的人、群,甚至存在與根源的思緒。例如他在另外一首詩:〈在林中誕生〉中所討論的,「我必須/回歸且存在多久?最深埋的花朵之芳香,/在高岩上搗碎的最精緻的浪花之芳香──/它們必須在我的體內保存它們的家園多久/直到再度成為憤怒和芳香?」我們必須要深埋多久,在一個碎裂的地方,保存自己最根本、最原始的本質或者家園,經過多少時間才能夠成為擁有美好事物的憤怒與芳香?

又或者像它所闡述的那樣,一個領導者究竟要擁有多少的能耐才能夠領導並且不辜負他的人民,他是一隻箭,細長且迅速,寂靜,擁有權威或者被權威所引導過,有方向、有目標,像長矛一般挺直地訓練自己,要擁有穩重的心靈,了解疼痛、睿智、看得更遠甚至要比獵鷹還要遠、能夠理解堅殼內的秘密,也就是同理心、慈藹卻又有能量、要比煉獄中的人更懂得煉獄、要懂得好多好多、永遠比他人走得更遠,要獵取殘酷的本質,要一直擁有勝利,擁有沉默懂得隱藏自己的痛苦,要將自己變成堅強的人,要成為颶風帶領動向,要作到這些一切,直到自己的血液都乾涸,要做到這些,才是一個不辜負自己人民的領袖。

聶魯達的確是一個不負他盛名的詩人,雖然大家,包括我自己,一談到聶魯達的時候就想到情詩,但對我來說,他後期談論人、談論政治的詩,比起他的情詩更值得閱讀。有些事情,例如療癒靈魂,只有一些人能作到,在漫畫《王牌酒保》裡有這麼一段話:「醫師負責外傷,調酒師負責靈魂的傷。」我覺得這些事情文學也能作到,又或者是詩的一部分功能,例如勾起他人內心的傷口並且給予撫慰,例如批判,例如談論所有人都曾經經歷過的,例如愛戀與情欲,單單談論誰都會說,但是如何透過轉化引起他人的聯想與更多、更多,多於詩人記憶中情緒的記憶,那就是詩人的能耐了。聶魯達的確是一個確實的詩人,雖然人都是既複雜又單純的生物,但一邊是浪漫,一邊是智慧,將他們揉合卻又分開的是聶魯達。

2015年1月21日 星期三

有時候 ◎‪鴻鴻‬



有時候一把傘有時候兩把
有時候雨下在外頭有時候在裡頭
有時候手親近著手的氣味
有時候被咬嚙的指甲互相撫慰,有時候
 
有時候忘記我們在斜坡上走
不是越走越快就是越走越慢
慢到忘記我們呼吸的空氣
看著身邊流過的一切還以為在水裡潛游
 
有時候記得有時候
有時候會記起我們原來自由
有時候像一個手足無措的荷包蛋忘了翻面
有時候記得跳舞卻忘了拯救地球
 
愛情的光芒如此耀眼幸而
我們還可以躲進彼此的陰影裡
有時候忘了帶傘
有時候把自己撐開卻沒在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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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鴻鴻,詩人,戲劇作家,劇場及電影導演,為青年一代的傑出藝術工作者。熱情推展詩歌、戲劇活動,創辦《衛生紙》詩刊,為前衛詩歌基地。其詩,自形式到內容,澎湃著生命的活力,令人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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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陳奕辰

圖像設計:簡妤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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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讀鴻鴻的這首〈有時候〉嚐盡了戀愛時的酸甜苦辣,甜蜜的時候一把傘、吵架了就各撐各的,雨天讓人沉重、感傷,打在傘上的是雨、落在心裡成淚,兩個人相伴走過熱戀後的磨合期就像上坡,越走越慢就像人無法在水裡生活,從小我小愛的「忘了翻面的荷包蛋」要大走到「拯救地球」的階段,全詩用一種充滿可愛又有趣味的口吻,卻細細地描繪了兩個人之間的各種心境轉折,作者擅於用生活中各所能觸及的各種情景,來讓所寫的詩貼近每個讀者的生活。

閱讀鴻鴻的作品可以看到作者由過去較迂迴婉轉的寫作風格,近年來轉為用作品直接且帶著使命感的表達生活,一如作者曾言:「我的寫作是一種街頭書寫,也是社運現場的記錄。」,除了《衛生紙詩刊》之外,還有台灣劇場、電影、紀錄片等等都可以看到鴻鴻的名字躍然於上(小編也曾在不要核四、五六運動的現場看到鴻鴻老師喔),在每個社會運動裡都可以看到鴻鴻為求公義、振臂疾呼的身影,文本總是貼切地表達創作者的內心,因為創作不僅僅是創作夠是一種自我紀錄的方式。

2015年1月20日 星期二

弱小的字眼 ◎郭品潔  



 沈默的香氣在
 清晨末端輕輕打了個美麗的結
 有一些字眼
 對我這樣弱小的人
 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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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郭品潔
 
 1965年3月生於屏東。中山大學企管系,台灣大學社會系,清華大學社會人類學研究所碩士班畢業。喜歡謝德慶,楊牧,游泳,北島,辛波絲卡。現居宜蘭。國中時期開始練習寫詩,反覆推敲猶豫,作品不多,今年(2003)始零星公開發表於報紙副刊。以為詩的主要任務既非「立法」亦非「詮釋」,詩是見証者——於無所不在的危機當中見證那終歸於無的沉默。
 
 (以上摘自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1004022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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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陳奕辰
圖像設計:陳奕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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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詩人並未提供太多線索指涉「發生了什麼」,而只是直觀地抒發。欣賞這首精緻的小詩就像去聞一道香氣,會讓你想到什麼感到什麼,化學分析其組分在此或許是無濟於事的。

  「沈默的香氣在/清晨末端輕輕打了個美麗的結」,是個美好的早晨,與什麼相遇了,有什麼留了下來,縈繞不去。得到了一些字,對她是很珍貴的東西,或許會想把它寫在紙上,然後摺起來收好。

  指涉的可能是愛情,這是最直接的聯想,但並非唯一解釋;也可以是描繪與任何美麗事物的相遇——比如與一首詩相遇。末三句令我印象深刻的並非弱小二字,反而是對於語言/文字的堅定信仰。這或許也是我持續讀詩的理由,只因「有一些字眼/對我這樣弱小的人/非常重要」。

2015年1月19日 星期一

〈再見〉◎胡家榮

自你出現後
我時時回來
石頭堅硬
巨碩

 但這裡空氣黑
陽光冷
是水的廢墟

 ───收於《光上黑山》(台北:逗點文創結社,2014:72-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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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胡家榮,1985年生。台北木柵人,東海大學中文系、國立東華大學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畢業。長大以後,花人生大部分時間寫詩、看漫畫和電影。
(摘自《光上黑山》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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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陳奕辰
圖像設計:陳奕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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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本詩選自胡家榮第一本詩集《光上黑山》(2014,台北:逗點文創結社)。本書作品集結於詩人大學時代的作品,距今也快十年光景。透過本書後記,我們能一探此胡家榮該時期的寫作核心,應可當作讀此詩之前的一個背景。胡家榮當時認為,寫作「信任直覺,習慣將生活經驗和心像化為題材和意象;沒有讀者意識;企圖用最少的文字創造最大的詩意。(2014:232)」在《光上黑山》裡所收錄的作品,幾乎以短詩為大宗,也深具哲理性;筆者認為這首〈再見〉亦能代表胡家榮此時期的詩風特色:黑色、潮濕以及冷。

 〈再見〉處理人與空間關係的命題,詩題「再見」一詞本身也頗耐人尋味。第一段首句「自你出現後/我時時回來」,都是因為「你」的緣故。後接「石頭堅硬/巨碩」似乎象徵某種情感心智上的硬度,也展開了本詩的冷調感;然而「但這裡空氣黑/陽光冷/是水的廢墟」,可是「我時時回來」,又是為了什麼呢?也許是「自你出現後」,為了「再見」才回到這裡;又或者是因為「再見」了,「我」才又因此回到這個「但這裡空氣黑/陽光冷/是水的廢墟」。

〈再見〉整首詩的基調近似一種絕境的緊迫感,詩在空間的描繪上雖然有「太陽、空氣、水」等所謂生物生存的必要條件,然而它們「黑、冷,又是廢墟」,都是「自你出現後」的緣故,彷彿展現出人與客觀空間的對話或影響關係。再見後,又回到了這裡,也許每一個人都曾經有這樣一塊情感的地理,也是詩的廢墟。

2015年1月18日 星期日

寫詩 ◎葉青


把世界溶解成
心裡的人
想要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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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生於民國68年10月16日,卒於民國100年4月2日。
 
  北一女及台大中文系畢。曾任誠品書店商品處影音企劃,定期於誠品好讀撰寫評述,並為KKBOX古典樂、爵士樂長期約稿作者,曾翻譯音樂相關影片。另曾擔任教育部國語辭典編輯,及桃園縣立慈文國中國文老師。出版作品有《生死密碼─名人死亡之謎》《生存密碼─世界未解之謎》,譯有《陽性反應》。
 
  大學時期積極參與同志活動,努力在身分認同與輿論壓力下找到平衡。堅決相信「清醒不是人生唯一的正途」。病後開始新詩創作,累積作品逾千首,文字淺白,卻觸動人心,靈感多來自身邊他喜愛的人、事、物,常說自己的詩刪去贅詞只剩三個字:「我愛你」。
 
(摘錄自: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518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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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陳奕辰
圖像設計:陳奕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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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寫詩代表了甚麼?葉青在這短短幾行詩裡幾乎透漏的這個秘密。是的,簡單到無法再簡單了,寫詩這個動作,至少對於葉青來說,是一種形式的轉換。把內心最嚮往的、或者最私密的,以一種自己理解的形式透過詩書寫出來。葉青書寫愛,感性的愛、傷痛的愛、自己的愛。在愛者與被愛者當中,那種不可言說的複雜情感裡,葉青並不是透過轉換去扭曲他的愛,而是坦承的書寫他的心。

2015年1月17日 星期六

《寶寶之書》60 ◎羅智成


她睡著了
把整個夜空闔起來了
把所有的燈熄了
我被關在睡眠漆黑的門外。
整個世界當我缺席時
繼續在她那一頭上映
我清醒
清醒而憂心地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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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羅智成,1955年生,師大附中282班、台大哲學系畢業。學生時期創辦附中聽濤詩社(已倒閉)、台大現代詩社,自20歲出版第一本詩集《畫冊》起,奠定日後台灣現代詩界的教皇地位。著有詩集《光之書》、《傾斜之書》、《寶寶之書》、《黑色鑲金》、《夢中書房》、《夢中情人》、《夢中邊陲》、《地球之島》、《透明鳥》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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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小幽
圖像設計:小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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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本詩出自教皇羅智成1988年的詩集《寶寶之書》,全書對作為第二人稱的「寶寶」訴說,寶寶在這裡是詩人最理想的傾訴對象,是不同時期的戀人與詩人自己的童年等等,種種美好、純真、不受污染的形象的綜合體。本書所收錄詩作皆無題名,只有編號,最常出現的意象有睡眠和星星,令人不禁想起一幅畫面,在迪士尼的《木偶奇遇記》裡,皮諾丘睡前對著窗外星空許願,最後憑著同樣一份單純善良,成為一個真正的小男孩的故事。所節選的編號60這首詩同樣鋪陳睡眠,我們拆成前、後四句,兩個部分來讀。

第一部分說她(寶寶)睡著了,把詩人關在她的睡眠之外。我們一般會去敘述自己睡覺時是如何把現實世界隔絕開來,然後闡述一套美好的夢境。這首詩卻反其道而行,側寫睡著的人,讓清醒的人作為第一人稱敘事者,使得讀者不得而知夢境內容。另外,睡著的人「把整個夜空闔起來了」、「把所有的燈熄了」這樣的主動句形態,也是極富詩意的一點。我喜歡把這裡的夜空解釋作寶寶的眼底星空,而燈就是那眼中的靈光閃動。寶寶是最美好的。

第二部分是詩人剖析自己對於寶寶睡著了的憂心,正如前段所製造給讀者的困境,和我們位於同一視角的詩人,同樣不知道寶寶的夢境內容。如果寶寶是戀人,戀人最擔心的就是對方有什麼自己不知道的一面,如今寶寶竟是在他眼皮底下開展一整個新世界,教在這個新世界裡缺席的人如何不憂心呢?

2015年1月16日 星期五

退休生活 ◎‪王一穎‬



阿嬤不去海邊了
輕微中風不良於行
各類海產都移動得比她還快
她吃力地用手搬腳
面露無奈地抱怨著說
我這支腳真好命
擱愛人幫伊穿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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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王一穎,真理大學台灣文學系「字句映巷」徵選活動首獎,作品散見於《衛生紙詩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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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小葵
圖像設計:奕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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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編賞析
這首詩沒有複雜的鋪陳,一開頭就用白描的手法直切主題。習慣詩之彎曲文體的人,初看前兩句,會覺得過於散文化,然而第三句「各類海產都移動得比她還快」卻又使這首詩開始「詩意」起來。

後半段用阿嬤作為第一人稱的自述者,成功表現了在身體不便的情況下,阿嬤仍舊樂天的性格,還能打趣自己的腳「好命」。

整體來說,這是一首易讀而有趣的詩。「海邊的阿嬤」這一角色也很可親,讓人聯想到質樸動人的鄉土文學,與吃苦耐勞的傳統婦女。

2015年1月15日 星期四

給你十四行 ◎王添源


給你十四行 ◎王添源

給你,其實一行就夠了。可是對你的懷念
就像夏至的陽光,熾熱、鮮紅、悠遠
就像切斷的蓮藕,弱小、白皙、纖細的絲
愈拉愈長。因此,我才了解,對你的愛戀
永遠無法一刀兩斷。要向你說的話永遠
無法言簡意賅。於是,我就要寫十四行
來想你,纏你。先寫三行半,運用意象
暗喻我扯不斷理還亂的思緒。再寫三行半
平舖直敘我難以捨棄的,對你的情感。接著
四行,是要解釋怕你看不懂,我字裡行間
深藏的意義。然後在十三行之前空下一行,讓你思考
等你都明白了,再讓你看最後兩行

給你我所能給的,並且等待你的拒絕
流淚,是我想你時唯一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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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王添源,1954年夏天生於台灣嘉義市。輔仁大學英文系畢業,淡江大學西洋語文研究所碩士,廈門大學歷史研究所博士。
曾任台北書林出版公司主編、台北文鶴出版公司總編輯,台明文化社長兼總編輯、東吳大學英文系講師。
1986年以長詩〈我不會悸動的心〉獲時報文學獎新詩評審獎。詩作入選海內外選集數十次。
 
詩集: 
《如果愛情像口香糖》 
《我用膺幣買了一本假護照─王添源的十四行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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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小葵
圖像設計:奕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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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十四行詩是源自於西方寫作的抒情傳統,莎士比亞也運用過這種寫作方式,而作者的十四行詩,別於西方的組成結構,形成自己的寫作格律。詩中也用作者自述的技巧,自剖自解十四行內在的寫作目的。


「 來想你,纏你。先寫三行半,運用意象
暗喻我扯不斷理還亂的思緒。再寫三行半
平舖直敘我難以捨棄的,對你的情感。接著
四行,是要解釋怕你看不懂,我字裡行間
深藏的意義。然後在十三行之前空下一行,讓你思考
等你都明白了,再讓你看最後兩行」


行數像是詩中的線索,卻又是詩中延續的意象,思念的途徑,因此依照這段的分段,整首詩可以再次組裝。


「給你,其實一行就夠了。可是對你的懷念
就像夏至的陽光,熾熱、鮮紅、悠遠
就像切斷的蓮藕,弱小、白皙、纖細的絲
愈拉愈長。因此,我才了解,對你的愛戀


永遠無法一刀兩斷。要向你說的話永遠
無法言簡意賅。於是,我就要寫十四行
來想你,纏你。先寫三行半,運用意象
暗喻我扯不斷理還亂的思緒。再寫三行半


平舖直敘我難以捨棄的,對你的情感。接著
四行,是要解釋怕你看不懂,我字裡行間
深藏的意義。然後在十三行之前空下一行,讓你思考
等你都明白了,再讓你看最後兩行


給你我所能給的,並且等待你的拒絕
流淚,是我想你時唯一的自由」


節奏感在論述中自營自造,彷彿跟讀者和詩中的「你」對話,首節是思念的形象化,展露出色澤、溫度、形態,用藕斷絲連的概念再延伸、擴張。
第二段在詩中自我揭露,以情意表達情意,形象轉化成本質,解構或重建此詩的段落配置,第三段將情緒轉折拿捏的具體,聚焦在作者內心情境的透露,就是愛與思念對於作者是什麼呢?


「給你我所能給的,並且等待你的拒絕
流淚,是我想你時唯一的自由」

此詩經由精密焊接與鋪成,末段收攏在一個愛的問答,不求回報的愛。「我愛你,但與你的愛無關」的意念,整首詩不具備高度的哲學思考,但卻保留了極度的純粹,愛情的純粹,是本詩能觸動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