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31日 星期日

末期病人 ◎鯨向海


 

今天神來看我
我感覺有點痛

陽光穿越窗玻璃
千萬隻手臂,用力抱我
我知道我不應該掃興

昨夜又去爬那些石階
我的腳又可以走了
雖然那人
始終沒有再夢見

手臂上千萬個孔
「已經找不到一條完整的靜脈
可以打針了」護士小姐
有些歉意地說
我還是一樣溫馴

床邊那些
「請安心養病」、「早日康復」的花籃
因為撐得太久
枯黃且醜
我翻過身去
霧茫茫的黑暗中
已經備好了船

到了那個遙遠的城市
也許終於能夠痊癒吧
我答應他們:
「一定早去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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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鯨向海

精神科醫師。生於1976年。著有詩集《通緝犯》、《精神病院》、《大雄》、《犄角》《A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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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小幽
攝影提供:圖片取自Dr Hanks Killian 1934年攝影集Facies Dolorosa(《受苦的面容》),http://bintphotobooks.blogspot.tw/2012/05/faces-of-realm-of-pain-dr-hans-killian.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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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木河谷賞析 
 
鯨向海的詩常常給人俏皮、幽默的感受,一種嬉笑怒罵,以個人為單位書寫的風格,加上簡單明快的語言。這首詩卻較少見的有某種悲傷質地,平淡卻揮之不去。

詩名〈末期病人〉首先使人聯想到了作者的醫師身分。第一段簡單兩行:「今天神來看我/我感覺有點痛」無論此「神」指涉涵意為何,有無宗教成分,「神」這個名詞的確讓人想到生命的最初或者最終,是主宰人類之「生」,並且在最後必須回歸之處。「我」是否在暗示著自己生命終點即將到來?即便如此,第二段「陽光穿越窗玻璃/千萬隻手臂,用力抱我」窗戶外頭天氣晴朗,「我」以外的世界照舊美好地運轉著,而「我」知道,「我」不該掃這些美好的興。

第三段「昨夜又去爬了那些石階」,可是沒有再「夢見」那人,那人現實中不曾再碰過,夢裡也未見上一面,「爬石階」這件事大約也是在夢中出現的,使人聯想到,也許現實中的「我」恐怕早已連走路也無法。而「那人」是誰呢,愛人、親人,或是摯友?使「我」念念不忘,在這已無法行走,即將面對生命終了的時刻,依舊未曾停止思念。一切回憶像是都在這做了一次溫習。

第四段標示出了明確的地點情境。護士小姐說「我」全身已沒有完整的靜脈可再打針。歷經了各式各樣苦難,全身皆已是殘破不堪了,但是病房裡床邊的花籃上寫著早日康復等字眼,放得太久所以「枯黃且醜」,而「我」卻依然沒有康復。第五段最後幾句,「船」的意象出現,使人想起傳說裡引渡死者靈魂的交通工具,要去的那個「遙遠的城市」,似乎就是死去者的魂魄必須到達的彼岸。在那遙遠的所在,一切終於能夠好轉吧。到了那時,將不再有任何痛楚,無論是身體受的苦,又或者是心上的傷痕都能痊癒。

最後的收尾「我答應他們:/『一定早去早回。』」,彷彿給了一絲絲希望,回來的是原本那個我,或是另外一個全新的我,都沒有什麼關係了,無論如何「我」是會回來的,彷彿可以再開始另一段全新的旅程。


即使哀傷中亦不失溫暖,同樣保有一貫的簡單明白風格。在這樣的詩中,也許我們才能擁有重新開始,面對結束的勇氣。

2016年1月30日 星期六

籤筒 ◎陳依文

 


我想為你抽一支籤
小幸小吉,但永不厄逢
想讓你的生活
順遂習常,偶犯毛病
時不時有意外之喜來
晴雲陣雨,小難小災
卻關關能過,永無大禍
 
幸運色是太陽光,方位是前方
凡事不忌,只戒惶慄反復、自我懷疑,并一顆
恐懼迷誤,害怕失去所有的心
 
至於
求人宜早,失物隨緣
緣談可深,病無不癒
買賣有損有益、無誠勿試
貴人在
明日晨起,鏡裡神清氣爽的自己
旅行最好去海邊
不必勝景,但要有礁有岩、濤聲響亮
白天蔚藍,夜晚
有一處刷淨炎暑的岸
看無涯淨朗,海上明月冉冉而生 
知路途雖遠,但有一心清涼復圓
天大地大,無不可去
 
最後,再替你安一炷香
讓冥冥感應,今晚成形
睡眠沉得深且熟時
枕畔他界,漫天花雨
吉祥如意,馥馥紛紛
一夢見
便芬芳久繫,永生不忘
 
--選自《海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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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依文
  
台灣嘉義人,一九八三年生於嘉義市。
畢業於嘉義女中,台大中文系,台大台文所碩士班。
著有詩集《像蛹忍住蝶》、《海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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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提供:郭雪湖畫作《古廟秋月》:http://web.moc.gov.tw/tdg/9/start.htm
 美術設計:小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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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籤筒裡的籤有上上籤至下下籤的分類,有些人在求神拜佛時總習慣拜託諸神菩薩要保佑大吉大利、財源滾滾來等諸多願望,對照起第一段的詩文由一開始的只願求得「小幸小吉,但永不厄逢」開始至「卻關關能過,永無大禍」,詩人明白生活中並沒有事事順遂的情況,但願那人在遇到任何關卡時,都能有「意外之喜」,這不就是生活中最好的事了嗎?
 
從生活日常連接至第二段落,每天日復一日的無論晴雨太陽總會升起,而太陽給人溫暖、勇氣的感受,接著也帶出後句告訴「你」要勇往前去,由第二句的「惶慄反復」開始,作者堆疊了許多常見的較為負面的情緒用詞,讓讀者一邊讀詩的同時也暗自的想著自己其實也常游移不定,然而也別忘了前段提及的「小幸小吉」和「意外之喜」等等的詩句,更讓人在迷惘之中能有一絲絲的踏實感。第三段接續前段提及日常生活各種不免會碰到的各種狀況,然所有遇到的問題都會有貴人相助,而那個人其實就是「自己」,接著又提到「旅行最好去海邊」,由此句開始一連串的形容都給人較為輕快明亮的節奏在進行著,透過對景色的形容帶來開闊而舒心的情緒。最末段的安一炷香除了連接主題的求籤之處,更是表達出作者的細膩心思,除了日常裡的事能柳暗花明,也期盼能收攏白日裡的紛擾,在入睡後能夠深睡且安穩,夢中的場景都是明媚而芳香的,醒來後也會永生不忘。
 

整首詩讀來不難,但是卻滿懷著作者細膩且溫柔的心思,在這典雅的筆間之下滿滿的藏著作者對「你」的祝願,不貪心也不過份要求太多不合理的願望,這份心思對照出世俗的貪婪更顯出真誠及其可貴之處。

2016年1月29日 星期五

金錶 ◎張瑋栩

 

彷彿有尊嚴
聽說想換戴另一隻
紅色無時間刻度石英錶
以追趕最新塑料潮流
便把自己藏起來
直到金色褪了流行
才重現床底邊界
刻度依然精準
只是聲音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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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簡介
 
  張瑋栩。馬來西亞人,家在檳城大山腳。曾在台北求學,倫敦的傳播碩士。目前旅居上海。英文名字叫Wish。喜歡文字、影像、符號、節奏、高科技產品及一切時髦的東西。不喜歡勵志書、New Age音樂和腦袋裝漿糊的人。相信物質能治療人心,接受自己道德觀薄弱。喜歡強迫身邊看得懂中文的朋友讀自己的文章,因為生活中有太多言語無法說明的狀態,文字勉強可以補足。一點也不介意幻想可以同時擁有愛、財富與名氣,雖然除了第一個,後兩者! 都只是源於社會壓力而產生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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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籃閔釋(小葵)
攝影提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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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旅台小子ɘ】賞析
 
『啞了』,進而沉默,成了金。但,『刻度依然精準』。可是,又有誰在意呢?
 
『流行』本身即是一個以求『變』為目的,而存在的一個產物。若『流行』成了普遍、廣泛的,那它既為死亡。這是一個『大眾/流行』的辯證。詩人所寫的『錶』便是如此:『金錶』成為了潮流,隨後是『紅色無時間刻度石英錶』。明天、後天,甚至大後天,還有各式各樣潮流尖端的手錶。
 
一波波的潮流中,唯一不變的是時間的刻度,依舊精準。
 
我們還在意時間是否精準嗎?或許,已不。那『手錶』最終成為了什麼?你手上戴著的它,還只是隻手錶嗎?或許,已不。最終,是我們戴著手錶,還是手錶『戴著』我們?
 
或許,只有你自己知道。
 

可能,你早『啞了』,卻不自覺。

2016年1月28日 星期四

感謝 ◎余秀華 


  
陽光照著屋頂,照著白楊樹 
和白楊樹的第二個枝丫上的灰喜鵲 
照著它腹部炫目的白  
  
我坐在一個門墩上, 
貓坐在另一個門墩,打瞌睡
它的頭一會兒歪向這邊 
一會兒歪向那邊  
  
陽光從我們中間踏進堂屋 
擺鐘似乎停頓了一下 
繼續以微不足道的聲音,擺動
  
(二O一四.十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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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余秀華
  
  一九七六年生,湖北鐘祥市石牌鎮橫店村村民,因出生時倒產、缺氧造成腦癱,因此行動不便,高中畢業後賦閒在家。一九九八年開始寫詩,《詩刊》編輯劉年在她的博客上發現她的詩,驚豔她的詩中深刻的生命體驗,於二○一四年第九期刊發了她的詩,之後《詩刊》微信號又從中選發了幾首。農民,殘疾人,詩人,三種身分引爆了大眾對她的熱議,然而她卻對自己的出名感到意外,在博客中說自己的身分順序是女人、農民、詩人。「我希望我寫出的詩歌只是余秀華的,而不是腦癱者余秀華,或者農民余秀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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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籃閔釋(小葵)
攝影來源: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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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在讀余秀華的這首詩時,讓小編想到隱匿〈雨是無差別〉的尾段:「就算還不知道原因/生命是一種祝福」。選自《月光落在左手上.余秀華詩選》的這首在其他詩中,小編認為稍具特出,原因在於余秀華在這本詩集多數處理愛與生活的辯證、他人或自己的吶喊,在語言上多具生猛的爆發力;而這首〈感謝〉相較之下,詩語言的處理上是相對安靜的,也精準地扣回詩題。
 
〈感謝〉這首詩的三個段落處理了三個場景:陽光照在白楊樹上的灰喜鵲、敘事者坐在門墩打瞌睡的同時邊歪頭看著貓,以及陽光在時間裡的變化。詩人寫的是生活,在凡(甚至煩)常生活裡安靜流淌的風景,何嘗不讓人生出感謝之情。
 

值得一提的詩人詩人用日常語言營造出的音樂感,如第一段複踏的「照著」,第二段的「坐在、歪向」及末段的「擺」皆是。你注意到生活裡的細節了嗎?當陽光踏進堂屋,「擺鐘似乎停頓了一下 」,我想,這是詩人停頓感受生活的心吧。

2016年1月27日 星期三

廣場 ◎白萩


  

所有的群眾一哄而散了
回到床上
去擁護有體香的女人 
  
而銅像猶在堅持他的主義
對著無人的廣場
振臂高呼 
  
只有風
頑皮地踢著葉子嘻嘻哈哈
在擦拭那些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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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白萩,本名何錦榮,臺灣省臺中市人,一九三七年生。受過日文教育,光復後學習國語。省立臺中商職高級部畢業,經營廣告美術設計公司。一九五二年開始接觸新詩,嘗試創作新詩及散文,發表於臺中《民聲日報‧副刊》。一九五四年發現《公論報》上的藍星週刊,開始大量詩創作及投稿。一九五五年,以〈羅盤〉一詩獲中國文藝協會第一屆新詩獎,與林泠同被譽為天才詩人。
   
  白萩早期曾加入紀弦「現代派」,《藍星》詩社,接任《創世紀》編委。一九六四年白荻與林亨泰等人共同創組《笠》詩社,發行《笠》雙月刊,與韓日詩人合作,編輯出版《亞洲現代詩集》。曾獲中國文藝協會第一屆新詩獎、吳三連文藝獎,榮後臺灣詩獎,臺中市大墩文學獎文學貢獻獎。著有詩集《蛾之死》、《風的薔薇》、《天空象徵》、《白荻詩選》、《香頌》、《詩廣場》、《風吹才感到樹的存在》、《自愛》、《觀測意象》及詩論集《現代詩散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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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籃閔釋(小葵)
攝影來源: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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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本詩收錄在作者的詩集《詩廣場》中,該書現已絕版,是一首以輕鬆且旁觀的角度,藉由描述與想像書寫一個嚴肅主題的作品。
  
  所謂的意象,往往能夠透過對具象事物的描述與安排,傳達出一種氛圍、情感等抽象化的意涵。這一首僅九句的詩作,分成三段,每一句都有一個重要而具體的名詞,而這些名詞並非是對等的,彼此間又有些主從關係;而這三段之間除了以時間先後來書寫外,同時又有著因果關係,從而構成了一個超短篇的劇情。
  
  第一段的主要名詞為:「群眾」、「床」、「女人」;第二段的主要名詞為:「銅像」、「廣場」、「臂」;第三段的主要名詞為:「風」、「葉子」、「足跡」。將名詞如此挑出之後,不難感受到,每段的主要名詞都營造著相近或相關的氛圍。
  
 先從第一段看起。「群眾」不妨想像成鄉民,是一群無明確組織、也無特定身分且散聚的人們;「床」是睡覺的地方,帶給人安心、保護、安逸的現實空間;帶著體香的「女人」代表著誘惑,同時也是一種溫暖和真實感。
  
  而第二段的「銅像」卻是有著與前一段相反的感覺,一個孤立、堅硬、堅持且冰冷、陳舊的標的物,但同時也代表著某個意義的象徵以及某種紀念性質;「廣場」是能夠聚合人群,同時也任人來去的開放/非開放場域,具有一定程度的廣闊範圍;「臂」則代表一種推行某種主義、理想或行動的力量。
  
  第三段的「風」則是與前一段的「銅像」所代表的堅硬、堅持相反,雖然同樣是清冷的,但風是不定向且不受控制的;「葉子」指的是落葉,一種鄙棄、頹敗、失去生命的象徵;「足跡」則是代表人們過去的記憶和事蹟,在詩中或許是指擁護銅像這件事。
  
  在介紹完這些名詞之後,也許讀者可以很輕易地在腦海中架構一個畫面,清冷的廣場上立著一個銅像,原本聚集的群眾一哄而散回家去了,沒人佇留,只有風吹著地上的落葉。從詩句中不難體會,群眾一哄而散的原因是想要「回到床上/去擁護有體香的女人」,但作者並未點明群眾原本聚集的原因為何,不過有意思的是,作者在此使用了「擁護」這個詞彙。「擁護」具有贊同、扶助的意思,通常會用於特定人物與主義,在詩中應當是用於銅像身上,但擁護的對象卻用在家中床上的女人時,代表著群眾在意的是日常生活的溫暖、誘惑與踏實,背離原本應該擁護的銅像。
  
  銅像原是為了紀念某個做過某項事蹟或是提倡某種主義的人,同時也就象徵著提醒人們這項事蹟或這主義;但銅像是冰冷、堅硬而且大多空洞的,在詩中,便意味著無人理睬的銅像所標示著的事蹟是被遺忘的,主義是空洞的,即便銅像的動作是如何地振臂高呼,終究只是個樣子,無聲。
  
  而風的嘻嘻哈哈便彷彿是在嘲笑銅像的堅持,被掃起的落葉更標示著銅像所代表的主義,在群眾心中是被鄙棄的,不僅不合時宜,而且不屑一顧,一如被擦拭的足跡,消失在時間的洪流中。
  
  按照這樣的脈絡再回頭思考那些一哄而散的群眾,也許可以思考幾個面向,首先,這些群眾之所以會聚在廣場的原因為何?是自願的呢?或是非自願性的呢?再來便要思考,廣場上的銅像為何能立在這裡聚集群眾呢?是群眾曾經擁護的呢?還是這是一個官方威權的象徵?接著則可以思考,一哄而散的群眾為何要回歸現實,不再擁護銅像高舉的主義呢?又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呢?最後更可以再去思考,這些一哄而散的群眾所代表的性格,是健忘呢?喜新厭舊呢?還是現實呢?抑或者群眾是冷眼看透的呢?
  

  作者雖然沒有給予我們線索,只是描述了一個故事,但詩是多詮解性的,透過各種角度,或許可以得出不同的收穫。或許有人會將本詩與蔣介石銅像移除與否的事件連結來進行解讀,又或者將曾經權傾一時的政治明星被鄙棄成落水狗這樣的事件與本詩相比,這未嘗不是一種解釋角度,但也或許還有更多的解讀空間。無論如何,本詩都是相當發人深省的。

2016年1月26日 星期二

偽裝 ◎王浩翔



再過去一些
便無人知曉了
我們將愛情深埋於此
長眠的蟲鳴
與星子同時應和
你蹲踞著
讓字紋飾滿碑額
如此,只需等待
晨光逐漸犁開
城外霧霾
你就和所有人
都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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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王浩翔。
 
  某部分的自己像個正常人,和所有人一樣起床、刷牙、吃飯、做一些規律到令人想死的事情,然後睡覺、做醒來即忘的夢。某部分則帶有某種社會游離分子存在,虛妄、無浮、多愁善感,偏好人生的枝節末葉,並在每首詩的字詞裡隱匿身影。
 
  偶爾烹煮過去的時光、烘培愛情,喜歡芭樂音樂和小說,嗜吃可以令人忘卻煩惱的美食,在無人的時候想像自己宛如孤島,懸浮在現,和想像的字裡行問。瞭解長高是不太可能的了,而變胖則是隨時隨地發生,一如那些美好的夢想,依舊擁有流線般的身形,卻已折去泰半的翅膀。
 
  寫詩,但更多時候,習慣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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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陳奕辰
攝影提供:網路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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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L賞析  
 
  詩名〈偽裝〉,偽裝是一種隱藏或欺瞞的手段,然而究竟詩人要隱去什麼不欲為人所知?詩中提及「深埋的愛情」,愛情被深埋,不代表愛情不在,只是再難以掘出。從詩中相關的意象:長眠、蟲鳴、碑額,可以隱約覺察出詩人的愛情不只是深埋,而是被埋葬。
 
  愛情安靜地長眠於墓園,只留字紋,悼念逝去的愛,詩人想偽裝的是自己,想隱去的是曾經愛過的情感,想假裝明天醒來以後,一切如常,一切如故。
 

  詩中最令人感到疼痛的兩句,莫過於首二句「再過去一些╱便無人知曉了」和末二句「你就和所有人╱都一樣了」

2016年1月25日 星期一

Z-貘 ◎黎煥雄



 

常坐在床邊一直到深夜
端詳你的夢在你的臉上浮游
非常微弱那暗雲的投影
被追逐的恐懼,陷落在大斷層的失聲尖叫
我害怕成為你夢中的那隻獸
乃至愈發憂愁而失眠,終究
就是醒來便無法記憶指認的陰影
而你尚且天真地傾訴著種種餘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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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目前兼任河左岸劇團、創作社劇團的藝術總監以及核心編導。
(節錄自詩集<寂寞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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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籃閔釋(小葵)
攝影來源: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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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本詩收錄在黎煥雄先生的詩集<寂寞之城>中,在談詩之前還有些有趣的事可以略為提一下,首先黎煥雄先生不只是位詩人,還是位導演,此外整本詩集包括封面、插畫都是由幾米所繪製,沒錯,就是那位<向左走,像右走>的幾米,使整本詩集更添特色,卻又不會喧賓奪主的變成繪本類的作品。
 
首先在標題所提到的貘,貘是種從中國傳至日本的傳說生物,以吃掉人的夢為生(當然現實生活中的貘做不到這種事),在前兩句,能很清晰的看見背景,直接承標題敘述了貘「常坐在床邊一直到深夜/端詳你的夢在你的臉上浮游」,被追逐的恐懼、陷落在大斷層的失聲尖叫就好似那些惡夢,緊湊少停歇的語氣營造出一種不安、歇斯底里的氛圍。
 
「我害怕成為你夢中的那隻獸」細讀後發現,原來作者才有可能是那追逐恐懼的獸,即將成為得陰影,即使成為了某種憂愁,醒來的枕邊人卻也因夢而模糊,而傾訴。
http://cendalirit.blogspot.com/2016/01/z.html

2016年1月24日 星期日

成為雪 ◎吳奇叡  

環視身旁風景
輕嘆一聲:
冬天了。
時陰時晴的莊園
你靠近它,伸手摸它
空氣逃往有陽光的南方
於是溫度驟降
花的氣味
花的名字
和去年此時一樣
踏上枯葉
卻不發出聲音
你是沉靜的事件。無可避免
成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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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吳奇叡
 
  一九七八年生,成長於高雄,陽光與鋼鐵共構的城市。水瓶座。高雄中學、師大國文系畢業。曾獲高雄打狗文學獎、文建會詩路網路年度詩選入選、師大長干文學獎等。創編《流體》詩刊。在生活中感受溫暖,在書寫中尋求安穩,即使時間逝者如斯,仍然執著相信,停泊於文字的每一個片段,有愛流動。現居臺灣某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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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CC素材|anitawagner (@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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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L賞析
   
  詩名〈成為雪〉,成為雪的是自己。因此讀這首詩,得思考的是詩裡頭未寫出的變化,雪接近莊園,莊園自然不會再有陰晴之分,唯有隆冬降臨。有趣的是,雪降臨了,空氣卻逃往有陽光的南方。
  
  詩中暗示了「我」所在之處,陽光不至,空氣不至,因此是個黑夜的場所,是一個讓人窒息的地方,莊園本有陽光,也有黑暗,但如今陽光只是曾經存在的過去了,即便花的氣味與名字依然相同,但改變確實在發生。
  
  一切早已和過去不同。
   
  「踏上枯葉╱卻不發出聲音╱你是沉靜的事件。無可避免╱成為雪」
  
  雪落無聲,但「我」是人,終究非雪。詩中在描寫一種往事如昔,但人事已非的情景,一切的改變都在悄然無聲的情況下發生,在連自己都沒有發現的當下,自己彷彿成為了那場「改變」的關鍵事件,無可避免地成為了雪,一切都沒有絲毫餘地,沒有保留與挽回的空間,如此安靜,如此決絕,蠻橫地不可逆轉。


 

2016年1月23日 星期六

如果降下大雨 ◎林達陽


 
如果降下大雨在單人的旅程裡
眾神以雷電尋找我
沒有訊號的手機,如果
無聲的行走使我迷失如一隻鞋
為時時對稱另一部分的自己
感到疲倦,如果時光的鞋帶
纏繞我從這端穿過那端
綁緊一條潮濕的路
彼此成為行李與捆繩,成為
各種形狀的容器
只承受而不延伸其他
更柔軟的話題
  
我該如何許下承諾如果
容器裡盛放著其他容器
如果大雨降下,傾力撞擊一頂
旅人曾戴起又脫下的草帽
如果我的前額凹陷,愛上某人
如果沿途花朵因體熱產生。大雨裡
所攜帶的乾糧皆因浸水而溶化了
不可知的夜色充滿我心而明日
陽光將選擇超越我在下坡路
一個明亮的夢能吸引所有陰影從後
追趕我,從一種感覺
變成一種行為
  
我想說的很少但想法
很多,如果降下大雨
我不願只陷入一種腳印
我換穿千百雙鞋,找一個腳型
走一條路,希望能抵達無數方向
之一,如果降下大雨
打濕我的鞋讓我安心
打濕所有語氣讓我著迷於一張臉
蝴蝶般的水光靜靜撲動,難以解釋
像一支安坐下來的音樂
  
如果降下大雨使有翅的
和無翅的都無法飛行
如果泥濘的行走淤滿漣漪
淤滿日常的光影、言語
在異地的胸膛輕輕起伏
等待流動,等待承認與聯想
如果大雨沖刷讓我顯露出一種
終被分辨出來的口音,如果一張
逾期車票伸出屋簷讓全部的美景
在這裡避雨,讓簷角滴下水落在遠方
此地我試圖明朗地構想:
如果雨停
該如何手寫一封長長的信寄回去
只問你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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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達陽(1982年-),台灣高雄人,臺灣新生代詩人、作家。高雄市立高雄高級中學畢業,輔仁大學法律學系學士,國立東華大學藝術碩士。作品以新詩、散文為主。曾獲三大報文學獎、台北文學獎、香港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等。
  高中時與高雄女中、道明中學學生共同創辦第一屆馭墨三城文學獎,推廣南部校園創作風氣。高中畢業後與高雄中學校友凌性傑、陳雋弘、黃信恩、趙家緯等人成立出版坊松濤文社,致力於出版高雄年輕創作者的文學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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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https://www.flickr.com/photos/ofad/35957540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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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L賞析  
   
  如果降下大雨,事實上是如果降下「愛情」。
 
  在首段裡,詩人提到三個「如果」,暗喻了愛情中的衝動、迷失,以及在愛情經營許久以後,捆縛的一種狀態。詩裡用「行李」喻我,而用「捆繩」喻你,兩個象徵拉出愛情中的緊張形勢,一者想獨處,一者想挽留。
 
  在第二段裡可以明顯地感受到對於「愛情」的不確定感,從無法許諾、容器中還有其它容器,都是對於愛的迷茫、困惑,如果大雨(愛情)降下,直擊自己。那自然會愛上某人……,無一不是觸及「愛情」中難以言說的複雜本質。
 
  不可知的夜色匿藏於自己的內心,而明亮的夢,小編則詮釋為對「未來」的一種期待,但即使好像是邁向一個「可能美好的未來」了,那些愛情中確實存在的「夜色」、「陰影」,我卻依然甩脫不去。
 
  第三段的鞋印,和第二段的容器,都是對於理想愛情的追求。
 
  不斷地陷入熱戀,不斷地找尋一種「理想型」的愛,而被愛情的大雨所帶來的一切,都使人感到安心、著迷,甚至是難以解釋的沈靜,也是難以解釋地瘋狂,就像是著魔般,使「有翅」和「無翅」都無法飛行,儘管愛戀中不全然地美好,仍有泥濘存在,但那一些愛的日常,都使令人想要投身其中。
 
  「如果大雨沖刷讓我顯露出一種╱終被分辨出來的口音」
 
  即使是拉開距離,也會知道你在,你是獨特而且唯一的,而每一場愛都截然不同,詩中有一個美好的收尾,且留下了一則關於愛情的懸念:「此地我試圖明朗地構想:╱如果雨停╱該如何手寫一封長長的信寄回去╱只問你一個問題」
 
  詩人究竟問的是什麼問題呢?
  末句留白,留給我們自己去揣想了。
 

2016年1月22日 星期五

一千年以後 ◎陳雋弘


一千年以後
大水依舊未曾消退
整座城市被泡得發爛
我們終於進化成魚
可以不再用語言溝通
安靜地游過彼此身側
吐出幾個泡泡
讓海洋的光為我們翻譯
 
一千年以後
也許我們又將返回洞裡
將身體裸露在追逐中
不必遵守思想的一夫一妻制
守在冓火旁邊取暖
偶爾讓煙燻得流淚
  
我們就這樣約定
一千年以後
再次醒來於彼此身邊
那時愛情更老
我們則充滿智慧
 
關於一個繩結
讓我們用最原始的方法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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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雋弘,1979年生屏東人,高雄中學、嘉義師院、高師大國文所畢業。曾獲時報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台灣文學獎、吳濁流文藝獎、詩路年度網路詩人、優秀青年詩人等。出版有詩集《面對》、《等待沒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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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CC素材|alanmcruickshank (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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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ü 賞析
 
本詩收錄在陳雋弘詩集《面對》。場景設定在想像的世界末日之後,當文明被水淹沒,一切都回歸原始狀態,「可以不再用語言溝通」,反而透顯出一種純粹性,與那種靜謐的美好。
 
前兩段都從「一千年以後」一句開始,層層鋪陳想像的場景,從第一段到第二段,是從文明實體(城市建築)的消滅,來到文明抽象束縛(道德教化)的解除。世界末日之後,當一切都不再重要,更見第三段真摯的承諾與感情。
 
最後一段的「繩結」,其形式或許暗示了內心的糾結,實質上也代表了生命當中的重大事件;繩結原本是歷史書寫的開始,是人類文明最初的文字記錄,如今作為文字工作者當中古老職業的詩人卻要將它解開,且是以一種「最原始的方式」,在在乎應了詩人急於剝除外在文明的枷鎖,回歸原始情感狀態的心情。
 
*小編註:「冓火」一般作「篝火」,意指祭典用的大型營火。

2016年1月21日 星期四

La dolce vita  ◎凌性傑

──義大利文,甜蜜生活之義
 為我親愛的那人而做

我也會在生活的此地說他國的語言
讓脣齒輕輕開啟威尼斯與天空
陽光下橫掛著棉繩晾曬那些
一再被生活穿上又脫掉的身體
那些笑聲隔著門窗閃耀
玫瑰盛開一天有好多次
在臂彎所及開始一天兩個人

我要去哪裡?我們要往哪裡去?
兩種問法都叫我們的人生離題
花園裡的歧路使我對你充滿鄉愁
除了眼前所見,我們已然一無所知
那是我和你之間,也是我們之間
一個世界瀰漫水霧
還有模糊的香氣

這時候如果沒有我,你要去哪裡?
如果我忘記你,無法分辨什麼是
生活,什麼是日常,什麼是去去就回
你願意為我把那些過往的事物一一
命名並且貼上重新使用的標籤嗎?
讓我無知的快樂著,想像世界靜止,
同一時間做同一個人你也願意嗎?
你不是我的,我也不是你的他人
雖然有時候兩個人不代表我們
但是用皮膚就可以理解所有
形而上的問題,至於形而下的疑慮
則在不斷起伏辯證的左胸底
我伸舌舔著單球冰淇淋
那是整座佛羅倫斯,文明的天氣
或著歷史的陰雨。當我們
並肩走向一個叫做未來的地方
教堂頂端又傳出信仰和鐘響
我只是這樣一個人信你不疑

在我們境內有一種神秘
有一種美好的抵達我不想忘記
我們翻譯著彼此,做著同樣的夢
有一把鑰匙可以打開所有的門
生活的甜蜜不在他方而在這
當下,讓我用聲音用簡單的思想
蓋一棟房子叫巴摩蘇羅,意思是
思慕太陽。哪裡都不想去了
就在這裡,餐桌上擺滿理想
我甘心在這裡把一生用完
就是在這裡,在睡眠之前
還有一點遙遠的光和暗
讓世間萬物安安靜靜
各自找到各自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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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一九七四年生於高雄市。天蠍座。師大國文系、中正中文所碩士班畢業,東華大學中文所博士班肄業。曾獲中國時報文學獎、中央日報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台灣省文學獎。迷信山風海雨,寂靜的冥契與感動,渴望真實與永恆藉著書寫可堪紀念的往事都將留存下來也讓自己變成一個有故事的人。
現任教於建國中學,著有《燦爛時光》、《所有事物的房間》、《關起來的時間》、《解釋學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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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沛容
網路素材:
http://volvo.travel.net.tw/eweb/GO/L_GO_Type.asp?iMGRUP_CD=FCO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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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讀〈La dolce vita〉令我想起林達陽獲台北文學獎的名作〈早安〉,作品中呈現底澄清光感,純淨而極致的愛,彷彿另兩位一前一後就讀高雄中學的松濤文社詩人相互輝映,彼此闡發了更多的意義。
 
但原諒阿Ben難以對此詩的細節有著太多的討論,這是一首盡善盡美的好作品,若真要尋找一個閱讀的切入點,或許那就是詩中無所不在且滿懷善意的坦白。誠然詩中具備了更多異國風情與為著更龐大議題的議論可能,但讀來作者更像是採取擁抱取代了抽象思維的深度辯證。這樣的寫作是建立在一種對一切所見處處充滿感情的隨遇而安下。
 
看其不斷流動著的佳句:「我只是這樣一個人信你不疑」、「有一種美好的抵達我不想忘記」、「我甘心在這裡把一生用完」,若這是一種感情關係,則對對方的傾慕之情顯然溢於言表。但這一切的情感全都來自對彼此坦誠而無所勉強的愛,所以詩句的最後回歸到「讓世間萬物安安靜靜/各自找到各自的房間」。看似讓前述的美好生活多了一點夢幻泡影的氣氛,但回頭看來卻又是一種毫不勉強的心態。胡蘭成曾說:「願使歲月靜好,現世安穩。」而此詩間流動的,大概也是這樣子的,一種超越個人小情小愛的一種,對世間萬物更大的包容與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