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19日 星期四

上面 ◎鄭聖勳

上面 ◎鄭聖勳
 
若是你站在比我高兩階的樓梯
偷偷往上看
就可以看到你的可口的下唇的弧線
紅了臉以後
就可以看到你的胸口和被你的胸口撐開的襯衫釦子的
緩緩起伏
 
若是你站在比我高兩階的樓梯
就聽不太清楚你跟我說的話了
但我們應該一輩子都這麼聊天
 
想要送
兩個台階高的靴子給你,
情不自禁地沈迷於完美身高差
還有
在你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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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鄭聖勳(1978-2016),畢業於台灣清華大學中文系博士班,曾為中央大學外文系性/別研究室後研究員,重慶大學人文社會學科高等研究院助理教授。作品散見於香港《字花》、《明報》等。與劉人鵬、宋玉雯合編《憂鬱的文化政治》(蜃樓:2010);與劉人鵬、宋玉雯、蔡孟哲合編《酷兒‧情感‧政治:海澀愛文選》(蜃樓:2013);與劉人鵬、宋玉雯、蔡孟哲合編《抱殘守缺:21世紀殘障研究》(蜃樓:2014):與郭品潔、黃民安、張歷君合著《明星》(蜃樓:2013)等,著有《少女詩篇》(角立: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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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陳又瑄
攝影來源:CC0|Daniel Lee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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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宇路賞析
 
本詩收錄於鄭聖勳的個人詩集《少女詩篇》,如同詩集名稱,大部分收錄的都是以少女為主題或者少女視角寫成的詩。這首詩,從裡面的情感,可以推測應該是模擬少女視角的作品。
 
要表現出一種「仰視」的感覺,詩用實體的樓梯來描寫,為了貼近這種愛慕的情感,使用了一些詞彙例如「偷偷」、「紅了臉」。「就可以看到你的胸口和被你的胸口撐開的襯衫釦子的/緩緩起伏 」從胸口,也就是最貼近心的位置,以及被撐開了的襯衫扣子,好像可以一窺他的內心似的,對於這種少女心情的描繪非常直接(或者至少是我們想像出來的典型少女情懷)。
 
第二段藉由樓梯的高度距離,來呈現一種模糊的感覺,然而並不是視覺,而是聽覺,其實也非常符合日常的感官經驗,尤其是當與一個人有距離感時,會覺得語言溝通帶有一點朦朧。「但我們應該一輩子都這麼聊天」可以有兩種解讀,一種是詩的敘述主角想要保持距離,另外一種可能是認命了。然而,末段凸顯出了敘述主角事實上是喜歡而且想要處在這種位階高低的落差狀態,用較強烈的語氣說是「情不自禁地沈迷」。
 
用比較批判性的角度去看這首詩,當然可以說這種情懷是有一點不夠政治正確的(尤其當敘述主體可能是女性),然而我們還是可以透過這首詩,看到這種由於(權力)位階的差距,矮化自身的位置,而可以仰慕一個對象的情感。在感情中,也許雙方從來不是平等的,但事實上如何讓彼此感到舒適,才是對當事人更重要的議題。
 
https://cendalirit.blogspot.com/2017/10/20171019.html

2017年10月18日 星期三

歐阿立先生 ◎曹尼

歐阿立先生 ◎曹尼
 
總需要一名蘿莉塔
不用再宅了
拿著陽傘蹲下來
定時澆澆水
開出一朵香菇
 
在雷擊那晚
光禿的頂上燈亮
別再毒舌了好嗎?
星光大道上
有誰聽出淘汰歡響
 
拿好人卡搭捷運
壞女孩在車廂等CPR
那不是你的菜
失敗的經驗可儲值
繼續悠遊
 
每個人都向你伸手
撕身上貼的標價
一只洩了的氣球
在溫室暖化下
詩意體前屈
 
註:Orz,失意體前屈的象形,形容落魄人生
 
——選自曹尼《越牆者》P.92-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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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曹尼,本名曹志田,台灣宜蘭人,東華大學藝術學碩士。作品散見報刊、網路論壇。曾獲全國優秀青年詩人獎、蘭陽文學獎。曾任台灣〈吹鼓吹詩論壇〉散文詩、地方詩副版主。現為宜蘭的歪仔歪詩社一員,高中教師。
 
(選自曹尼《越牆者》扉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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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Unsplash|Ahmed Saffu / Aaina Sharma
圖像設計:沛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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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鋼筆人賞析
 
《越牆者》是曹尼第一本詩集,裡面許多詩都使用同音梗,在那些許多詩人引用過的文學意象中又讓人忍不住一笑,是讀起來很有趣的一本詩集。這次選〈歐阿立先生〉,主要是因為這首相較同一本詩集的其他詩而言,用典更少,更容易使人親近,更容易閱讀。
 
從「蘿莉塔」、「不用再宅了」等字句,可以推測敘事者(或是敘事者想訴說的對象)原先可能是待在屋子裡很久的人,不常出來走動。這樣的人容易給人陰暗感,若加上潮濕,則「香菇」便是一個可能會不知不覺在角落生成出的東西。因此我是這樣讀這字句:雖然敘事者出門了,但宅的本性不改,所以還是怕陽光(拿著陽傘蹲下來),並且生香菇。
 
這樣宅的個性有可能來自於對外表的自卑(光禿的頂上)。作者用星光大道的淘汰來敘述敘事者被主流淘汰的感覺,雖然歡樂但亦有滄桑。
 
再來作者以「好人卡」、「壞女孩」等字詞說明敘事者你在情感上的挫折,挫折之多,「失敗的經驗可儲值/繼續悠遊」。
 
最後一段是比較難詮釋的,「撕標價」這行為可以有兩種詮釋方法,一種是東西帶回家後撕掉標籤,代表已經是屬於這個地方或這個人的所有物;而另一種則是表示這東西賣不出去,毫無價值。不過基於前面幾段的脈絡,這一段似乎以「沒有價值」這種方式來詮釋會比較傳神——眾人都認為他沒有價值。也因此,難得出門的敘事者你才變成「一只洩了的氣球」,來個「詩意體前屈」。
 
(至於「溫室暖化」的部分,我大概會認為那句表示環境的糟糕,以自然環境的惡化表示敘事者周遭環境的惡化)
 
透過這樣的細細拆解,歐阿立先生悲哀的生命為我們所知悉。作者這首詩高明之處也在此,雖然各種意象的引用會使我們發笑,但久思後又別有感覺。
 
#鋼筆人讀詩

2017年10月17日 星期二

酒後的人生觀 ◎烏青

酒後的人生觀 ◎烏青
 
酒,讓我感到虛弱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讓我們想的太多
可是那又有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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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烏青,男,原名鄭功宇,1978年10月1日出生於浙江省玉環縣,網路先鋒詩人,小說家,影像製作人。因「廢話體」詩而走紅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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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CC0|Wolk9 (@pixabay)
圖像設計:簡妤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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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烏青的這首詩看起來很像廢話,對吧?正好是這樣容易引來「這種詩我也寫得出來」的牢騷的作品,更可以讓我們聊聊這首詩的有趣。
 
  第一句的「酒,讓我感到虛弱」,這是一句沒有其他聯想空間的直述句,只直接傳達了狀態。我們需要觀察的,是他在這一句之後,怎麼進行意義的更換——「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嗯,很好,揉揉眼睛,你沒看錯。看了我都笑了。不過你不覺得從「酒,讓我感到虛弱」變成「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他的意思跟語氣已經變得不同了嗎?
 
  由於現代詩有著「精煉」的講究,烏青勢必不能在作品裡面做無用功,否則第二句就是失手的句子了。所以詩的後續,烏青必須幫第二句填補意義:「讓我們想得太多/可是那又有什麼用」結合最後兩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似乎可以解讀為「因為虛弱而想起了平常心煩的事情」,又或者能夠用「酒」跟「九」的諧音來做聯想。
 
  把這些脈絡結合起來看,最後面是非常無力的。酒越喝越傷心,烏青的「酒後的人生觀」以頹廢收尾,但謀一醉。

2017年10月16日 星期一

蚊子 ◎鯨向海



蚊子 ◎鯨向海
 
你說你夢見一隻蚊子熱烈地親吻你時,你感到疼痛,所以想把他攆走,沒想到你卻不小心殺死了他,你尖叫著:「我就這樣殺死了世界上唯一想要親吻我的!」我仔細聽了,聽清楚了,你說的根本就不是什麼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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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鯨向海(1976年9月15日-),台灣詩人、精神科醫師。畢業於長庚大學醫學系。90年代末崛起於田寮別業、山抹微雲等BBS站的學生寫手,曾以「南山抹北田寮」點出「BBS詩史」的概念,及其對新生代詩人的影響。
鯨向海以書寫自身之事為本位,詩中不乏俏皮、歡樂、搞怪等成分,少用艱深典故,擅於在俗常用語當中組裝詩意。著有詩集《A夢》、《犄角》、《大雄》、《精神病院》、《通緝犯》,散文集《銀河系焊接工人》、《沿海岸線徵友》,並與楊佳嫻合編《青春無敵早點詩:中學生新詩選》。經營部落格《偷鯨向海的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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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簡妤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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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無格賞析
 
本作收錄於《犄角》,內文不過百字,卻有曲折的劇情、清晰的層次,視作詩,或視作超級極短篇也可。
我們姑且將故事中的「你」代稱為A。
 
A說,夢見一隻蚊子熱烈地親吻,自己感到疼痛,並且想要攆走他,讀者可以感受到A對於這隻蚊子熱臉服貼的感覺是負面的、排斥的。所以言「夢見」,可能不敢直指這是現實,就像我們常常分享很親近的人的故事,包裝成一個有點熟又不太熟的人的故事。
 
A想攆走蚊子,突來「沒想到」,一詞使用時機十分生趣。本來打死蚊子是一件日常不過的事情,作者使用這詞,集中燈光在生命消逝上,頗具戲劇效果,同時展現A其實本來沒料到發展如此,懷抱既想婉拒、又不願太過傷害對方的善意。所以A尖叫,他說,「就這樣殺死了」。大概因為這件事太過刺激,產生自責的想法,不斷在腦海重複播放殺死的畫面,懊悔事實上打死了另一個善意的生命。由A喊叫的話語,瞭解A似乎是孤獨的人,也擁有親近另一個生命的渴望,對於打死同樣有這樣渴望的蚊子,A感到更加不能原諒自己。
 
故事本來應該就這樣結束,可是「我」突然出現,說出故事背後隱藏的真相──A一直說著的蚊子,其實不是蚊子。小編覺得說出蚊子到底是什麼,太看不起讀者的想像力了。或可討論,蚊子揭露一種角色的本質,這角色在表面上親暱煩人,就生命本身來看卻是「選擇了」錯誤的對象(然而對象可以透過選擇而來嗎)、或者使用錯誤的方式表達愛意,多麼值得憐憫。
 
而「我」又是何方神聖,又有何權柄可以打醒A,是本作隱藏之謎。或許在故事中扮演旁觀者,或許是A內心的一種聲音,也或許是蚊子的屍體,他扭轉本來就熱烈哀悽的紋理,把脆弱的地質打開。不禁讓人聯想,A要如何承受這些。(或許承受了之後,就成為「我」)有時候,犯錯的人加諸自身的陰影,是旁人不能理解的慢性疼痛。
 
A拍死蚊子,「我」說出了真相,每個生命都因為小情小愛的煽動,莫名其妙捲起龍捲,不知道怎麼收拾。

2017年10月14日 星期六

二十二 ◎吳奕璇

二十二 ◎吳奕璇
 
很久沒再想起
柔軟的畫面
在舒捲的挽留中
被一朵朵收回
 
曾經你也對我微笑
在人群的推進裡
留我一塊衣角
 
像避暑或雨
伸手拉下樹梢
當你是點點涼蔭
那時喜歡
還是單純的事情
 
爾後說起來
極端浪漫的事
都曾只有樸實的樣子
例如環上來只是希望我暖
一路護送只是希望平安
 
當我將手放開
枝頭回彈
再拉不住的時候
有些什麼打落眼底
 
或是陽光 或是雨
你離開後的情緒
我沒有看清 也沒敢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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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吳奕璇,1994年生,台北人
畢業於政大資訊科學系,多發文於批踢踢
整理於粉絲頁
https://www.facebook.com/onceweather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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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陳又瑄
攝影來源:CC0|Patrick Tomasso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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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L賞析

  二十二,以年齡為題的一首詩。

  全詩最撼動人的一句,是末句「我沒有看清 也沒敢想起」,其他詩句都為了最後一句而存在,每一段都在處理一幅悵然的畫面。

  先是在關係中無效的挽留。

  再來是過去你的微笑,我的衣角,意指即使在往後的時間裡,儘管已經過了那麼長,那麼久,還是會記得你笑的那個瞬間。

  第三幅畫面則具象徵,夏天的愛情,你則是涼蔭,掩蓋烈日的曝曬,烈日可能指的是生活的困難,而你的存在能遮蔽如此困頓的我,此段的末二句寫「那時喜歡/還是單純的事情。」

  喜歡是單純的,但愛呢?在詩裡,隱藏起來的意義反而是更重要的。整首詩極力在寫關係中的樸實美好,但都在暗示愛很困難。

  「極端浪漫的事/都曾只有樸實的樣子」

  璞實是簡單無華的意思,這些簡單,是曾經。讀至此,不禁想問,那現在呢?

  從喜歡到愛,比起喜歡,愛變的複雜,變的不單純了嗎?變得不純粹了嗎?讀這首詩我特別注意到作者所提示的反義,比如環上來,不再是希望我暖。一路護送不只是單純地希望我平安。隨著關係的接近,渴求越大,一切都不再如初。

  第四段至第五段之間,則大幅的留白不寫。作者選擇讓讀者看到一場愛的開始和結束。無論是陽光,還是雨,都同時暗示著不舒服(刺眼或掉淚)和事情終究能過去的意義,無論是陽光還是雨,都不是一個永久的天氣,而結合末兩句來讀,也可以將其做為「你離開後的情緒」的補述——有時陰有時晴。

  然而關於愛,二十二歲的我,知道了一些事,擁有過愛,失去過愛。

  即使在那麼長,那麼久的時間以後,我仍然沒有看清,也沒敢想起。
 
https://cendalirit.blogspot.com/2017/10/20171014.html

2017年10月12日 星期四

蛋糕草坪 ◎曾貴麟

蛋糕草坪 ◎曾貴麟
 
他們都在倖存的奶油床
過去已被那些小孩燒毀
遠離慶典的現場
「來不急了吧」我喊
許多願望紛紛落成灰
憂傷,在遠方成為傷紋
安靜地在日記裡繼續度過的火焰
肇事的大人唱著歌
隔岸祝福我長大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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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曾貴麟〈1991—〉,台灣宜蘭人。曾任大學巡迴詩展執行長、淡江大學微光詩社社長、創辦藝文誌《拾幾頁》、風球詩雜誌主編。曾獲全國大專院校新詩組優選、淡江大學秋水文章新詩組優選及其他十多項詩獎。目前就讀東華華文研究所。著有詩文集《夢遊》,2015年策展攝影散文展《25時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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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沛容
攝影來源: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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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詩人重新構築了慶生的場景,將我們所認知的生日解剖、觀察。我們可以先行想像一個生日場景:插上蠟燭的奶油蛋糕,孩童吹熄蠟燭火,並在熄滅後許願,許員結束後大人們拍著手,歡迎孩童逐漸成為他們的一份子。
有趣的是,此詩不但訴說著上述的順序,且將此轉化成另類的成人童話;生日真如我們想像的這麼快樂嗎?長大成人過程又會失去什麼呢?是否在離開青春的過程中,每一步路都是戰爭,都是煙硝?
 
前三句作為此詩的開頭並不以往常的生日印象(幸福,許願)為書寫題材,反倒是以「蛋糕草坪」之破壞做為指涉的開始,直到第五句才稍微提到落灰的願望,而詩中多樣的人物例如小孩、大人、被燒傷的「他們」與詩人自述的我都是在「生日」的遞進中逐漸幻化成不同的形態。儘管詩題〈蛋糕草坪〉看似甜膩,但在首句就以「倖存的奶油床」進行第一次的悖反,而下兩句中,小孩的出現顯得魔幻,他們將此地焚燒,使原本「慶典」之的不付存在。
 
讀到此,我們可以思考到,是否第一句的「我們」就是曾經焚燒蛋糕草坪的孩子們呢?詩人也不急著給予答案,開始鋪成第二次的悖反。第四句的自言自語延續著前句對於燒毀的遺憾,「許多願望紛紛落成灰」代表著童年或著嚮往被現實打破,如同第一段的焚燒,但有趣的是,明明是「過去已被那些小孩燒毀」,但末兩段卻是「肇事的大人唱著歌/隔岸祝福我長大成人」,究竟焚燒的責任,屬於大人還是小孩?
 
如同前段所說的,這些人稱皆是在生日底下遞進的形體。換言之,每一次的生日,都會留下去年的自己於蛋糕草坪上,而童年也跟著生日徒留在奶油床上,數名與自己相似的孩童(其實都是自己)的憂傷與不捨都幻化成火焰,自毀草坪、也自毀過去的記憶;在蛋糕的方寸之間,過去的靈魂在上頭搏鬥,彷彿不甘青春就在這一年一度的慶典上消逝,而「大人」為我們的慶祝似乎就是戰火的開端,不管事自己的父母也好,亦或是長大後的自己,我們都冷眼看著當年的自己與他人,在小小甜膩的蛋糕床上進行廝殺。詩人想傳達的,似乎就是成長的冷酷,我們並沒有忘掉過去的傷痕,只是在一次次的生日中,我們選擇想不起來。

2017年10月11日 星期三

孤星 ◎spaceman

孤星 ◎spaceman
 
忘了要用
什麼仰角來看你
你掛在無盡星雲上
期待遠方有光
讓你折射
讓夜晚感受你的照耀
讓世人在夜裡
行光合作用
草木無法獨享
 
我幾乎
是零星的出現
伴隨某次的運轉
感受是季風
太暴露
喜歡和愛
彷彿高原與白雪
融為一體
 
為何世界
會盛開一場霧
隱匿了所有思念
剩下的情感
在霧散後為你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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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孫于軒,筆名spaceman(太空人),1984年生於高雄。畢業於政治大學財政系、台灣大學國發所經濟組,目前為初入社會的金融業上班族。從未加入任何詩社,亦不曾投稿報章雜誌、文學獎。2008年末以spaceman(太空人)為代號在ptt實業坊的poem板上發表創作迄今,最近也開始以相同帳號將作品發表於吹鼓吹詩論壇。
 
(編按:此為數年前自介,如今已少見作者作品公開發表。自介來源: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497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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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https://pixabay.com/p-1709947/?no_redirect
圖像設計:姵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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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孤星〉大概不會是spaceman最為人所知的一首詩,但作為他作品的關注者,我對這首詩裡面情感的清朗頗有獨特的驚喜感。
 
或許是斷句的緣故,spaceman的欲言又止總帶來一種漩渦般的拉力。善用這股拉力帶來的慣性,搭配精心陳設的漂亮句子,往往能讓他的詩有更多加分的感染力。不過,這首詩的結尾卻顯得直爽、清明很多。
 
首段裡的「你」很顯然是比自己在地位上更高的對象,既然有「什麼仰角來看你」這樣的字句,勢必存在著一個無形的「我」,或者這個「我」亦會成為是「我們」的共同經驗。為什麼有「我們」的可能呢?要從「你」的特質去思索,「你」雖不能發光,卻能透過折射照耀世人,不讓光合作用成為草木的專利。很顯然,這個至高無上的你,提供的生命能量,是能夠包含萬物的。
 
第二段寫「我」,卻是話鋒一轉,變成了孤星的獨白。「我幾乎/是零星的出現」這句話回應了首段前兩句,正因為出現的頻率不高,這麼重要的存在才會讓人遺忘。不過,此處的「零星」除了「很少出現」的意思以外,似乎也可以對照「孤星」的意象,來說明他的孤寂感。這個孤星依舊有著自己的情緒,而且因能量強大,所以體現出來就會是巨大的物質界現象:「感受是季風」卻又懂得自我節制:「太暴露」。後面三句「喜歡和愛/彷彿高原與白雪/融為一體」因為省略了「喜歡」的主詞,無法精確的理解是「我喜歡和愛/彷彿高原與白雪」或者「我的喜歡和愛/彷彿高原與白雪」,不過,「融為一體」很好的補足了語意模糊可能帶來的問題,反而讓細心的讀者增加了閱讀的趣味。在這一段中省略主詞的筆法很精省,回頭多看幾次才發現安插了多少資訊量,卻又如末句一樣「融為一體」,是很老到的筆法。
 
詩的結尾,開頭是spaceman善用的提問筆法:「為何世界/會盛開一場霧」像這樣天外飛來一筆的寫作,spaceman往往成功在於寫得很自然,不讓人感覺突兀,這就是功力所在了。回到我們的敘事脈絡,一場盛開的霧,會對眺望孤星的人,以及孤星本身帶來什麼影響?在spaceman筆下,頗有幾分守得雲開見月明的味道:「隱匿了所有思念/剩下的情感/在霧散後為你綻放」僅僅是這幾句,從畫面感到情感,寫來平易,實則動人。

2017年10月10日 星期二

航線──車過東華大橋 ◎陳延禎

航線──車過東華大橋 ◎陳延禎
  
走了多久的路
才發現砂石製成了夢境
和整面海的回音
盡頭是一家便利商店
街燈昏暗閃爍如謊言
我小心翼翼的掀起水溝蓋
將故事馴養
故事都是穿鑿附會的
像獵人埋伏著衰老
候鳥埋伏四季

漸漸會開始會發現
最安靜的時候有蜂鳴聲
在步行與正坐 在側臥與平躺間
聽見寒冷的關門聲
等待著更好的睡眠狀態
當百葉窗停止了晃動
我在游離的囈語間彷彿
聽見五官對話的聲音

雙黃線會在最適宜的情況下
切割出月亮與月亮推進的軌跡
風停的時候
就是世界靜止的時候
我牽著你外套鬆脫的線頭
向你坦白語言間隙縫

我的確是在模仿
我告訴自己此處有愛
我錯置文法與星星的位置
在最短暫的瞬間曝曬在霧裡
「請把水龍頭栓緊
 這樣時間會過得更慢
 天會暖 油漆會剝落
 雨會停」

當你開始相信我的時候
我開始懷疑自己
開始發現簡單和困難其實並不相對
發現肉身臆測的節氣
在最狂喜與狂悲的時刻
發現穿過隧道的窗台最遠處
閃電忽略的死角
風和灰塵堆積在每一個
貨櫃屋大小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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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延禎,東華大學華文所創作組,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首獎、奇萊文學獎、統一發票六獎,因為個性耿直的關係最近一直造口業。最近喜歡的是乃木板46,希望能寫好多詩給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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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陳又瑄
攝影來源:CC0|Maria Stiehler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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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未看副標題以前,詩裡場景是砂石場、產業道路、不是那麼美的田園(至少沒有反光發亮的油菜花田),無人的漫長公路,作者決定獨自統轄,成為自己思考的孤獨轄區。但加入東華大橋的副標,除了直觀的搜尋東華大橋的輪廓,營造吻合詩中境遇的及視感,也由東華二字,揣想可能跟意志與求學有關,可能跟獨立旅外的學子有關,為這條未定的航線,立了一個模糊但寬敞的站牌。
 
產業道路的航線,與作者的思考路徑疊合,石製/夢境、雙黃線/月亮推進軌跡、風停等於自己世界靜止,景物不挑大的寫,琢磨細緻的點,線頭、窗台、百葉窗,靈敏的眼睛盯著靜物,真如獵人,等待故事,等待可以撰寫的回憶,但同時也自律自省的告訴自己,甜美的故事或悲傷的故事,裏頭只有獨自編織的自己,作品裡的星星、愛情,相較於人生,誰是誰的仿擬,文本內外產生互動,相互混淆彼此,但最後,只有時間留下灰塵與陳舊的足跡。
 
表達思考的詩作,有的理念先行,強烈表達自我主張,作品為個人做宣言,但這首詩走在抒情的曲調,表達猶疑,沒有硬拆自己拆解不下的繩結,擅長利用多項對比,當你開始相信我的時候/我開始懷疑自己、開始發現簡單和困難其實並不相對/發現肉身臆測的節氣/在最狂喜與狂悲的時刻/發現穿過隧道的窗台最遠處,步行與正坐/在側臥與平躺間,一個不那麼篤定的聲音,輾轉反側,使詩作產生模糊的誤差,意象小且多重對比。更精確地呈現「猶疑」,一個年輕創作者的心。

2017年10月9日 星期一

妙玉坐禪 ◎楊牧


[文學騎士歷險記]
                
妙玉坐禪 ◎楊牧 
    
一   魚目
    
甚麼聲音在動?是柳浪千頃,快綠
翻過沉睡的牀褥。風是虛無的控訴
奔走如逃荒的孤兒,且消滅在
意識的漩渦;而蒼白的記憶
烈火和黑烟合成,一種恐懼
矜持,滿足,自憐
透過淚水閃爍的兀自是記憶
記憶是暴力扯斷一串念珠滾了滿地
在這秋夜深處。我俯身去撿
只見粒粒魚目從十指間逸去
戲弄着,溜向四十八重屋角
折疊的光影不斷
扭曲,壓縮,破碎。災難在
窺伺。無妄,黑暗。甚麼聲音?
或許是鼷鼠在屋樑上磨牙,是睡蓮
在水缸裏悄悄延長它的根
蠹魚游過我心愛的晚唐詩
是冷霜落瓦,燭蕊爆開兩朵花——
我聽到聲音在動?是甚麼
莫非是蟾蜍吐舌,蜴蜥搖尾巴?
梔子簷下新添了喜悅的雀巢?
又有點耳鬢廝磨的暖意
在黑夜深處洶湧擴大,波波來襲
我凝然傾聽死寂中,髣髴
有人在卸裝更衣
燈火盞盞消息
    
它以沉悶的重量覆我,如雨意
燠熱,凌厲,介於是非可否之間
早夏隱約熟悉,是前世的
經歷?或許是他生一句伏雷?
摧殘我的髮飾,打散我一握
嚴謹的小髻,令我雙頰變色
(白雪上去冬搖落幾瓣紅梅)
我舉手鎮壓胸口,聽見聲音在動
貓躡足過牆頭,落葉
飄然到了轆轤井湄
還有細微的,是小魚唼喋水底
一條蛇蛻變——在我們白晝的足迹
或許毛髮糾纏,肌膚泛潮
在垂長滑膩的子夜試探,欺誑我
參差是新陽下千頃柳浪的快綠
翻過蘇醒的牀褥,黃鶯瑣碎
啄破一本貝葉書
    
    
二   紅梅
  
去年冬天他來過,清夢轉聊聊
玉針蓑,金藤笠,沙裳屐,踏雪
前來,倏忽向人多的院落一角趕去
正是「槎枒誰惜詩肩瘦?
衣上猶沾佛院苔。」寂寞是留下
帶走一枝鬥酒的紅梅,幾瓣冷豔
搖落在檻外白雪,恰似
恰似我雙頰淺淺錯過的暈赧
大紅猩猩氈印在空無宇宙裏——
那是後話。此刻天地茫茫
惟獨我內心一點火光刁巧實存
青燈不過外在,我寡慾的表情後面
燃燒着沸騰的血,超越的
感性教灰燼衣裳來蓋
畸零落落必是眼神看慣了
木魚托托,杳渺空虛
托托在界外回響。我用眼睛聽
耳朵想,心是受傷的貔貅
在圍獵的人羣中頑抗
那是甚麼聲音?
莫不是鼙鼓和號角
在神話世界齊鳴,在我不能感受的
幻境?又好像旂旗迎風旆旆
像快箭自三百步外呼呼中的
戰車如輊如軒碰撞着,激起火花
以雷霆的姿勢飛馳過莽原
鷹隼鼓翼盤旋於沼澤之上
俯視驚駭的大地,以凶猛之眼
看我疊手閉目,終於動搖委
倚無力地仰臥下來
等待利吻襲擊
  
他自雪中來
一盞茶,又向雪中去
屋裏多了一層暖香
些許冷清的詩意。我留他
不住,大紅猩猩氈裏
青燈古佛像下,免不了
受罪的靈魂自有
受罪的
歸宿
  
  
三   月葬
  
縱有千年鐵門檻⋯⋯
這時,紙窗外閃過陣陣黑影
那些不是慾的精靈,是秋樹迎風
或許是不眠的木魅舞踴?不是——
靜,靜,香爐裏還剩點殘星
淒切陪伴我,心神向內反射
追尋些許安寧。或者是我的替身?
她們捨入方外,為了我幼穉的病
牽恚着,時時歸來探訪
然而我已經完全看開了,然而
我是不是看開了?我在檻外顛躓
猶豫,貪戀人間的詩和管弦
我要要張望着檻內,檻內一個人

詩我是能的
秋夜的管弦我理解
——那是甚麼聲音在動?
莫不是詩的腳步躡過記憶的水邊
逡巡躑躅尋找替身?莫不是笛韻
正撲打着短翅飛越我膨脹的胸懷
我是朝合夜開的冷僻字,是水中
一隻不祥的鳥,嘎然驚起
於艱險困境轉教「寒潭渡鶴影」
暗藏生死大悲的玄機,逼她道出
宿命的籤語,好個
「冷月藏詩魂」
  
靜,靜
龕焰,爐香
木魅和花神在櫳翠菴外竊聽
傳播一些謠言給秋風
給白露,給濃霜,給苔
縱有千年門檻
我心中奔過千乘萬騎
踏熄了低迷的爐香
讓我俯身向前,就這樣輕輕
輕輕吹滅龕頭的火焰,細想
帳裏兩隻鳳凰
屏上一對鴛鴦
  
  
四  斷絃
  
遂撤棋失神,叩問:
「你從何處來?」目無餘子
誰知他竟不回答——從來處來
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一塊頑石
向去處去。我冥冥能詳你的去處
那是無情離恨的天地,在知識彼岸
縱使我一生苦參也無從涉渡
我的世界是虛與實,轉折彎曲
回去的路,我說:都要迷住了
  
結跏趺坐禪牀
妄想必須斷除
一心趨眞如
  
我認識自己的歸路
迷途只是一種託辭,棋盤上
糾纏勾鬥出靈慧的本事
他掀簾,我凝神佯做不知
接吃畸角邊上子,棋路
使的是風月蕩漾的招勢:你從何處來?
我何嘗不知道你的來處?滿天星斗
不出我寥寥演算的神數
  
結跏趺坐禪牀
妄想必須斷除
一心趨眞如
  
深奧的四疊早在我手掌握中
烏雲追趕着明月,瞬息間
星斗移換,銀河向西傾斜
我們曾坐聽屋裏或人撫琴
渲染生死籤,君絃升高了
激越地張開一面愛的羅網,又如利斧
以冷光照射鐐鍊,熔解一具心鎖
好似伏魔的寶劍帶萬仞鋒芒
狂潮向我的意志和情緒撲來,揚起
無限的怨憤:試探,譴責,報復
歌聲盡識我寒潭渡鶴的玄機
且以淒厲的變徵撕裂金石
攻打我的精神,劇烈地顫慄震撼——
我前胸熾熱如焚燒,背脊是潺潺冷汗
突然,卻在我迷醉顛倒的關口
蹦的一聲斷了
  
  
五  劫數
  
結跏趺坐禪牀
妄想必須斷除
一心趨眞如——但那是甚麼聲音?
蜈蚣在黑暗裏飲泣,蝎子狂笑
露水從草尖上徐徐滴落,正打在
蚯蚓的夢鄉,以暴雨之勢⋯⋯
成羣的蚍蜉在樹下歌舞
吶喊。螢火蟲從腐葉堆一點
升起,燃燒它逡巡的軌跡
牽引了漫長不散的白烟
那是秋夜的心臟在跳
冷月和激情交換着血液
遠方的墳穴裏有炬光閃爍
啼眼張望如約駛來的驢車
迎接一個赤裸的新鬼
風為裳,水為珮
紙錢窸窣
  
這一刻有人在梳洗
一襲新裁披紅的嫁衣
微微搖擺深深繡房裏
那是甚麼?我聽到木盆碰撞
剎那濺起水花復落的聲音
髮飾和銀篦交擊
有點喜悅還有無窮的憂慮
倉庚在春日于飛,桃葉
藏不住競生的果實——
那隱約是鑼鼓嗩吶揚過長巷
以萬鈞溫暖揶揄我的靈魂和肉體
是荷塘上一批蜻蜓在瘋狂地盤旋
倏忽停駐,銜尾,交配,驚起
是柳浪千頃,快綠翻過洶湧的牀褥
  
時間迭代通過。我胸前熾熱
如焚燒,背脊冷汗潺潺
冰雪在負,懷抱烈火空洞的風爐
呼呼如狂犬夜哭,融化夜叉白骨
一塊馬蹄鐵,兩塊,千萬馬蹄鐵
噹噹敲響凌晨滿天霜
月亮見證我滂沱的心境
風雨忽然停止
蘆花默默俯了首
溪水翻過亂石
向界外橫流
一顆星曳尾朝姑蘇飛墜。劫數⋯⋯
靜,靜,眼前是無垠的曠野
緊似一陣急似一陣對我馳來的
是一撥又一撥血腥污穢的馬隊
踢翻十年惺惺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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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Flickr c.c.|U-ichiro Murakami (https://www.flickr.com/photos/ccfarmer/4995354222/ ),原圖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SA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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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楊牧的〈妙玉坐禪〉,典出《紅樓夢》。作爲金陵十二釵的妙玉,出生宦官家庭,後戴髮修行,她學佛,自稱「檻外人」,卻仍無法超脫世間之情。她個性孤傲,有絕對的潔癖,睥睨周招的人,她唯一看上眼並鍾愛的,只有寶玉。〈妙玉坐禪〉描述了妙玉完整的一生,從父母雙亡,入大觀園,寶玉乞梅,凹晶館聯詩,坐禪走火入魔,以及遭盜賊輕薄。
  
整首詩以坐禪回憶的手法寫成,在第一段落「魚目」,妙玉聽到外在的聲音,這聲音和內在騷動的心境相結合。而風的奔走如「孤兒」,或許提示了妙玉的生世。第二段落「紅梅」描寫寶玉乞紅梅之情節。寶玉「踏雪前來」,乞了紅梅,遂「向雪中去」,徒留妙玉孤寂一人:「寂寞是留下/帶走一枝鬥酒的紅梅,幾瓣冷豔/搖落在檻外白雪」。妙玉亦道出自己激動的暗戀:「我寡慾的表情後面/燃燒着沸騰的血」。此時,她聽到神秘的聲音,使她身在「幻境」。這樣的「幻境」或許提示了「太虛幻境」。她唸再多的佛法也無效,終究被情慾給制服,因此楊牧寫那情慾如「鷹隼鼓翼盤旋於沼澤之上」,並如「利吻襲擊」。
  
在第三段落的「月葬」描寫妙玉對自身的懷疑,想超脫凡俗,卻又陷入其中。她言:「我是不是看開了?我在檻外顛躓/猶豫,貪戀人間的詩和管弦/我要要張望着檻內,檻內一個人」,她修佛,卻看到「帳裏兩隻鳳凰/屏上一對鴛鴦」也心生嚮往。
  
在第四段落的「斷弦」,使用了妙玉與惜春對弈,妙玉問寶玉從何而來之故事。妙玉似乎相信自己能掌控命運,掌控自己騷動心性,因此她言:「滿天星斗/不出我寥寥演算的神數」,「深奧的四疊早在我手掌握中」,她也相信自己能透過佛法,掌控騷動的心性,「結跏趺坐禪牀/妄想必須斷除/一心趨眞如」。然而終究是白費的,情慾以更狂大的方式反撲回來:「狂潮向我的意志和情緒撲來,揚起/無限的怨憤:試探,譴責,報復/歌聲盡識我寒潭渡鶴的玄機/且以淒厲的變徵撕裂金石/攻打我的精神,劇烈地顫慄震撼」。最後,她如一根絃一樣,「蹦的一聲斷了」。
  
在第五段落的「劫數」,描寫坐禪入魔後(也就是如斷弦一般)的情況,她意識到蜻蜓在瘋狂交配,「以萬鈞溫暖揶揄我的靈魂和肉體」,她感到「胸前熾熱」,卻也感到「冰雪在負」。最後,她聽到馬蹄聲,是盜賊闖入。玷污妙玉的過程是「一撥又一撥血腥污穢的馬隊/踢翻十年惺惺寂寞」。

2017年10月7日 星期六

薄倖──與父親在路燈下等候雨停 ◎曹馭博

隨雨落下的光線都開始鬆動了
小影子淹沒廢墟
上鎖的門把
只能用正手打開
牆垣增衍亂斑
在一段描述的時間之內
鳥群正在決定飛
與不飛
 
兇猛點菸的父親
偶爾也會提領一些勇氣
捲進菸紙的痰
濃雜前程佈景
「這六日,我們談談佛經......」
但我屬於耶路撒冷,我說
彷彿初見,父親
將空氣塞入了口袋
西元二OO八年的風景
正翻弄於他的手掌
與指尖,裏頭
擱著一枚點不著的棄彈
漫長的行旅維繫血脈
轉角,凸面鏡的痕槽間
有淺淺未完的掉落夢
 
父親沒辦法阻止雨勢
但還能保留子嗣
溼溽帶來了熱
錯覺我倆從不分離
病之禍根緩緩在腹中搏動
我與父親的恐懼無縫
在緊貼與緊貼之間
發現擱在屋簷上的積水
傾瀉的全是時光
 
在小雨斑落的光線之中
就連雨水也無法讓彼此赤裸
甜蜜先行壞死
嵌在矮小卑微的磚牆上
時間像是囚籠
而我們都是最晚離去的慣犯
 
--
 
◎作者簡介
 
曹馭博,西元1994年生,就讀東華大學華文文學所創作組二年級。
曾擔任過微光現代詩社社長,得過一些文學獎。
現代詩之作品也刊登於自由副刊、創世紀詩刊、乾坤詩刊、衛生紙詩刊、台港文学选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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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Flickr c.c.|webhamster (https://www.flickr.com/photos/webhamster/2540424036/ ),原圖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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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第一眼見到這首詩時,馬上被吸引的是標題,我們一般用薄倖形容一段感情中負心無情的一方(杜牧〈遣懷〉詩:「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又看到副標題,作者卻清楚的告訴了我們對象與場景,路燈下、父親、雨,畫面襲入我眼底,些許狼狽、無奈。
 
和父親的情感究竟會是什麼樣子的,雖然每個人的答案都不盡相同,但在多數人眼中,父親是我們成長過程中的第一個偶像,隨著成長與衝突,父親巍峨的肩膀開始佝僂,那是一種神話頹傾後的冷眼與漠視,愛還是會在,是形式上轉變的開始。
  
我們在首段可以看見作者在敘述場景上的技巧,彷彿我們的視線也在畫面中,跟著雨水穿過泥土與門縫,而末三句更是十分精采,「在一段描述的時間之內
/鳥群正在決定飛/與不飛」,在這個片刻,那些鳥群更似乎象徵了作者和父親間游離矛盾的情感。
 
在等待雨停的時間中或許充滿了對話,兇猛點菸的父親在面對早已成熟的兒子時,是否能如同以往的從容呢?在佛經與耶路撒冷的隱喻中,兩人價值觀分歧出現,開始坦白。而在西元2008年時,著名的經融危機席捲全球,而父親是否夢想過搭載上某一波的致富潮,都會如夢如霧隨之潰散,我腦海裡的畫面是一名中年男子盯著電視屏幕:「投資理財有賺有賠,請詳閱……」。
 
雨終究是沒有停的,雨是不會停的。但父親主動做出了改變,在身體貼著身體的機車上,雨水順著身軀流入兩人間無語的縫隙間,隨著體溫,潮濕悶熱的體感揮之不散如同恐懼。恐懼著兩人錯身的生活、恐懼著成長與未來,兩人在隱約卻又不善為人知的恐懼中,僅能談論日常,在我的眼裏,日常即是無止境的永恆。
 
最末段開始,兩人已經乘著雨離開了路燈。雨水充滿了淨化、洗滌心靈的隱喻,但在這裡似乎成為了一種武裝,加劇了矛盾的產生,最開始的溫言軟語、尊重與包容都隨著兩人日漸式微的自尊剝落如牆上的水泥碎塊。在抵達目的地之前,兩人被困在某種情感矛盾無止近輪迴的空間中互相傷害,彼此都是加害者與受害者,是共犯。
 
作者整首詩所敘述與父親的情感是那麼的誠實與透明,即使語言是幽微細膩的,使用的意象也精準無比。在我們的心中,父親必須是愛我們的,但必須會是義務或責任嗎?在作者的筆下,父親的愛並不是那麼的明朗,兩人間的對立與距離、種種的矛盾,卻又緊扣在兩人情感的根基上,令人玩味。

2017年10月5日 星期四

偽十四行詩 ◎葉青

第一行不能出現「我愛你」否則接下來的十三行全都是廢話了
第二行是 你怎麼能這麼遠 而世界很近 世界對我是無可 對你是奈何
第三行應該轉折所以我不要愛你好了 這樣你將獲得平靜與安全
第四行用來交代原因 其實 我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變成這樣子的
第五行我總是正在想你 這個你 那個你 都在那些從前裡
第六行想到從前 痛了 所以沒有字
第七行剛好寫到一半了 我們之間 你卻什麼都不打算寫下
第八行你知道你有光嗎 每次你在我面前我很難好好直視 你的眼睛
第九行確實很久了啊 這些年來我喝的酒常常與你無關 現在不喝了 喝酒缺乏意義
第十行讓我抽兩根菸再寫 在你身邊抽過菸的結果是 一抽起菸 你像是就在這裡
第十一行寫起來有兩個一 我們 可不可以 是兩個一 什麼時候變成二 由你決定
第十二行我想放棄一切 或是放棄你 哪一個比較容易 你會允許什麼 當我懇求
第十三行留白 因為我想再多想你一遍 仔仔細細地想
第十四行我不打算結束你 你已經結束我 這最後的一行 是對於結束的 無效抵抗
第十五行 十四行詩 絕對不可以有第十五行 正如我絕對不能 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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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生於民國68年10月16日,卒於民國100年4月2日。
北一女及台大中文系畢。曾任誠品書店商品處影音企劃,定期於誠品好讀撰寫評述,並為KKBOX古典樂、爵士樂長期約稿作者,曾翻譯音樂相關影片。另曾擔任教育部國語辭典編輯,及桃園縣立慈文國中國文老師。出版作品有《生死密碼─名人死亡之謎》《生存密碼─世界未解之謎》,譯有《陽性反應》。(摘錄自: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518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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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許宸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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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正如此篇賞析不得不提到後設卻又不願意提到後設一樣地,葉青在十五行開頭均使用數字標記,彷彿在倒數一般,以此來維持詩的節奏。並且在其中幾行與數字符號進行互動嬉戲,時而單刀直入、時而婉轉迂迴。以此調配詩句的口吻,既維持十四行詩的抒情嚴肅,又保留後設的玩心狎弄。
 
十五行之間雖然有兩行沒使用「你」字,甚至有兩行理當是完全空白,但每句均指涉明顯的愛戀對象,像情人般的賴皮甜言蜜語、又有時是懇請與呼告的思念。即便思念的對象並不具體,也不無描述完整的形體,但兩人之間的互動以寥寥的句子穿插在一起,特寫一般的台詞如「由你決定」、「你知道你有光嗎」把對方放置在一個朦朧的聚光燈下,深情告白。
 
最後十五行甚至超出了一行,口語化深重的句子,除了行數以外沒有明顯十四行詩的遺跡。但此等安排卻保留了古典詩的主題,白話的倉促跟情感,交織成一幅非常屬於現代的愛情觀感。

2017年10月4日 星期三

美的邊緣 ◎隱匿

今天我注意到一件事
不管什麼東西的邊緣
都很美
 
雲的邊緣
是白色浪花翻捲的盡頭
 
山的邊緣
是毛絨絨的綠色稜線
接獲一片藍色的天空
 
一大片紅樹林的邊緣
是溼地上成群揮動巨螯的螃蟹
而在這喀喀作響的邊緣
則是河流的開端
另一片葉脈的湧動
 
至於水鳥的翅膀的邊緣呢
是風
 
柏油路面遭時間侵蝕的邊緣
是一株美麗的酢醬草
 
至於我呢
我總是沿著美的邊緣走過
不願意置身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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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簡介
 
隱匿
 
寫詩的人,在有河book書店擔任貓奴。
詩集《自由肉體》《怎麼可能》《冤獄》《足夠的理由》
玻璃詩集《沒有時間足夠遠》《兩次的河》
散文《河貓》《十年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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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陳又瑄
攝影來源:CC0|Matthew Kane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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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Cookie Monster賞析
 
美的邊緣指的並不是「美」本身的邊緣,而是意味著美麗的「邊緣」。經由詩人的觀察與發現,「邊緣」的美麗是兩者交會時所產生出來的:「雲的邊緣/是白色浪花翻捲的盡頭」在雲的盡頭,所呈現的是一種動態的美感。從遠方觀看,「山的邊緣/毛絨絨的綠色稜線/接獲一片藍色的天空」是一種靜態而且是曖昧的美。
 
到了第四段詩的鏡頭從天空漸漸往下,看到了「一大片紅樹林的邊緣」逐漸將鏡頭拉近,就看到了「溼地上成群揮動巨螯的螃蟹」。而且「我」運用想像力「而在這喀喀作響的邊緣/則是河流的開端」,從聽覺的描寫發展到開展的河流,將紅樹林到出海口各種「邊緣」的美呈現出來。
 
接下來又呈現了一種空中的動勢:「至於水鳥的翅膀的邊緣呢/是風」,生命在自然之中活躍。並用靜態的、地面的特寫「柏油路面遭時間侵蝕的邊緣/是一株美麗的酢醬草」作為一種陳列。
 
而這首詩最驚豔的部分,是最後的轉折:「至於我呢/我總是沿著美的邊緣走過/不願意置身其中」作為一個觀察者,在知道什麼是美並一一羅列之後。也不涉入他所關注的「美」,甚至是不願意成為「美」。與其被定義綑綁住,寧願待在這樣模糊、曖昧的「美的邊緣」。輕巧的從「美的邊緣走過」,除了是一種審美態度之外,也是詩人獨特的、追求自由的個性。

2017年10月3日 星期二

扮家家酒 ◎蔡仁偉

父親晚回家的時候
我和母親就玩扮家家酒打發時間
我演父親
母親演報紙
 
我看著母親臉上曲折的皺紋
假裝那兒有字
開始輕聲朗讀
彷彿一位氣象預報員
描述明日的天氣
母親的瞳孔鮮少放晴
灰暗時
也不一定下雨
 
但更多時候父親根本不回家
這時候我演報紙
母親演啞巴
 
--
 
◎作者簡介
蔡仁偉,台北人,2009年開始寫最短篇,2011年開始寫詩,長期於《衛生紙+》與聯合副刊發表作品。(以上摘自《偽詩集》作者介紹)他常於聯合副刊發表最短篇、衛生紙詩刊發表詩作。創作能量極為豐沛,且寫作題材與詩作中的意像都採擷於生活隨處可看見的事物之中,他的詩通常簡短,卻又有力地直指事實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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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Flickr c.c.|Giuseppe Milo (https://www.flickr.com/photos/giuseppemilo/30653875653/ ),原圖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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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蔡淳祐賞析
   
〈扮家家酒〉這首詩收錄於蔡仁偉的第一本詩集《偽詩集》中。
   
〈扮家家酒〉並不長,由三段組成,寫作為兒子的我於觀察母親等待父親回家時,所延伸的想像。
   
首先,第一段相當的簡潔,「父親晚回家的時候/我和母親就玩扮家家酒打發時間/我演父親/母親演報紙」,講述母親在等待父親回家時,我是如何消磨時間,這裡將我喻為父親,母親則為報紙,在大多數人的觀念當中,父親閱讀報紙是相當直觀的一種印象,這裡表示我在父親晚回家的時候,對我來說,觀察母親就是一種的消遣,然而對於這樣的消遣(也就是扮家家酒)的內容,則要移到第二段才能明白。
 
詩來到第二段,「我看著母親臉上曲折的皺紋/假裝那兒有字/開始輕聲朗讀/彷彿一位氣象預報員/描述明日的天氣/母親的瞳孔鮮少放晴/灰暗時/也不一定下雨」詩人在這裡巧妙的將母親臉上的皺紋連結到文字,再連結到氣象,最後在從氣象將母親的瞳孔帶入,用多層的轉換敘述母親等待父親時的表情,而不至於太難懂,這裡所表現意象轉換上的技巧相當純熟。詩句寫道瞳孔鮮少放晴,灰暗也不一定下雨,表示母親多數時間心情是低落的,然而卻未在兒子面前落淚,若此處寫道母親落淚,或許在情感上起伏較大,但詩所帶給讀者的壓抑情緒則會弱化許多,筆者認為詩人在並未將母親的情緒直白表露,而是隱藏、若有似無的難過,非常得當。
 
最後一段寫道:「但更多時候父親根本不回家/這時候我演報紙/母親演啞巴」這一段最為短,但卻是整首詩力道最強的地方,與第一段相呼應而較其多一層次是常見的手法,這裡的處理也非常有趣。不同於第一段的地方,第三段寫父親大多數時間不回家,母親的等待多是沒有結果的,而我演報紙、母親演啞巴這兩句不同的點在於,當母親喻為報紙的時候,我是會將內容唸出來的,但轉換身分之後,母親變成啞巴,不說話,筆者認為這裡的啞巴代表的是難以訴說寂寞,作者並未明說,但能夠感受那不會是正面的情緒。這一段作為收尾,讓整首詩留下一個強而有力的餘韻,正是這首詩具有可看性,很重要的一點。

2017年10月2日 星期一

[文學騎士歷險記] 悲歌為林義雄作 ◎楊牧

遠望可以當歸——漢樂府
        
1
        
逝去的不祇是母親和女兒
大地祥和,歲月的承諾
眼淚深深湧溢三代不冷的血
在一個猜疑暗淡的中午
告別了愛,慈善,和期待
逝去,逝去的是人和野獸
光明和黑暗,紀律和小刀
協調和爆破間可憐的
差距。風雨在宜蘭外海嚎啕
掃過我們淺淺的夢和毅力
    
逝去的是夢,不是毅力
在風雨驚濤中沖激翻騰
不能面對飛揚的愚昧狂妄
和殘酷,乃省視惶惶扭曲的
街市,掩面飲泣的鄉土
逝去,逝去的是年代的脈絡
稀薄微亡,割裂,繃斷
童年如民歌一般拋棄在地上
上一代太苦,下一代不能
比這一代比這一代更苦更苦
    
2
    
大雨在宜蘭海外嚎啕
日光稀薄斜照顫抖的丘陵
北風在山谷中嗚咽,知識的
磐石粉碎冷澗,文字和語言
同樣脆弱,我們默默祈求
請子夜的寒星拭乾眼淚
搭建一座堅固的橋樑,讓
憂慮的母親和害怕的女兒
離開城市和塵埃,接引
她們(母親和女兒)回歸
多水澤和稻米的平原故鄉
回歸多水澤和稻米的故鄉
回歸平原,保護她們的永遠的
多水澤和稻米的平原故鄉
回歸多水澤和稻米的
回歸她們永遠的
平原故鄉。
    
--
                       
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Flickr c.c.|noquarter (https://www.flickr.com/photos/toddc/16747479831/ ),原圖套上濾鏡,經裁切後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2.0/ )
      
--
    
◎小編利文祺賞析
  
一九八零年二月發生林宅血案。美麗島事件的被告林義雄以叛亂罪被起訴,並拘禁於看守所。二十八日上午,軍事法庭開庭,林義雄妻子與其他被告的黨外人士之親人在席旁聽。此時兇手闖入林宅,重傷了林義雄的長女,並殺死雙胞女兒和林義雄的母親。此事震驚社會,也觸動了遠在西雅圖的楊牧。
  
楊牧寫〈悲歌為林義雄作〉哀悼。他發現「逝去的不祇是母親和女兒」,亦是「夢」和「年代的脈絡」。「年代的脈絡」即後幾行的「童年」,「如民歌一般拋棄在地上」。在這裡,楊牧似乎描寫了國民政府的殖民統治,透過大中華意識的教育、國語政策、規訓,讓台灣人不再認識自己的土地,被異化,不像童年一般對自己生活的所在有感。這是痛苦的一代,「上一代太苦,下一代不能/比這一代比這一代更苦更苦」。
  
在詩末,敘述者以招魂的姿態,接引林義雄的母親和女兒回歸,回到「多水澤和稻米的平原故鄉」。這也是一層隱喻,期許所有台灣人能夠認識自己的土地,那多水澤和稻米的鄉土,從大中華意識回到台灣這座島嶼。

2017年9月30日 星期六

孤獨國 ◎ 周夢蝶


孤獨國 ◎ 周夢蝶
  
昨夜,我又夢見我

赤裸裸地趺坐在負雪的山峰上。
  
這裏的氣候黏在冬天與春天的接口處
(這裏的雪是溫柔如天鵝絨的)
這裏沒有嬲騷的市聲
只有時間嚼著時間的反芻的微響
這裏沒有眼鏡蛇、貓頭鷹與人面獸
只有曼陀羅花、橄欖樹和玉蝴蝶
這裏沒有文字、經緯、千手千眼佛
觸處是一團渾渾莽莽沉默的吞吐的力
這裏白晝幽闃窈窕如夜
夜比白晝更綺麗、豐實、光燦
 
而這裏的寒冷如酒,封藏著詩和美
甚至虛空也懂手談,邀來滿天忘言的繁星……
 
過去佇足不去,未來不來
我是「現在」的臣僕,也是帝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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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周夢蝶(1920年-2014年)本名周起述,河南淅川人,1920年(民國10年)2月10日生。童年失怙,沉默、內向。熟讀古典詩詞及四書五經,因戰亂,中途輟學。1952年開始在《中央日報》、《青年戰士報副刊》上發表詩集,1955年自軍中退伍,加入「藍星詩社」,1959年起在臺北市武昌街明星咖啡廳門口擺書攤,專賣詩集和文哲圖書。1962年開始禮佛習禪,終日默坐繁華街頭,成為台北「風景」,文壇「傳奇」。曾居住在淡水外竿及紅毛城附近小樓。
  
  曾獲第一屆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桂冠文學類」獎章。著有詩集《孤獨國》、《還魂草》、《周夢蝶世紀詩選》、《約會》、《十三朵白菊花》,其中〈淡水河側的日落〉收錄於《約會》中。2014年5月1日下午2時48分病逝於新店慈濟醫院,享壽94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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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靖涵
攝影來源:
Unsplash| Caleb Geor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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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畢而賞析
  
  首段,詩人僅以短短兩行,就呈現出了他夢中的原初(赤裸)和孤獨(負雪的山峰)之感,而「又」不免讓人感覺熟悉。當然,在這裡我們不能真只是把它當成夢境。接下來,我們可以看到,對詩中主要場域的各種描述,首先,氣候「黏」在冬春之接口,可以想像那可能代表不堅固,或是混沌,曖昧。而天鵝絨般的雪,將這裡包圍,我們可以感覺到這裡不是冷澈,而是寧適,舒服的。
 
  詩人說這個地方沒有嬲(音鳥,擾也)騷市聲,只剩時間嚼著時間的反芻的微響,除了讓人感到極致的靜以外,更會讓人感覺其中隱含了對於純粹之觀照的意涵。試想,有天你忽然發覺自己在人群裡迷失已久,身邊盡是喧囂,恍惚不知自己在哪裡,然後你慢慢地靜下來,回歸自身,才又聽間時間相互咀嚼的聲響;過去,此刻,未來,全部都是細細碎碎的響音,在你內在的深處。回到詩中,我們繼續看詩人如何建構他的孤獨國。他說這裡沒有眼鏡蛇之類令人聯想到不祥的象徵,而是曼陀羅花等美麗的淡雅的植物。曼陀羅花在佛經中有適意,或悅意的意思,是佛教的聖潔之物,它包含洞察幽明,超然覺悟等精神。詩人如此布置他的孤獨國,可以看出他對於理想的追求。接著,詩人又刪去一連串文字、經緯等等,讓很多事情變得有條理,似有助認知,實則脫離事物之本質的東西;他肯定的,是「渾渾莽莽沉默的吞吐的力」、晝夜倒錯所形成的錯愕中流露的曖昧,以及虛空忘言之境。
 
  在詩的最末兩句,詩人建構出整個孤獨國的時間,是一種極為純粹的「現在」,這不僅僅是一般我們說的把握當下,而是對於「現在」的唯一肯定,人被投擲到無限的時間裡,只有相對的存在,他只占有限的一部份,即是「現在」;過去只是現在的反照,黏在現在,而未來是不可期待的,我們永遠只是處在綿延著的「現在」。試想,除了現在,我們真正還能跳躍到其他時間嗎?我們不是被「現在」主宰著嗎?可是我們又似乎可以把握它,去決定自己該怎麼在現在表達自身。所以我們真的既是「現在」的臣僕,也是帝皇。
 
  在整首詩中,你可以看到許多事物被消去它慣常被賦與的性質,以及一種彷彿朦朧的,彷彿靈明,真正覺知的狀態(或許覺知本身就是一種超然的朦朧之感?)。小編以為,所謂孤獨國,或許類似參禪、頓悟所得的,不須言說,不須丈量,不須規矩,不須為語詞所束縛的真空狀態;但或許應該說,那是終極的詩境,融入純粹之美的狀態。

2017年9月28日 星期四

蜈蚣 ◎詹冰


蜈蚣 ◎ 詹冰
小蜈蚣說:
「爸爸,新年快到了,
我要買新鞋子。」
蜈蚣爸爸說:
「你要我的老命是不是!」
——原刊於《太陽・蝴蝶・花》,此處選自《詹冰集》P.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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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詹冰(1921-2004),出生於苗栗卓蘭,本名詹益川,台中州立一中畢業。1944年9月東京明治藥專畢業,藥劑師及格,隨即返台。戰後曾在卓蘭開設存仁藥局。後轉任中學理化科教師。戰後初期,仍用日文寫作及發表,1946年參加文學團體「銀鈴會」,於該會先期刊物《緣草》與後期刊物《潮流》發表詩作。1952年改習中文,經十年努力,至1962年有能力發表中文詩與小說。1964年,為「笠」詩社創辦成員之一。著有詩集《綠血球》、《實驗室》、《詹冰詩選集》、《銀髮與童心》、《銀髮詩集》,兒童詩集《太陽・蝴蝶・花》,詩散文小說合集《變》,小說《科學少年》,與《詹冰詩全集》三冊等作品。
 
(稍修改自〈詹冰小傳〉,《詹冰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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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籃閔釋
攝影來源:CC0|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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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鋼筆人賞析
 
這首詩相當具有童趣,畢竟本來就是選自兒童詩集,讓人會心一笑。
 
詹冰選擇這樣的題材創作,固然是因為這題材有其趣味性,但我們或許可以從另一脈絡來稍探討。
 
戰後有許多本省籍作家為了跨過日文/中文的隔閡,閱讀許多如《國語日報》這樣的兒童習字報刊來學習中文,詹冰亦是這「跨語言的一代」。由於他們難以像一開始就掌握白話文的外省人一般創作,而環境又使他們不得不使用中文書寫,在這種情況下,兒童文學成為本省籍作家創作的主力之一。畢竟寫給兒童的中文不可太艱澀、困難,而這樣簡單的語言正是後來才習得中文的本省籍作家可以使用的。
 
希望知道這樣的脈絡後,讀完這首詩,除了會心一笑,還能想想看,在學了幾十年的日文後卻只能用中文創作的他們,究竟是抱持著怎樣的心情來創作這首詩的呢?
 
#鋼筆人讀詩
#鋼筆人讀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