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4月29日 星期六

噩夢 ◎陳克華



突然發現自己坐在醫學院的教室裡
我是卅年後
或隔世
的重讀生

:「醫學是一門天天進步
日新月異的學問……」其他科學
也是。也必定是——而我重新
拿起那些陌生
卻又幾分熟悉的課本,傳來一股熟悉的

厭惡感。放射物理。有機化學。高等微積分。
看著周圍年紀和我當年相仿的
醫學生們,同樣
聰明機伶,驕氣十足
(自以為)天縱英明且
言語譏諷——

當他們第一次撫摸著屍體時只有好奇
毫無悲憫;而我
(多年後)我我我終於懂得恐懼;身邊
硬殼精裝的解剖學
每年改版但人類

並未年年進化出新的器官。午夜了
我懶懶地懷疑著
並深深
進入那間燈光灰濛的小室——
心,肝,肺,胰,脾
陽具與膀胱
一一分開存放甕中

我看見
解剖檯上我正切開我的腦葉
讓其中累世收藏的陳舊知識
不斷如濃黃的體液流出
流出,汙染了整部人類醫學史……
直到
我逐漸覺察
這,是一個夢

一個脫水,風乾,福馬林的夢
「那,就讓我的腦葉
成為下一版教科書裡
嶄新的句子……」
當我醒來在地球這一側
徹底明白醫學的無能,沉緩與遲重——
 
「好,讓我回到無知的醫學系新生那一天,」
想到或許
這是挽救噩夢
的另一種可能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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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克華,1961年生於臺灣花蓮,臺北醫學院畢業,美國哈佛醫學院博士後研究員。曾參與「北極星詩社」,並曾任《現代詩》主編。榮總眼科主治醫師;陽明大學、輔仁大學,臺北醫學大學副教授。曾獲中國時報新詩獎、聯合報文學獎詩獎、全國學生文學獎、金鼎獎最佳歌詞獎、中國時報青年百傑獎、陽光詩獎、中國新詩學會「年度傑出詩人獎」、文薈獎等獎項。文字出版有詩集,小說集,散文集等近四十冊,有聲出版則有「凝視(陳克華詩歌吟唱專輯)」(巨禮文化),近年更從事視覺藝術創作,舉辦多次展覽並獲獎。近年來並有日文,德文版詩集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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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CC0|geudki (@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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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宇路賞析
 
 本詩收錄於《2016臺灣詩選》(二魚文化出版)。詩以夢境描寫在醫學院唸書的經過與感悟。在年度詩選中,本詩的主題是對知識學習的體悟反思,是較為特別的題材。在眾多以抒情、寫景、寫物或事件等現代詩當中也算是較少見的。
 
 從一開始所呈現的人物場景(坐在醫學院教室裡的重讀生),再現了時空,讓讀者較容易進入詩所描寫的氛圍。以教授的口吻說:「醫學是……」述說一種對醫學和其他科學的觀點,看似非常地客觀但未有反思。然而在課本與同學之間,他感受到的是一種「厭惡感」,呈現出他與知識學習的疏離,我認為這是一種異化,而產生情感面的排斥。當其他人沒有悲憫地撫摸屍體,他卻在多年後才終於恐懼,代表他經過學習後,對生命有了新的體會(例如敬畏之情)。
 
 詩中又對「知識日新月異」這件事進行思考,固然經由研究,永遠都會有新的發現,但並非是由於人本身的改變所造成的。如果沒有不斷地學習,正如詩中所說,只是「累世收藏的陳舊知識」罷了。「讓我的腦葉/成為下一版教科書裡/嶄新的句子」這句表現出他想要對醫學有所貢獻的心,但同時也無奈於「明白醫學的無能,沉緩與遲重」。
 
 作者以「噩夢」來形容他對這一門科學的學習過程,然而如果重來一遍,「回到無知的醫學新生那一天」,會不會好一點?他說這或許是挽救的另一種可能方式,但並未有正確答案。這首詩以作者本身為醫生的眼光,提出一種醫學人文式的思考,我認為也是在批判醫學研究者與學生,應該將醫學回到對「人」的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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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4月27日 星期四

塵爆 ◎阿布


 


命運在我身上
留下詛咒的疤痕
而我用它
來練習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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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阿布,1986年生於臺灣。著有散文集《來自天堂的微光》、《實習醫師的祕密手記》、詩集《Déjà vu似曾相似》、《Jamais vu似陌生感》等。
 
(取自2016年度詩選詩人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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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沛容
攝影來源:FREEIMAGES|Mark Carter / Michelle Kwajaf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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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L賞析
 
  這一首詩在台灣詩選中,阿布在#關於本詩 一欄中只寫了兩個字——「留白」。
 
  這兩個字足以代表一切,關於這一起事件,其實我們無須多說什麼了,對於傷痛,對於後續的療癒,說的太多就是多餘,我希望在讀這一首詩的時候,也能夠留白。
 
  下面是我對於這首詩的兩個解讀方向的分析,但其實詩本身已經足夠完整,做為賞析者,只能將我的指涉擴張,以讀者的身份,來與作者和其他讀者對話。
 
  八仙塵爆。
 
  這是一場怎樣的意外呢?那一場意外只有十分鐘,499個人受傷,15人死亡。
 
  活下來的人,身上結起了疤痕,疤痕雖然是傷口癒合的證明,但如此沈重的傷,癒合了也不可能無感,會在許多時候隱隱作痛地提醒。
 
  〈塵爆〉一詩極短,但頗有可以玩味的地方。
 
  比如第二句提到詛咒的疤痕,這是一個明顯負向的詞彙,命運使自己遭遇不幸,彷彿自己被世界所放棄或憎恨。
 
末句則闡述了我要練習愛人。會在這裡提到練習二字,就意味著正因為現在還無法去愛,所以要練習去愛,我們都知道放下恨,放下世界對自己的不公平,選擇去愛人。這裡的人包含他人和自己。
 
  這無疑是一首放下之詩,但我覺得還有其他的解讀方式。
 
  阿布的〈塵爆〉看似一首以當事者的角度去看待世界。
 
  但真的是如此嗎?
 
  它也有另一種可能性,詩中的我這裡的我,就是每一位看著這起事件發生的你。而詛咒可以解讀為這場事件,帶給社會的傷痛。
 
  我們反省,並且思考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這毫無疑問是一場憾事(詛咒),但正因為不幸發生了,因此我們才要背負著這樣的不行繼續前行。
 
  放下恨,選擇愛吧。
 
  儘管我們還需要練習,需要時間。
 

2017年4月26日 星期三

世界的孩子 ◎許悔之




 


爸爸
炸彈轟轟
大海是一盆滾燙的水
媽媽
子彈咻咻穿過
月亮月亮的臉在流血
即將閉上眼睛的
我的身體裡面
好冷好冷的冬天

媽媽,爸爸
我在這片沙灘躺著
我想念你們的眼睛
正在燃燒
像是太陽,像是月亮
照在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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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許悔之,1966年生,臺灣桃園人,曾獲多種文學獎項及雜誌編輯金鼎獎,曾任《自由時報》副刊主編、《聯合文學》雜誌及出版社總編輯,現為有鹿文化事業有限公司之總經理兼總編輯。著有散文《創作的型錄》、《我一個人記住就好》;詩集《當一隻鯨魚渴望海洋》、《有鹿哀愁》等。
 
(取自2016年度詩選詩人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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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紀姵妏
攝影來源:CC0|Flicker: The death of Aylan Kurdi by urcameras,修改後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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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許悔之在「關於本詩」中只寫了短短兩行:「因為一位在沙灘上溺死的敘利亞難民小孩而寫/這個世界還有更多因大人而造成的悲劇。」已經將他的寫作動機交代得很清楚了。
 
然而,只是因為「有某事」而「因事有感」的作品感覺並不難寫,在這種時候我們要怎麼看待一個作品的好壞呢?阿Ben認為有兩種方式:一是「怎麼寫這件事情」,而是在書寫中,是否有加入「自己的思考」。
 
在〈世界的孩子〉這首詩中,許悔之以「我就是那個小孩」的視角與口吻。在小孩的世界中,父母親若不能說是世界的全部,至少也將是大部分了。在「家」以外的世界都由爸爸媽媽去應對,那些煩惱本應該與自己無關。
 
孩童對父母的傾訴本應該充滿孺慕之情,太陽、大海、月亮等自然景物亦應該是很親近的,然而,在這首詩中卻不是這樣。當炸彈跟子彈這些人造的,且顯然具備暴力的意象進入詩中,而且與大海、太陽、月亮的功能看起來沒有太多分別,當對爸爸、媽媽說的話都已流為「想念」,許悔之很好的把這個小孩所面臨的悲劇勾勒了出來:那種整個世界的物件都缺乏善意的感受。那種不知自己犯了什麼錯,卻必須看著自己的生命一點一點流逝的感受。而他唯一能夠緬懷的父母早已不在了......
 
換一個角度說,許悔之對這個事件的想像若只是停留在藉由重現事件來抒發感傷的層次,我想這說不上是一首很好的詩。不過從題目〈世界的孩子〉開始,我認為許悔之自有其他的深意。
 
從「世界的孩子」來說,當敘利亞孩童慘死沙灘上時,自然吸引了整個世界的哀慟。正由於人性中共存的憐憫面被喚醒,稱此孩子為「世界的孩子」很貼切。但另一部分,這個孩子所面對的處境,卻也同樣是由這個「大人的世界」強行賦予的。若我們願意從「如果我們的小孩就像是這個孩子一樣......」來投以憐憫,那麼我們能不能更進一步的想,是什麼樣的「世界」,讓這個小孩子有著這樣的際遇?我們這些構成「世界」的大人,能怎麼改變它呢?
 
如果我們把孩子跟世界做了連結,重新看看詩末的「太陽」與「月亮」,超乎於這個世界的存在,或許這是有點無力,卻除此之外沒辦法多做什麼的控訴吧。
 

2017年4月25日 星期二

並不 ◎蕭詒徽



你知道離開漩渦的方法是不要動嗎
和離開今天的方法一樣
又是晚上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明明不是海
卻有那麼多浪。明明不是昨天,卻
沒有什麼不一樣。你睡了嗎
你知不知道除了明天
我們還能去什麼地方
 
你睡了嗎。拉開窗簾
看見別人的窗戶發出光亮
那些不屬於我們的影子
都屬於更好的形狀。又是晚上
我多怕你夢見更好的我們
然後才醒
怕你因為更好的我們而傷心
像一張地圖
讓迷路的人傷心那樣
 
你知道結束迷路的方法是不要動嗎
和留在昨天的方法一樣。明明不是海
有人把船永遠停在今天的房間
有人並不
有人因為放棄航行而得到幸福
有人並不。現在的我們
就是更好的我們了嗎?多怕明天
依然不過只是又一張床
然後才醒:「原來抵達
只是不再離開某個地方……」
 
你睡了嗎。明天早上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哪?拉開窗簾
看見自己的窗戶發出光亮──
我多怕你因為早上而傷心
 
像一道影子
讓稀薄的人傷心那樣。太陽出來了
你相信自己嗎?睜開眼睛
明天就在這裡
有人去了更遠的地方
有人並不
有人因為沒有得到幸福而傷心
有人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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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詒徽,按樂團鍵盤手兼經理,餵羚羊工作室企畫文案,繪本創作團體醜天鵝文字作者,經營網站輕易的蝴蝶。以私人工作室形式承接平面設計、文案、裝禎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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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紀姵妏
攝影來源:紀姵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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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蔡淳祐賞析
 
〈並不〉這首詩第一次出現,是在其獲得林榮三文學獎首獎時,詩的篇幅較長,由五段所組成,每一次閱讀都能夠發現不同的亮點。
 
第一段以「你知道離開漩渦的方法是不要動嗎」開頭,這一句與整首詩所想表達的意義有相當重要的連結性,漩渦對於水手或是船隻來說都是可怕的東西,越想利用外力抽離將會越陷越深,不要動對於陷入漩渦的人來說無疑是件困難的事情,然而想要離開漩渦是要冷靜不動,詩人接著說:「和離開今天的方法一樣」,閱讀到第二句時暫時還無法理解為什麼離開今天的方法亦是不動,後面會繞回來做解釋。讓我們跳過幾句來到「明明不是昨天,卻/沒有什麼不一樣。你睡了嗎/你知不知道除了明天/我們還能去什麼地方」,第一段當中出現了昨天、今天、明天,這能夠當作解釋離開今天的方法的一種線索,作者在第一段中間提及不知道自己在哪,他知道不是昨天,但今天卻沒有什麼不一樣,再來提出問句你知道除了明天還能夠去哪裡?這裡的作用乃是說明,昨天與今天的生活並未有什麼變化,甚至可以進一步解釋沒有變得更好,而明天就要到了,這個明天會是更好的明天嗎?但除了明天我們又能夠選擇什麼方向?甚至要離開今天的方法,與離開漩渦一樣是不要動。第一段提出了一個想法,對於明天的未知,事實上我們也無能為力,愈加想要操弄乾坤,讓一切往自己的想要的方向走,或許只會將自己帶往一個更為危險的地方。
 
第二段開始,作者寫道:「你睡了嗎。拉開窗簾/看見別人的窗戶發出光亮/那些不屬於我們的影子/都屬於更好的形狀。」,這幾句沒有太過難解的情愫,看見別人的窗戶發光,裡面的影子都是更好的,反觀現在的你與我,卻仍舊擁有缺陷,能就殘破,對於你來說甚是羨慕,接著說「又是晚上/我多怕你夢見更好的我們/然後才醒/怕你因為更好的我們而傷心/像一張地圖/讓迷路的人傷心那樣」,第二段的邏輯較為簡單,對於你來說,其他人更好,或許擁有美好的物質,更好的工作,無比浪漫的約會,就像迷路的人擁有一切正確道路的地圖,卻又走不出迷途一樣。詩人寫到這裡還不是結束,必須接著第三段繼續看。
 
「你知道結束迷路的方法是不要動嗎/和留在昨天的方法一樣。明明不是海/有人把船永遠停在今天的房間/有人並不/有人因為放棄航行而得到幸福/有人並不。/現在的我們/就是更好的我們了嗎?多怕明天/依然不過只是又一張床/然後才醒:「原來抵達/只是不再離開某個地方……」」,結束迷路的方法、離開漩渦的方法、留在昨天的方法都是不要動,現在的我們與昨天的我們相比,是否就是更好的,詩人在這裡提出了這樣的疑問,時不時想尋求更好,認為比起現在還有更好的選擇,無法安於現況,於是便迷路、便陷入漩渦。然而留在昨天真的不好嗎?如果今天與昨天一樣,保持原樣不好嗎?有些人放棄尋找卻得到幸福,其實正是詩人最後道出的抵達不過是不再離開。
 
第四段可以與第五段一起看,首先第四段寫道「明天早上/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哪?拉開窗簾/看見自己的窗戶發出光亮──/我多怕你因為早上而傷心」,並不難理解,事實上我與你沒有在一夜之間有什麼變化,依然是原本的樣子,但我多怕你依舊想要更好,而為了沒有更好的明天而難受。接著是第五段「像一道影子/讓稀薄的人傷心那樣。/太陽出來了/你相信自己嗎?睜開眼睛/明天就在這裡/有人去了更遠的地方/有人並不/有人因為沒有得到幸福而傷心/有人並不」,到達明天何其困難,只要不要動就能夠找到,唯一的差異僅在這個明天是否是你想要的,詩人再詩的最後寫著:「有人因為沒有得到幸福而傷心/有人並不」,對於你來說或許幸福還在明天,然而對我來說幸福早已出現在昨天。詩人利用〈並不〉這首詩,帶出一個想法,或許我們所謂的更加美好是不存在的,腳下踩的才是真實的,就算更加美好的生活確實存在,強硬的想轉動船舵,在漩渦當中並非是最好的方式。整首詩環繞著相似的意象,清新而不致過膩的用韻,讓閱讀時不覺得拖沓,是一首優美而令人惆悵的詩。
 

2017年4月24日 星期一

致小鮮肉之詩 ◎陳牧宏



我真的變成蒼蠅了
也許不是你短暫青春中
唯一的那隻
親愛的小鮮肉
 
很困擾你吧
我故意飛這麼低
眼神充滿炸彈
每次靠近
都想要墜機
 
如果我用噪音騷擾你
用舌頭恐嚇你
用寂寞侵犯你
會害怕嗎?
想要反擊嗎?
打我吧!
 
請用力請瞄準
我不會閃躲
制伏我在牆壁
在餐桌在地板上
在海角在天涯
請讓我繼續
為你流下
口水和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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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牧宏
 
  陽明大學醫學系畢業。精神科醫師。喜愛文字、閱讀、古典音樂。
  blog.roodo.com/vangoug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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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陳又瑄
攝影來源:CC0|SplitSh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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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囗囗賞析
 
陳牧宏的〈致小鮮肉之詩〉是一首直書情感的告白之作,標題即明確點出對象。
 
小鮮肉概指相貌精緻、情感經歷尚淺的年輕男性的網路用語,作者不以抒情對象為主筆,而以圍繞在對象周圍的蒼蠅,一個不討人喜歡的追求者,詮釋刻意想引起關注又因負罪感而感到歡愉的複雜受虐心理傾向。
 
網路帶來大量資訊的交換,也聚集了許多同好社群的誕生,性也是相當大宗的資訊消費主體,作者示現了某部分集體意識投射下的獨白,但也以末尾的「口水與眼淚」淡淡帶過這種身分定位下的卑微與失落感,不得不讓人思考媒體影響為心理滿足與自我實現的形式帶來的變異。
 

 

2017年4月22日 星期六

群山 ◎曹疏影

晨光不放棄群山的輪廓
也不放棄我們
 
山崖盡可以傾倒
然而它不
 
多好,它們讓我知道
即使收回全部感官,一切仍在。
即使我縮進任何一枚無光的核。
 
我曾設想所有非透明的物體
都是大氣的痕跡
就像一種反復積累的雕刻
世界是負向的,而我周身
可以向胸腔中某個部位下陷
那時,我看看自己抽縮的肩胛骨
便如同從海水深處反向觀察一座山峰
 
世界可以忍受謊言
但它不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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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曹疏影,詩人,作家,哈爾濱人,曾居北京,現居香港。為北京大學文學學士,碩士,曾於義大利佩魯賈進修義大利語。寫有詩集《拉線木偶》、《茱萸箱》、散文集《虛齒記》、《翁布里亞的夏天》、童話小說集《和呼咪一起釣魚》。曾獲劉麗安詩歌獎、中國時報文學獎散文獎、香港中文文學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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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Flickr c.c.|Elsa Chan (https://www.flickr.com/photos/19965721@N00/720664046/ ),原圖經旋轉後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SA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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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我們常覺得詩是唯心的、是主觀的,從詩人這個主體看出去,世間的一切客體都可以被扭曲、塑造、重新定義。這樣的可塑性經常讓我們恐懼,仿佛一切眨眼就會變;這首詩正是在探討變與不變,被觀察的世界與觀察的自己是以什麼樣的方式相互聯繫。一切從安心開始,山是世界的隱喻,晨光照著群山與自己、山崖看來隨時要傾頹卻仍屹立。於是詩人感嘆「真好」,這樣的不變,令人安心。「即使收回全部感官,一切仍在。」世界並不會因為我閉眼遮耳而消失,我彷彿可以從這個世間分離,即使就這麼縮進無光的核(彷彿有黑洞的隱喻)也沒關係;然而接下來卻話鋒一轉,「世界是負向的」,萬化都是經由反覆風化而碰巧積累在這裡,就像不斷在內縮、向內探索的自己。當「我」以身體演繹這種塌陷,彷彿又在塌陷到極致的谷底(無光的核與黑洞的隱喻)重新見到了山峰,只是以反向的方式存在。看似與世界無關的我,身上卻確實留下了世界的聯繫。我是孤獨的,卻也與世界緊密相連。那或許才是真正的安心。唯有這樣的聯繫是不變的。即使自認再內向、再孤絕也無妨,即使隨意地觀察與扭曲也無妨,「世界可以忍受謊言/但它不證明」,那是多溫柔的包容,就像在說「不用擔心會怎樣的,錯就錯吧」,於是我們就繼續愉快地嬉戲。

2017年4月21日 星期五

塔克拉瑪干 ◎陳育虹

你從你的蕭索
我從我的單薄
 
我們相遇,在一個字的
慈悲
 
與風雨
我帶著那個字 去
 
 
   XXX
 
 
一個字引我向你
我在西域,你在孤零的
島嶼,那凝固的淚啊
 
如果沒有其他法子,就讓
一個字顛簸
三千里,引我向你
 
 
   XXX
  
 
戈壁與高原都不阻止
一個字在空氣裡
氤逸
 
你一呼一息 
我一伏一起
  
  
   XXX
  
 
抖落不盡的塵沙
如霧
我站在荒漠中央,站在
一個字的中央
迷失了
 
 
  XXX
 
 
是蔥嶺
還是那一個字帶來
心悸
 
雪山八方逼問
我暈眩而

 
 
 XXX
 
 
那一個字必定也寫在
紅柳的單薄
在沙棗的蕭索裡
 
才留得住那碎紅
暗香
 
 
 XXX
 
 
沒有鳥飛過
胡楊苦苦等了三個
千年
三個千年
只為那一個字?
 
 
 XXX
 
 
我也需要三個
千年
去活去愛
 
去說,去觸摸
那個字
  
 
 XXX  
 
 
如何在幻化的沙海
生根,在幻化的時空
如何記得
那一個字
如何讓一朵花
藉一個字 活下去
 
 
 XXX  
 
 
一隻蝶在葡萄籐的
纏綿裡逡尋
用顫慄的翅膀靦腆說著
 
那一個字
而另一隻蝶竟聽見了
光影般飄近
 
 
 XXX  
 
 
我也聽見了
切切的彈撥爾
涼涼的淚
 
塔克拉瑪干和一個字
的遙遠
 
 
 XXX  
 
 
而你在哪裡
我已經翻越火焰山與
死亡之海
 
任憑那一個字
引我向你
 
--
 
◎作者簡介
 
  祖籍廣東南海,生於台灣高雄,文藻外語大學英文系畢業。旅居加拿大溫哥華十數年後,現定厝台北。出版詩集《關於詩》、《其實,海》、《河流進你深層靜脈》、《索隱》、《魅》、《之間》等;以《索隱》一書獲《臺灣詩選》2004「年度詩獎」;另譯有英國桂冠女詩人Carol Ann Duffy作品《癡迷》、加拿大文學女王Margaret Atwood詩選《吞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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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CC0|tpsdave (@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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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初步閱讀全詩後我們可以馬上意識到一件事情:「一個字」領導讀者貫穿了內容,而這個字似乎富有神諭,甚至是整首詩抒情的索引,由「我們相遇,在一個字的/慈悲 與風雨/我帶著那個字 去」可看出,字帶來了相遇,而命運如此憐憫我們,以旅途上的風雨,凸顯出詩中「我」的單薄,而這種單薄勢必是身體上的,至於心靈上的則是首句的「蕭索」。
 
這時候我們開始感到好奇,「一個字」到底是什麼呢?若真有其字,那會是什麼字?「一個字引我向你」像是作者給讀著們的暗示,究竟是哪一個字可以拉近二人的距離,有如機緣命運,引導彼此早向無盡的沙漠?在此我們先不用急著說破,先繼續閱讀到下一句:「凝固的淚」。淚之凝固帶出了分隔兩地的哀傷,「一個字」從原本的相遇意涵變形成為哀傷,「如果沒有其他法子,就讓/一個字顛簸/
三千里,引我向你」也道出了命運儘管憐憫我們,但它也非常固執,非得要以顛簸的方式引領我向前。
 
而第三段的「一個字」成了身體的隱喻,可以將高原沙漠解釋成肉體上的吐息,另一面也可以藉由吐息相對應到身處沙漠與高原的環境──如此艱困,每一寸空氣都顯得珍貴。因此,到了第四與第五段,「一個字」被命運主宰,迷失在沙漠中央,並且被因高山症「心悸」所困。在此,讀者們是不是可以約略感受到這字究竟為和呢?是什麼東西值得歌詠且美好,使得生命有所期望,但同於又帶著艱難與痛苦,使你心悸呢?於是,詩人將「一個字」歸納到紅柳與沙棗之中,它們屬於紅色,在寂寞荒原之中,乃是人生中最鮮明的紅色。
 
於此,「一個字」的解答逐漸明朗,鳥為訊息的帶領者,而胡楊的等待攔截著永恆,在詩人眼中,「一個字」是值得等待的,並且值得讓我們觸碰。究竟是什麼力量,是哪什麼字,能讓一朵花在荒漠中活下去?
 
是「愛」啊……。
 
「塔克拉瑪干」是維吾爾族語「進去出不來的地方」的意思,又稱死亡海。詩人依憑「一個字」便足以引導詩中的「我」向你。與其說是一種執著,不如說是一種對愛情的虔誠與嚮往。
 
愛藏在自然之中,蝴蝶逡巡於葡萄之間,如同愛情纏綿,而纏綿帶了了生命,生命帶來了文明,「一個字」的意義藉著生命所繁衍的文明孕育而生,蝴蝶也遇到了另一隻蝴蝶,象徵著我終會在這十方世界中遇見你。末兩段的「彈撥爾」是維吾爾族的樂器,每彈一次就呼應著首段凝固的淚,呼應著愛的苦楚,愛情的追尋如此艱困,但憑著「一個字」,不管是火焰山或死亡海最終都能引導我走向你。

2017年4月20日 星期四

唐詩解構:夜雨寄北 ◎洛夫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李商隱
 
〔解構新作〕 
 
別提歸期
我的心事你該明白
在這巴山濕漉漉的秋雨中
我的心事
你不明白
 
這夜雨呀
下得既長且深
下得又遠又近
 
下了一池塘的愁和悶
你等著吧
等我回來咱兩西窗敘舊時
你就知道
巴山的夜是多麼的聒噪
 
--
 
◎作者簡介
 
洛夫,本名莫洛夫,湖南衡陽人,1928年生,淡江英文系畢。與瘂弦、張默同為《創世紀》詩刊三巨頭,於左營創設《創世紀》詩刊。現在旅居加拿大溫哥華。
 
其早期詩風受存在主義與超現實主義影響,被詩壇譽為「詩魔」;後期則保留超現實手法,語言上比較放鬆而有彈性,與前期迥異。近年除創作外,還潛心於書法,長於魏碑、漢隸、行草。著有《靈歌》、《石室之死亡》、《無岸之河》、《因為風的緣故》、《隱題詩》、《漂木》等30餘本詩集,另有散文集與評論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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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CC0|SplitShire (@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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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李商隱的〈夜雨寄北〉寫的是女子與君的對話,時間從前二句的當下切換到末二句的未來想像,關鍵的動詞是「漲」,透過「巴山夜雨」隱喻敘事者的重重心事;洛夫解構後的詩還真的「解開」了敘事者的心事,直寫「我的心事/你不明白」。
 
洛夫的詩分三段,時間處理與原作一樣,寫當下與未來,然而在比例分配上,當下佔得更多(一、二段),第三段承接第二段的當下,寫「你等著吧/等我回來咱兩西窗敘舊時/你就知道/巴山的夜是多麼的聒噪」,且用更加拖沓的口吻:「這夜雨呀/下得既長且深/下得又遠又近」,這點是洛夫我認為成功的地方,寫出女子的憂鬱呼喊。
 
「漲」的感情是緩慢的,而解構後的詩則選則將敘事者的心事如放大鏡般處理,可能呼應了原詩第三句「何當共剪西窗燭」中「剪」的特徵,這更直接、具侵略感的詞彙,更顯女子內心的人性。末句「巴山的夜是多麼的聒噪」也就是解構詩的重要句子,在時間感上變得迅速、搖晃得多。

2017年4月19日 星期三

說服 ◎蔡仁偉

你是冰
我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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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蔡仁偉,台北人,2009年開始寫最短篇,2011年開始寫詩,長期於《衛生紙+》與聯合副刊發表作品。(以上摘自《偽詩集》作者介紹)他常於聯合副刊發表最短篇、衛生紙詩刊發表詩作。創作能量極為豐沛,且寫作題材與詩作中的意像都採擷於生活隨處可看見的事物之中,他的詩通常簡短,卻又有力地直指事實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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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Flickr c.c.|Sean Freese (https://www.flickr.com/photos/seanfreese/6890063569/ ),原圖經裁切後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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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宇路賞析
 
雖然說蔡仁偉的詩一向是短的,但是一首詩到底能多短?撇除一字詩這種字數限制(卻常常變相在題目上做文章),要在極少的文字內承載最多的意義,是需要一定功力的。這首詩〈說服〉僅用了七個字,包含題目共九字,是《偽詩集》中第二短。題目寫說服,內容寫冰,若不常做這種動腦思考,第一眼不容易想到其中的關聯。蔡仁偉將「冰的融化」這件事比喻為說服的過程,卻不明寫,這是一般寫詩常用的手法沒錯,但我認為這首詩的好,在於第二層的意義連結:冰的融化需要時間,而說服也是。為什麼這樣說?是由於在想到「融化」時,通常直接想到的是溫度,如果這裡寫的是火(或者相關意象的詞彙),那麼這首詩就顯得平庸了。「時間」用在說服,更能給人堅定的感覺,不論多久都要說服,而不受溫度這些可變因素的影響。在傳達意義明確,並在字數極少的情況有這樣的表現,我認為是很突出的。

2017年4月18日 星期二

等待 ◎簡妤安

我不想說什麼等待
在如年大雨之中
我不是那種無聊的女子
不會作那種姿態
  
我知道你是不會來的
街角就剩下我了
雨還沒有停
我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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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簡妤安,1991年生,曾任師大附中嚎好玩詩社社長、政大長廊詩社社長,哲學系輔修歷史系畢業,作品多發表於PTT詩板,現就讀台大哲學所。臉書專頁【紅氣球】新開張:https://www.facebook.com/anniegedich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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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盧靖涵
攝影來源:Flickr c.c.|silent shot (https://goo.gl/WtZmv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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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等待〉展演一女子傲嬌的極致,因為對自身的驕傲有著自覺而嘴上不要不要的;也因為自身驕傲的被壓碎而顯得不要不要的。
 
文意繞來繞去,詩中之「我」的自言其實就是自我認知與現實境況的拉扯。我們可以用這樣一體兩面的態度來推敲這首詩的正反兩面,首句:「我不想說什麼等待」實則就是說了,次句「在如年大雨之中」正好也提示了這等待在心靈時間上的漫長。試想如果這兩句調換次序,語句讀來固然通暢,但這份被補述出來的時間感又是否會被強調出來?透過文法上的變更,把想要講的東西講好,簡單而有效,這就是作者的筆法。三四句:「我不是那種無聊的女子/不會作那種姿態」亦可作如是觀,若以此兩句作為一二句的補述已經很完整。不過再細讀來看,「我不是那種無聊的女子」比照「我不想說什麼等待」跟自己正在接受/經歷等待這件事情的事實而言既顯得諷刺,「不會作那種姿態」作為一個語意上有點累贅的重複表達,更加深了自己對「那種姿態」在理性與感性上的拉扯。
 
當我們對第一段的筆法與意涵有了理解,即不難看出末段就是脈絡的再展開。「我知道你是不會來的/街角就剩下我了」比照首段相似的句構中的不服氣,顯然在這裡對現實已經有了再接受的徵兆。當理性浮現,這個「知道...不會...」已經成真,「街角就剩下我了」這樣寫實的句子遂多了幾分情意。「雨還沒有停/我沒有關係」這個結尾模糊了現實之雨及自己的眼淚,舊瓶裝新酒的比喻。但很有效。回顧題目的「等待」──「我沒有關係」,真的嗎?好像我也問著從前的自己。

2017年4月17日 星期一

[利文祺專欄 ▍文學騎士歷險記]瓶中稿 ◎楊牧

這時日落的方向是西
越過眼前的柏樹。潮水
此岸。但知每一片波浪
都從花蓮開始——那時
也曾驚問過遠方
不知有沒有一個海岸?
如今那彼岸此岸,惟有
飄零的星光
      
如今也惟有一片星光
照我疲倦的傷感
細問洶湧而來的波浪
可懷念花蓮的沙灘?
      
不知道一片波浪喧嘩
向花蓮的沙灘——迴流以後
也要經過十個夏天才趕到此?
想必也是一時介入的決心
翻身剎那就已成型,忽然
是同樣一片波浪來了
寧靜地溢向這無人的海岸
      
如果我靜坐聽潮
觀察每一片波浪的形狀
並為自己的未來寫生
像左手邊這一片小的
莫非是蜉生的魚苗?
像那一片姿態適中的
大概是海草,像遠處
那一片大的,也許是飛魚
奔火於夏天的夜晚
      
不知道一片波浪
湧向無人的此岸,這時
我應該決定做甚麼最好?
也許還是做他波浪
忽然翻身,一時迴流
介入寧靜的海
溢上花蓮的
沙灘
      
然則,當我涉足入海
輕微的質量不減,水位漲高
彼岸的沙灘當更濕了一截
當我繼續前行,甚至淹沒於
無人的此岸七尺以西
不知道六月的花蓮啊花蓮
是否又謠傳海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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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紀姵妏
攝影來源:Flickr by User:F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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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這首詩寫於一九七四年,楊牧三十四歲,於西雅圖的華盛頓大學任教。作為留學的學子,年輕的楊牧已經在美國「流浪」多年。在詩中,敘述者站在海灘,想像打在美國西岸的波浪,來自於太平洋東岸,他的家鄉花蓮:「但知每一片波浪/都從花蓮開始」,並且可能「經歷了十個夏天」,才趕到此。
      
在第五節,敘述者想像自己成為一片波浪,回到了花蓮:「我應該決定做甚麼最好?/也許還是做他波浪/忽然翻身,一時迴流/介入寧靜的海/溢上花蓮的/沙灘」。敘述者似乎試圖打破空間的隔閡,或物理的限制,透過想像回到他的家鄉。
      
一九七零年後,楊牧的作品開始回顧花蓮,如這首詩,或一九七五年的〈帶你回花蓮〉和七八年的〈花蓮〉,八零年的〈海岸七疊〉和〈出發〉,一再描寫台灣和歌頌台灣。這首〈瓶中稿〉,或許可以作為詩人的首要宣示,提示他對故鄉的恆常愛戀,將在接下來的諸多散文和詩歌中不斷衍伸、描繪。

2017年4月15日 星期六

冬眠 ◎夏宇




我只不過為了儲存足夠的愛
足夠的溫柔和狡滑
以防 萬一
醒來就遇見你
 
我只不過為了儲存足夠的驕傲
足夠的孤獨和冷漠
以防 萬一
醒來你已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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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簡介
 
夏宇, 台灣女詩人, 戲劇系畢業, 寫詩, 唸詩 , 寫流行歌詞和劇本, 書籍設計, 畫畫,偶而翻譯, 不時旅行
 
(摘錄自夏宇│李格弟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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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CC0|AlexVan (@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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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夏宇其他詩作來說,這首算好入手。
 
本詩藉著「冬眠」此一生理現象,書寫情感關係中兩者的「遇」與「離」之間的共性。冬眠具備著幾種特性:1. 儲存能量 2. 降低消耗 3. 度過險惡(冬),抵達安全(春)。
 
「我」在嚴冬的殘酷環境中等「你」,若醒後遇你,則用上儲存的愛;若醒後你離,則用上儲存的驕傲。不論結果是遇是離,我的儲存都派上用場。所謂冬眠,就是一場針對不確定因素的兩手準備。 p.s 沒有被提到的是,確定的因素──冬眠動物群必然在春日醒轉,頗有幾分春眠不覺曉的意思,醒來已經雨過天青、抵達安全的時空了,但少了「你」,想必即便春日遲遲,也無法消弭獨享的罣礙。
 
詩中兩段皆用「以防/萬一」,是刻意為之的多餘,效果在暴露愛情的不確定性──雖則篤定萬分,仍能失之交臂。對稱相較,產生「來/去」、「愛、溫柔和狡猾/驕傲、孤獨和冷漠」幾組對立。先寫來後寫去,此間的歧路張力也是詩人簡易佈局的直接效果,令人想起林婉瑜的〈假裝〉:「愛情來的時候/不要太慌張/表現得很鎮定//那麼/愛情走a的時候/也就可以假裝淡然/好像/沒有真的損失什麼」。
  

2017年4月14日 星期五

羅浩原寫給廖經元 ◎羅浩原


 
經元︰

「留名」是透過一定的機制
在人與人之間傳遞對某人的特定記憶
人終歸一死,家族會絕後,國家會滅亡,文明會湮沒…
而記憶,總是如此艱險地透過隻字片語
和不斷自我滋生的某社群傳遞下來
所謂立德、立功、立言,其意義在於將自己信託某種價值
而成大名者,也就是被多數後人所信託的對象
以詩人而論,時間的淘選雖然嚴酷
但古代中國方志的藝文志裡不也傳下許多人的詩嗎?
現代的報紙、雜誌、詩刊
配合公共圖書館、學院研究制度
不也紀錄了許多生平無足道,唯有一二首詩的人物嗎?
健忘是必然,但遺忘也很難!
故紙堆裡,總有一二拾荒者…
 
(2004留言答廖經元,2011改寫)
 
見「吹鼓吹詩論壇」個人專欄 ‹ 〈蔗尾蜂房〉Kama的現代詩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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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作家:羅浩原
筆名:Kama、蔗尾蜂房
性別:男
籍貫:臺北市
出生日期:1977年9月19日
學經歷:政治大學英語系畢業,臺灣大學歷史研究所肄業。曾任世新大學出版中心文字編輯,曾擔任中山大學BBS站「山抹微雲」現代詩版版主,並主持個人新聞臺「蔗尾蜂房」。現任中央研究院近代歷史研究所研究助理。

文學風格:
羅浩原創作文類以詩為主。詩中顯露對人文社會的批判與關懷,語言刻意白話化與散化,以詩句提疑、推論、鋪證,讓詩句延展出論述與思考的可能,近期則移動眼光,關注「新臺灣人」的起居,探索臺灣與異域之間錯綜的歷史與現實。
 
文學成就:曾獲臺北市文化局出版計畫補助。
 
◎小編備註:因羅浩原在娑羅鶴變詩稿 : kama的「異國」.「國風」與「風情」》中並無作者簡介,故採用網路所搜尋到的資料。
 
(作者簡介來源:http://www3.nmtl.gov.tw/writer2/writer_detail.php?id=2571
 
--
 
美術設計:
攝影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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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先前我們讀過羅浩原的作品〈瓊方〉(http://cendalirit.blogspot.tw/2015/10/20151026.html),這裡我們要讀的,是羅浩原寫給另一位才華洋溢的七年級詩人廖經元的作品。同樣改寫自可能是早期詩人間在彼此部落格或論壇對答的留言,但在此時此刻,讀羅浩原,懷廖經元(已於2009年辭世,可參考https://www.facebook.com/LIAObyYuan/,此詩亦轉載自該粉絲專頁),或許是對這兩位優秀詩人最微薄的致意。
  
羅浩原這篇作品因為原本是留言的緣故,讀起來意涵一點都不生澀。我們固然無從回顧羅浩原與廖經元對話的脈絡了,但這首詩似乎正好符合他的主題──「留名」,就這樣留了下來。這首詩的精彩之處是從理性而廣博的說理層面,漸次迴轉到了擲地有聲,末了低吟不已的感情層次。
  
且看此詩開展:把「留名」的機制視為人與人的傳遞,再客觀細數傳遞的媒介「人」從「個人」、「家族」、「國家」乃至「文明」......在他的羅列中,每一次,「名」都存在著一種被消滅的艱險。卻也在每一次的艱險中,這些期待著「立」的發生的人,在每一個以人為構成單位的大小群體都終於被消滅了以後,還是可以透過這種價值的「信託」留存下來。
  
我們不知道廖經元的感慨,但羅浩原言下之意無非:「不也是有許多人在時間的淘選後仍存下來嗎?」、「即使只有那不足以涵蓋一生的一兩首詩,這些詩人的生命片段不也是保存下來了嗎?」從古代的方志進入到現代的圖書館與學院研究,羅浩原對於保存與肯定越來越有信心了,所以才發出振聾發聵的一句:「健忘是必然,但遺忘也很難!」配合標點符號的運用,是一句石破天驚的句子,非常有說服力。
  
一般來說這首詩寫到這裡就夠了。強而有力的結尾。但羅浩原補的是這麼一句:「故紙堆裡,總有一二拾荒者…」每一個寫作者,每一個學者,都心有戚戚焉的這一句。羅浩原修改此詩已是廖經元逝後兩年,讀寫到這一句,想著一個年輕的詩人不會再有新作品了......應該是沒忍心刪掉這一句吧。
 
阿Ben其實不認識廖經元,這一兩年才偶然知道這個名字,讀到零星的作品。謹以此粗劣賞析,向兩位前輩致敬。
 

2017年4月13日 星期四

沒有海的世界 ◎煮雪的人




我划著小船出海
卻身陷陸地
拿著破漁網的老人告訴我
這裡是
沒有海的世界
 
沒有悲傷
就沒有海
原本是海洋的土地
搭建起醫院
我看見傷患流出的血
是我所熟悉的海水
 
我開始思念海洋
走進學校
四處張貼海洋的照片
卻被追趕到鐘樓頂端
「散播海洋的人,
「必將得到懲罰。」
 
我走上圍牆
回頭告訴他們:
我所來自的世界充滿悲傷
因此當我墜落之後
必能化作一片海洋
 
墜落的途中
我看見風帆
我看見島
我看見烈日下
閃耀的海浪
 
海平面逐漸升高
屋頂的人卻面無表情
我才想起我所成為的海
是他們的血
最後我看見海鷗
但是海鷗不該存在於
沒有海的世界
  
--
 
◎作者簡介
 
煮雪的人,現任《好燙詩刊》主編。2010年與鶇鶇共同創立好燙詩社。2011年1月創辦《好燙詩刊》並擔任主編。
 
--
 
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CC0|dimitrisvetsikas1969 @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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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囗囗賞析
 
〈沒有海的世界〉以情節傳遞意念,藏意象於小說技巧,張力與情感俱足。
 
首段交代本詩的世界觀,沒有海的世界,鋪展一連串沒有海的世界景況,次段以悲傷聯繫海洋,製造海洋、悲傷與血的同位格,同時以我的追逐表現我對自己的情感認同,「我走上圍牆/回頭告訴他們:/我所來自的世界充滿悲傷/因此當我墜落之後/必能化作一片海洋」一段點出了最後的伏筆,我的存在其實與海、悲傷與血的同源,然而只有我知道自己與他人的同源,他人卻只是面無表情的將我逐出世界之外,如果將海換成其他要素,其實不難理解海的精神也代表著人性共同的價值的集合名詞。
 
本詩雖是一個架空的世界觀,但其現實感不會少於指涉明確事件的詩,或許讀者能試著以情節聯繫到現實世界中,社會如何排除異己的過程,便能靠近藏在詩中旁觀敘述之外,難以言明的悲傷情緒來源。
 

2017年4月12日 星期三

信仰 ◎潘柏霖



真心決定一輩子
只愛一個人
也不在乎他是否
願意與你擁抱
 
--
 
◎作者簡介
 
潘柏霖,寫小說寫詩,喜歡小王子和小熊維尼,曾自費出版詩集《1993》。
 
認為寫詩這一回事,有時候是這樣的:所有的詩,都不是寫給你的,你讀了,你以為就是寫給你的。但其實不是,沒有人在乎你。而有時候寫詩也會是這樣的:所有的詩,都是寫給你的,你讀了,你以為是寫給別人的。但其實不是,我只願意在乎你。
 
(摘自《我討厭我自己》作者簡介)
 
--
 
美術設計:
攝影來源:
 
--
 
◎小編鋼筆人賞析
 
這首詩的內容看似平淡無奇,但一搭配標題〈信仰〉,威力馬上展現。即使大致上來說,以信仰來說明愛並不是一件多新奇的事(有些流行歌會使用類似的意象及修辭),但我們還是可以稍微探討信仰這件事,以及這首詩使用信仰作為標題的效果。
 
許多人會認為信仰是要真心相信某些神的存在,並服從於祂也因此「信仰」這層比喻也包含將愛人比喻為神明的部份;但除了這種相信某些看不見的事物的真實存在之外,信仰亦包含實踐的部份,也就是如上教堂、燒香燒金紙等各種儀式,藉由這些儀式與神靈溝通、互動,從而更相信神靈的存在。而如果子孫們不再拿起香、不再上教堂,信仰當然也就相對薄弱,而對神靈存在的相信也就漸漸消散。
 
從實踐或建構論的角度重讀這首詩,就能有另一番詮釋,敘事者「你」想要的愛,或許不是與對方互動,而是不斷在實踐「自己愛他」這件事之下而確認。這樣的愛可以單獨存在,使對方像神靈一樣供奉在祭壇上就好,但這樣單向的愛也不會是戀人之間對等的愛。
 
這樣的病態之愛,正是這首詩最吸引人的地方。我們多少都曾經相信這樣病態的愛的存在,直到我們發現對方並不是神,而是人類為止。
 

2017年4月11日 星期二

漂鳥 ◎羅毓嘉


在泥濘裡推不會前進的車
在無法靠近的牆邊偶遇
文明點亮了我們
但暗巷依然是暗巷
像昨日有沉默的回音
像一道密令它迂迴而憂鬱
我不能愛你了
這個國家令我分心

空襲警報正不斷延長
我嘗試變換姿勢,保護自己
當列車駛過我的胸口
半坍的鐵橋猶是防線虛設
有人神色自若踩過彼此
我不能再跨出去了
這個地方
無法令我安全

在雨中撐開未曾抵達的傘
等溝渠漂來新鮮的果實
無人的公園
怎麼椅背尚有餘溫
日常已將災厄操練為積習
是我說過太多
冗贅的問候

是明天提前路過了我們
還是遠方正傳來默禱的呼吸
你還在讀報,議論,等待
煎蛋的邊緣微微捲起
愛如此真實
我不能再愛你了
這個國家令我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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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羅毓嘉,1985年生,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中國時報人間新人獎。作品散見於各報副刊,並曾數度選入年度《臺灣詩選》、九歌《年度散文選》,以及《台灣七年級新詩金典》等。
 
著有現代詩集《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2014)、《偽博物誌》(2012)、《嬰兒宇宙》(2010),散文集《棄子圍城》(2013)、《樂園輿圖》(2011)(以上皆由寶瓶文化出版)。2004年曾自費出版詩集《青春期》。
 
部落格:yclou.blogspot.com/
 
(摘自《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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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許宸碩
攝影來源:
Flickr c.c.| theWolf...( https://www.flickr.com/photos/wolfganglin/15659539505/ )原圖調整對比、亮度後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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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鋼筆人賞析
 
這首詩第一次發表的時間是2013年11月12日,是在羅毓嘉的網誌上,之後收錄於《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2015.1.1初版)。雖然這首詩多次在太陽花運動與雨傘革命等各種社運場合出現,但事實上這首詩寫出來的時間遠早於這些運動。
 
要細細考察這首詩究竟是因為什麼環境時局而寫的,恐怕問作者比較快(不知道作者會不會看每天為你讀一首詩呢XD),但要分析這首詩為何會在這些場合被快速傳播,倒是沒這麼困難。因為整首詩寫出了反對者面對國家的不安與無助,而這些不安與無助侵蝕到現實生活,甚至侵蝕到「愛」的能力。
 
從一開始,羅毓嘉就塑造了一個無能為力、徒勞無功的場景:「在泥濘裡推不會前進的車」,接著是隱喻政治危險下兩人的相遇:「在無法靠近的牆邊偶遇」。第一段接下來的句子,講的彷彿都是過去那些黑暗、專制、階級、獨裁……種種問題不斷縈繞、甚至反撲,而終於造就了「我不能愛你了/這個國家令我分心」這樣震撼人心的句子。
 
到了第二段,「空襲警報」原本是暫時的警告,或許可說是一時的政治風潮,但「不斷延長」下,所謂的「緊急戒嚴」變成日常的風景,甚至身體也被規訓:「我嘗試變換姿勢,保護自己」列車這意涵是鋼筆人比較無法解明的,但列車作為現代化的巨大交通工具,光是其前進就能給人壓迫感,因而得以給鋼筆人一種「巨大的絕望駛向我」的感覺。
 
當一切警戒變成日常,危險變成生活時,有些人開始走向極端,踐踏身邊的人往上、往前,但顯然敘事者我沒辦法這樣做,「我不能再跨出去了/這個地方/無法令我安全」,既然無法選擇踐踏其他人,那就只能選擇離開了。
 
到了第三段,作者塑造了一個下雨的場景。雨是現代詩中常見的場景,但「等溝渠飄來新鮮的果實」就比較少見了。這或許是等待希望從不起眼的地方漂來的意涵。而下兩句「無人的公園/怎麼椅背尚有餘溫」這句則將「日常的恐怖」以一種具現化的方式顯露出來。椅背上有餘溫的意思就是有人剛坐過,但為什麼有人要坐在敘事者我坐過的位置,卻在敘事者我到來時匆匆離開呢?搭配前後脈絡,我們可以想見這是敘事者我被監控的場面。
 
在這些句子之後,「日常已將災厄操練為積習」這句話便有了實體感。這句話可以有太多指設,然而當搭配「是我說過太多/冗贅的問候」時,那恐怖感又再次浮現。為何問候會是冗贅的?問候即使再多,通常也不至於讓人覺得多到不必要,只有「當這個問候會造成人家麻煩」時,問候才是冗贅的。敘事者我因而被隱喻成一個被政治壓迫的人物,使身邊的人受到牽連。
 
絕望的未來,只能在遠方的祈求,以及身邊的人默不關己。煎蛋是食物,愛是真實,食物與愛便是日常生活的部分。但作為被壓迫者的敘事者我,他已經無法愛人了。
 
「我不能再愛你了/這個國家令我分心」。
 
僅獻給被中國壓迫的李明哲與李凈瑜。這個國家令我們分心。
 

立場 ◎向陽



 
你問我立場,沈默地
我望著天空的飛鳥而拒絕
答腔,在人群中我們一樣
呼吸空氣,喜樂或者哀傷
站著,且在同一塊土地上
 
不一樣的是眼光,我們
同時目睹馬路兩旁,眾多
腳步來來往往。如果忘掉
不同路向,我會答覆你
人類雙腳所踏,都是故鄉
 
-1984.03.24.南松山
 
--
 
◎作者簡介
 
向陽(1955年5月7日-),本名林淇瀁,台灣南投縣鹿谷鄉廣興村人。
 
他是跨領域的作家,除了以詩聞名之外,兼及散文、兒童文學及文化評論、政治評論。在身分上,他是詩人、作家,也是作詞人、政治評論家、總編輯、總主筆、學者。身分多重,領域寬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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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陳又瑄
攝影來源::CC0|Noah Rosenfield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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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向陽的〈立場〉一詩寫被問立場一事,或許是寫實,或許有意之所寄,更或許有限於年代,不得不含糊其辭的一份聰明。
 
從內容來看,先寫自己拒絕表明立場,再隱晦的說出雙方的差異,最後用一種大愛式的包容來回覆,這樣的回覆可能出自於真心,卻終究缺了點底氣,不是直來直往式的回答(或許有他沒辦法有的原因)。
 
但從筆法上看,向陽此詩確實有對不同可能性與選擇的包容。
 
「你問我立場,沈默地/我望著天空的飛鳥而拒絕/答腔,在人群中我們一樣/呼吸空氣,喜樂或者哀傷/站著,且在同一塊土地上」,一開始問立場,沉默既可能是詢問的方式,卻也是我的回應(與拒絕),兩人有著可能不同的立場,卻有著相同表現方式的可能(沉默)第二句如此,第三句的「答腔」同樣可以銜接第二句的「拒絕」,卻同樣可能是「拒絕後的答腔」,是「在人群中我們一樣」此一認知的開頭,是認同彼此的可能。在這樣的基礎上,才找到了彼此的共通點,也就是首段的四五行。那是同樣的人類外觀,同樣的人類的情感,同樣的生理反應,同樣居住的環境。
 
第二段筆鋒一轉,馬上從共鳴的頻率中抽拔出來,向陽在此處展現了「不一樣」,但這個不一樣並不是實質的行動,而是彼此目光所及之處。同時,向陽加入的「腳步來來往往」,這些他者讓彼此的差異變成一種「不只是兩人間的差異」,而是「社會中不同的選擇」,這選擇本身,並沒有脫離出社會。於是導向了最後一個包容的結論:「人類雙腳所踏,都是故鄉」。
 
向陽提供的「立場」並非今日網路筆戰式一言不合,拔劍而起的見血式行徑,相反的他期待提供一種更高的高度與寬容,對不同的意見(甚至是有點冒犯的,追問自己立場的要求)以致意回應。單獨看此詩的文義,未必能讓人深刻的認同。但細觀其筆法,對此詩的包容胸懷,會讓人有更寬厚的同理吧。
 

2017年4月8日 星期六

在秋天醒來 ◎ 鄭聿



在秋天醒來 ◎鄭聿

最近都記得
你還沒睡

有些事情
在岩石裡
常常撫摸石頭的表面
也不可能知道的

時鐘似乎慢了
半夜醒後
覺得更慢了
分秒針連成直線
宛如一條長廊向我延伸
卻沒人走過來

--

◎作者簡介

鄭聿

他,想成為更少的人。
  
果實、車窗、鈍器……皆為他的時間意象,攀附流轉其上的痕跡就像我們持續積累的病痛、呼吸與夢,一如詩句堆疊,堅韌而極簡是他的慣用語式,字句如刀滲入紙心,相互堆擠作用之後,剩下的即是某種永恆。

生於高雄鳥松,住在台北永和。東華大學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畢業,現任職出版社編輯。曾獲台北文學獎、吳濁流文學獎等。著有詩集《玩具刀》、《玻璃》。

想成為更少的人,他說。

他是鄭聿。

www.facebook.com/toyknife

(以上簡介轉自: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100716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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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紀姵妏
攝影提供:CC0 Public Domain Pictures,改變圖片色調,加上文字及Lo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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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鄭聿的〈在秋天醒來〉是一首語感淡薄的詩,淡而有味。
 
首段架設了一個粗淺的邏輯:「最近都記得/你還沒睡」,然後放置不理的進入下一段。詩進行著,這個狀態卻停滯著。對照詩題:「在秋天醒來」的傷感,對照細節:「記得」、「還沒」......模模糊糊有種遺憾的感覺,對於你還沒睡的擔憂。直到醒了都還擔憂的擔憂。輕輕一筆,然後放下。
 
是這樣一份心頭沉甸甸,卻難以說出來的情感,在第二段終於「結石」成為了意象。在兩人的關係中,凝結在石頭裡的是什麼?鄭聿並沒有明講。但反覆撫摸石頭的狀態,卻分明是有情,而無所獲的。這裡寫的是一種持續而無效的投入,得到的卻是毫無改變的狀態......
 
最後一段「我」改變了。從「你還沒睡」可以推敲出,這個「你」的生理時鐘必定是晚睡,但當我「因為時鐘慢了」而在「午夜醒後」,所見的場景卻是更多的空曠。原以為早起可以遇見晚睡,沒想到晚睡的人依舊不在。是這樣片刻而私我的悲哀,讓人越發覺得難堪,卻無處可以投射。鄭聿在一二段留置懸念,又在末段串聯的方式,簡單有效,令人印象深刻。

2017年4月6日 星期四

被拐走的孩子 ◎ #葉慈 , 傅浩/譯

 
被拐走的孩子 ◎ #葉慈 , 傅浩/譯

斯利什森林所在的陡峭
高地浸入湖水之處,
有一個蓊鬱的小島,
那裡有振翅的白鷺
把瞌睡的水鼠驚擾;
在那裡我們已藏好
盛滿著漿果的魔桶,
還有偷來的櫻桃紅通通。
來呀,人類的孩子!
到那湖水和荒野裡,
跟一個仙女,手拉著手,
因為人世充溢著你無法明白的悲愁

在極遠的羅西斯角岸邊,
那月光的浪潮
沖洗著朦朧的銀色沙灘;
在那裡我們徹夜踏著腳,
把古老的舞步編織;
交流著眼神,交纏著手臂,
直到月光飛逃;
我們往來跳躍,
追逐著飛濺的水泡,
而人世卻充滿煩惱,
正在睡夢裡焦灼。
來呀、人類的孩子!
到那湖水和荒野裡,
跟一個仙女,手拉著手,
因為人世充溢著你無法明白的悲愁

格倫卡湖上的山坳裡
奔湧的泉水四處流淌;
水草叢生的深潭淺地
難得能沐浴一絲星光;
在那裡我們尋找沉睡的鱒魚;
在它們耳邊輕輕地低語,
給它們以不平靜的夢想;
從滴灑著淚珠的草叢深處
緩緩地把頭探出,
在那年輕的溪水之上。
來呀,人類的孩子!
到那湖水和荒野裡,
跟一個仙女,手拉著手,
因為人世充溢著你無法明白的悲愁

那眼神憂鬱的孩子,
他就要跟我們離去:
他將不再聽見群群的牛崽
在那緩緩的山坡上低吼;
將不再聽見火爐上的水壺
使他心中充滿寧靜的歌吟;
也不再會看見棕色的家鼠
圍著食櫃前前後後地逡巡。
因為他來了,那人類的孩子,
到這湖水跟荒野裡,
跟一個仙女,手拉著手,
從一個充溢著他無法明白的悲愁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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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葉慈(W. B. Yeats)
 
  愛爾蘭著名詩人、劇作家,1923年獲諾貝爾文學獎。一生創作頗豐,其詩吸收浪漫主義、唯美主義、神祕主義、象徵主義、玄學詩的精髓,幾度變革,終究熔煉出獨特的風格。其藝術探索被視為英詩從傳統到現代過渡的縮影,其生活經歷和精神世界也因與愛爾蘭現代歷史緊密相連,而愈顯豐富多采。艾略特曾譽之為「廿世紀最偉大的英語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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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維基共享資源|Bernard Gagnon ( https://zh.wikipedia.org/wiki/File:Lalu_Island.jpg ),原圖經裁切後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SA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3.0/t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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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葉慈在原著的附註中,提到了一段有趣的愛爾蘭傳說:史來果郡有一處緊鄰漁村的多岩石之地,如果孩子在那睡著了就會變癡呆,因為仙女奪取了他們的靈魂。仙女蠱惑小孩子,跟隨著她來到另一個世界。據說,拐走孩童不是為了傷害他們或吃掉他們,而是仙女們覺得孩童天真、可愛,趁他們還沒長大「變世俗」之前把他們帶回家跟自己的小妖精當玩伴。

而詩中不停地以:「Come away, O human child」等句做為雜沓的覆唱,仿擬一個仙女用歌聲誘拐孩童的情境,但這種「誘惑」中又帶著一股真實感──「For the world’s more full of weeping than you can understand./從一個充溢著他無法明白的悲愁的世界。」正是仙女對純真孩童的告誡,因為這個世界不符你的純真,所以我想讓你跟我一起來,手拉著手一起歡愉。

羅斯角岸邊與格倫卡湖都是葉慈童年的記憶之處,在此葉慈轉變了傳說的可能,帶走靈魂的仙女在葉慈眼中不是邪惡的,只是不希望純真的孩童踏進人世的哀愁,長大後的葉慈意識到了這件事,小時候嚇唬孩童的傳說似乎有著令人感到悲傷的現實存在──時間的推進與長大才是真正令人感到害怕的。此詩作於西元1886年,當時的葉慈正值青年(23歲),英格蘭的統治也勾起了他對於民族自決的追求,「For the world's more full of weeping than you can understand./ 從一個充溢著他無法明白的悲愁的世界。」因為這世界充滿淚水,超過我們所能理解,所以年輕的葉慈跳脫出童年,決定涉世,追求更高的文學藝術。

2017年4月5日 星期三

凌晨零點 ◎李癸雲


 


〈凌晨零點〉 ◎#李癸雲
──城市節奏系列

鑰匙扭轉空洞
驚醒滿屋蟄伏的孤獨
黑暗先行沖洗 瞳孔裏的形影
直至我,躺到沙發曝光
以遙控器剪接一段段電視情節
完成今天的紀錄片

床蹲踞於陰影處
嗅聞夢的足跡
箭鏃塗上麻藥,蓄勢
凌晨零點,時針分針秒針相疊
我一格一格的死去……

(出自《女流》P.22,原刊於聯合副刊200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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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李癸雲

台南東山人,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博士,曾任政治大學中文系副教授,現任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教授。曾獲全國大專學生文學獎現代文學評論獎、台北文學獎新詩評審獎、台中縣文學獎新詩獎、南瀛文學獎「南瀛新人獎」、台灣文學獎散文獎、清華大學校傑出教學獎,以及多次清華大學教師學術卓越獎勵。

著有《結構與符號之間:台灣現代女性詩作之意象研究》(2008)、《朦朧、清明與流動:台灣現代女性詩作中的女性主體》(2002)、《與詩對話:台灣現代詩評論集》(2000)等學術專著,以及期刊論文數十篇。

(摘自李癸雲《詩及其象徵》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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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Flickr c.c.|Rick Chung ( https://www.flickr.com/photos/rickchungattw/7542897660/)原圖經裁切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SA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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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詹明信(Fredric Jameson)有個有趣的概念叫「對當下的懷舊」,這是他在論述晚期資本主義影片的「戲法」。藉由展示十幾年前、幾年前甚至幾個月前的物品,以及消費者的想像力,讓他們對於一個從未蒙面、或者僅僅是消逝不久的當下開始懷念起來。這種手法當然是生產者、廣告商用來刺激銷售的妙招,但這種對當下的懷舊也唯有在晚期資本主義中快速變動的社會,才有可能形成。

李癸雲這首詩作還有個副標「城市節奏系列」,正好可以對應詹明信的論述。詩人藉由「沖洗」、「曝光」、「剪接」等電影製作相關術語的使用(那時代畢竟還是用膠卷拍攝電影的),完成對忙碌都市生活的一天的懷舊(紀錄片)。而裡面看電視的敘述,也能對應這種資本主義生活中電視影像對人的影響力。

另外一點可以注意到的是詩人前兩句營造的一種孤獨感。從前兩句我們可以知道,敘事者是一個人在都市一角生活。在這孤獨的前提下,懷舊讓孤獨更具體。

第二段有趣的地方是,「床蹲踞於陰影處/嗅聞夢的足跡」這裡的主詞是床。下一句「箭鏃塗上麻藥,蓄勢」這一句雖然看起來像是橫空飛出,但若連著前兩句一起看,反而可以得出一個有趣的畫面,床嗅著夢的足跡,在箭鏃上塗上麻藥,準備射向躺在沙發的敘事者我?但也可以就此看出敘事者已經疲憊發作,準備進入睡眠。

最後一句是相當有趣的,「我一格一格的死去」,這裡的一格一格可以視為雙關,它既是秒針一格一格的走動,也是電影底片一格一格的連續播放。或許我們可以這樣解讀:看著影片一格一格的播放,我也隨著秒針前進,一格一格,往睡眠前進。

整體來看,這是一首描寫都會人疲憊孤獨一日的詩,裡面營造的主要畫面事實上很常見(一個人孤單地在沙發看電視),而漂亮的地方便在於詩人對電影製造相關意象的使用。

2017年4月1日 星期六

昨天 ◎spaceman

昨天依然
是一件不合身的上衣
我似乎無計可施
還是努力穿上
才能抵禦夢裡的風雪
 
在地道裡面
遇見同一個自己
我不知道
是怎麼進入他的金字塔
他一字不漏的
自我介紹
他需要有人
準時餵養法老王的貓
順便撫摸牠的尾巴
而且他知道
怎麼讓時間歸零
並且調整世界的時差
 
時間肯定是
進入我的潛意識了
夢境越來越糟
特寫鏡頭更加露骨
我得把時間趕出
我的夢裡
但我怎麼知道
現在到底是不是在作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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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孫于軒,筆名spaceman(太空人),1984年生於高雄。畢業於政治大學財政系、台灣大學國發所經濟組,目前為初入社會的金融業上班族。從未加入任何詩社,亦不曾投稿報章雜誌、文學獎。2008年末以spaceman(太空人)為代號在ptt實業坊的poem板上發表創作迄今,最近也開始以相同帳號將作品發表於吹鼓吹詩論壇。
 
(編按:此為數年前自介,如今已少見作者作品公開發表。自介來源: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497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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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靖涵
攝影來源:Flickr c.c.|Kate Bunker   Quinn Dombrows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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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今日的讀者可能不知道太空人──但在2010年的好長一段時間裡面,spaceman是ptt 詩版(poem)上面最被關注的創作者之一。不同於其他人的直行與詩作長度,他獨樹一幟的直行排版,經營短句並自成一套的運作佳句方式,每每讓人眼睛一亮。那是一個網路上的現代詩風起雲湧的時代──spaceman可能是其中最特別的。他寫作不為出書,不為文學獎。只因為興趣而已。
 
〈昨天〉未必是他最好的詩,但能夠讓我們稍微見識他的風格,與他操作語言的手法。
 
第一段開始就用比喻法,把「昨天」比喻為一件不合身的外衣,在風雪之中,在寒風之中,這是最無力卻也最消極的抵抗了。他的比喻乍看有點理解,不如這樣說吧,透過他的比喻設計,夢既扭曲了他(和他的今天與現實),那麼他「回去」的唯一途徑,就是對被夢扭曲後形狀改變的自己所無法妥切穿上的「昨天」,昨天象徵的既是記憶的臍帶,也是希望的所在。
 
第二段的開頭,自己的最後一絲清明被具象化了:spaceman夢中的這個「昨天」,恰好成為夢中的自己,一個可以溝通的存在。但他不知道要如何進入:「我不知道/是怎麼進入他的金字塔」,相反的,卻不斷的被灌輸:「他一字不漏的/自我介紹」......在第二段中,夢的危險性被凸顯出來了。當你期待於昨天的現形與發生,你夢中的昨天,卻成為了另外一種誆騙。┬當你想進入他──他不吝於給你新的知識,但這些知識卻可能是為了把你越拖越深。想一想,你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覺中,接受了法老王跟金字塔的場景?想一想,看到「怎麼讓時間歸零/並且調整世界的時差」這樣的句子,你是不是也在他夢遊的語調般直接了當地接受,而忽略了這多麼不符合詩中之「我」的意圖?
 
這正是spaceman在短小的,瑣碎的語句中無聲無息織就的網。有時候你發現,只因深陷其中;有時候,你永遠不會發現。就準備被他的伏筆一箭穿心。
 
最後一段就是典型spaceman式的結尾,迷人的自白口吻裡,精簡的邏輯:「時間肯定是/進入我的潛意識了」所引發的焦慮,不斷被接下來幾行放大,最後面卻是一個抽離的佳句:「但我怎麼知道/現在到底是不是在作夢」
 
上面是對這首詩的解釋,至於他的特別之處呢?我認為,讀者們可以觀察他的分行方式,還有他對距離感的掌握。這兩者在寫作時是同時完成的,但拆開來看,卻都有可觀之處。前者或許正是對「新詩是分行的散文」這類無可觀之處的陳腔濫調的最好反駁,畢竟此詩的分行手法,在語句斷裂的位置跟其造就的語感,正好完成了他親切、短小卻又易於進入的特質。而在他的「內心獨白」跟「故事背景/設計」的切換中,spaceman即使使用了突兀的意象或不同的視角,也並不會讓讀者感受到無法進入。這是他特別出色之處。以後若有機會,我們再多讀一些他的作品。

2017年3月30日 星期四

我明白你的難過 ◎陳繁齊

你可以情緒
罵一些沒有目的地的字眼
你可以為舊愛點第一支煙
以及燃燒很久很久的歉疚
你可以哭泣但是
不能成為易碎品
 
你當然可以邪惡
但還是要記得善良
你需要玩一場大富翁
至少走得再遠
最後也還是有機會回到起點
 
你可以任心事滿地落葉
但讓自己的世界不再為下一個
出現的誰發出聲響
儘管有些對你很深的人
仍然踩得出聲音
 
你決心不愛了
是可以的,把所有手臂視作繩索
擁抱當作偷取
但請明白怗記
仍有人在遠處等著
 
你可以
你可以的
你可以撐過去的
 
--
 
◎詩人簡介
 

陳繁齊
 
1993年七月出生,台北人。
國立台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學系畢業,
喜歡貓狗、喜歡小動物,
喜歡彈吉他唱歌自娛,喜歡看海。
在ptt詩板以帳號circa0218活動。
 
(簡介引自詩集《下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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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沛容
攝影來源:Unsplash|Jude Be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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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Cookie Monster賞析
 
「我明白你的難過」從題目開始,這首詩就是一劑強力的安慰。安慰一個傷心的人,最好的方法並不是告訴對方不要哭。而是去了解對方,和他一起傷心。這首詩告訴我們可以軟弱:「你可以情緒/罵一些沒有目的地的字眼/你可以為舊愛點第一支煙」允許放任情緒宣洩,甚至放不下過去的感情。但「你可以哭泣但是/不能成為易碎品」雖可以軟弱,「你」不能脆弱,不能被這些所擊碎。
第二段進入善與惡的抉擇,並運用遊戲比喻「你需要玩一場大富翁/至少走得再遠/最後也還是有機會回到起點」人生像是大富翁,是一場事關輸贏的賭局。但就算經過各種苦難,也還是要回到起點,認清自己的模樣。
那「你」還可以如何呢?可以讓自己的心情平靜「儘管有些對你很深的人/仍然踩得出聲音」,令人聯想到元稹的「半緣修道半緣君」。在這裏「落葉」和「踩出聲響」在意象的連結上相當巧妙,「對你很深的人」踩過「你的心事」,雖心已落盡,但仍對「對你很深的人」發出聲響。
這首詩告訴我們,「你」可以向外界需索拯救與溫暖,但別忘記有人正在等候「你」。前四段一直重複「你可以~但~」的敘事方式,但到最後卻連三次說「你可以/你可以的/你可以撐過去的」乍看之下是肯定,但小編認為這更像是一種鼓勵。並不是真的很重要所以說三次,而是告訴自己可以軟弱、可以受傷,「但」還是要站起來。旁人能夠「明白你的難過」,和「你」一起哭泣,但是「你」還是要靠自己站起來,面對明天的太陽。

2017年3月29日 星期三

送別老師 ◎楊逵


多可悲啊!
怎麼不等花開就逝世
在我們的花園裡
您親自栽培的新底花
被魔鬼折斷
被風吹壞
被瘋狗踐踏
雖然播種了新底花,
啊,多可悲呀!
怎麼不等花開就逝世……
 

多可悲呀!
怎麼不等花開就逝世
您播種的新底花
只要我不懈怠朝夕灌水
就會發芽
只要我不懈怠除草施肥
很快就會茁壯
只要我不懈怠除蟲
每一片葉子都會輝耀在朝日裡
啊!多可悲呀
老園丁喲,怎麼不等花開就逝世……
 

多可悲呀!
怎麼不等花開就逝世
一朵朵親手照顧的花
那顏色、那姿態
還沒見到就逝世了,您的心
恐怕滿懷遺恨吧!
可是、為了讓新的花朵綻放
即使連我都中途倒下
為你守墓的人當中
一定會有人繼承我們的工作!
只要種子不絕
即使兩三代之後……不久
也許會有人在我們的墳墓上
飾以那豐麗的新花朵吧……
 
出自《楊逵全集》第九卷(詩文卷(上))
原文發表於《興南新聞》(1942年9月14日)
葉笛譯,酒井郁、黃英哲、清水賢一郎 、彭小妍校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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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楊逵
本名楊貴,1906年生於台南新化鎮,是日本時代臺灣文學重要的作家。童年時受噍吧哖事件的影響,民族意識逐漸萌芽。1924年東渡日本攻讀文學,受馬克思及無政府主義影響甚深,1927年返台從事農民運動。代表作〈送報伕〉曾入選東京《文學評論》,為台灣文學作品出現日本文壇之始。1935年創辦《台灣新文學》。七七事變爆發後歸農經營「首陽農場」。日本戰敗後,積極投入台灣社會重建與文學參與,創辦《台灣文學叢刊》。1949年因發表〈和平宣言〉遭國民黨政府判刑12年。晚年蟄居耕讀於東海花園,1985年3月辭世。
 
一生為人權奮鬥,不畏公權力的楊逵,用樸質的筆,寫出社會底層的心聲,被後人譽為「壓不扁的玫瑰」。著有《鵝媽媽出嫁》、《壓不扁的玫瑰》等,作品曾被收錄於國中國文教材。
 
(摘自《綠島家書》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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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Flickr c.c.|Rick Chung ( https://www.flickr.com/photos/rickchungattw/7487209640/ )原圖經裁切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SA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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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鋼筆人賞析
 
楊逵是台灣文學史上相當重要的作家之一,不過他以小說著名。這次選擇賞析他的新詩,是因為鋼筆人希望能讓大家看見這位小說家的其他面相。
 
這首詩本身並不難讀,楊逵使用的字詞與意象並不艱澀,另外不知是為了強調詩的音樂性或者讓詩更容易讀,這首詩使用相當多重複的字句。這並不是翻譯的問題,而是這首詩以日文發表時就已經有許多重複的句子了。
 
楊逵在這首詩內展示的美學與戰後風行的現代主義美學並不相同,更類似於他在小說內也展現的那種質樸的普羅美學。只是相較於他在戰前小說批判日本帝國與資本主義的戰鬥姿態(這份戰鬥姿態直到戰時書寫的《鵝媽媽出嫁》都還能看到隱隱的姿態),這首詩展現的更偏向個人性情的抒發。也因為這樣,這首詩可以展現楊逵的另外面相。
 
這首詩裡面的老師所指何人,鋼筆人並不確定,不過這篇賞析的重點並不是老師的身份,而是楊逵在裡面展現的一種精神。「老師」在這裡給的是一種啟蒙的意象,他在土地上播種、照顧花兒,卻等不及花兒開放就去世。而楊逵,作為一名學生,他一方面感慨老師看不到花開便逝世,另一方面也表達出楊逵本人的精神:會繼續照顧老師的花兒,直到開放為止。
 
楊逵在這裡展現一種對未來悲觀又樂觀的心態。悲觀的是,他不認為花兒一定能在自己的照顧之下就開花結果(「即使連我都中途倒下」);但樂觀的是,他認為花總有一天會開,或許是兩三代後的人,而這一生看不到的花朵,也能在子孫供奉於墳墓上時看到。
  
或許是楊逵在首陽農園種花已久(戰後此處變成一陽農園),楊逵生命最後的時光也是在東海花園種花。楊逵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之一〈壓不扁的玫瑰花〉也是使用花的意象。由此詩對照他戰後的書寫以及戰鬥的姿態,更有一種感慨。楊逵後半生的戰鬥姿態,在這首詩已經能看出端倪了。

2017年3月28日 星期二

土地公祠 ◎巫永福

青翠美麗的田園一角
土地公祠橫掛著的紅布在風中搖動
農婦提小籃放置牲禮求平安
土地公來者不拒笑笑不說什麼
 
田角稻草人衫裾飄動起來笑笑
一群麻雀飛近看到稻草人驚惶飛遠
土地公看在眼裡鬍髭也笑
田園的稻穗在陽光下顯得艷麗
 
北斗星伸杓酌酒給土地公
土地公雖從未沾過酒滿意地哈哈笑
夜裡聽祠邊小蟲幽美的鳴奏
土地公大開眼睛笑笑欣賞
 
有一天土地公的表情變了樣
聽著林義雄母女被殺
陳文成博士回國離奇慘死
至今尚未破案,生氣而閉嘴
 
——一九九二、四、二
(出自巫永福《地平線的失落》)
 
--
 
◎作者簡介
巫永福(1913-2008),筆名EF生,田子浩,1913年生於埔里,讀台中一中,轉讀名古屋五中畢業,明治大學文藝科畢業。大學時代曾與友人發行文藝刊物《福爾摩莎》並在上面發表小說、詩等作品,1935年因家父去世返台,任台灣新聞社記者。參加台灣文藝聯盟及其機關雜誌《台灣文藝》,戰爭期亦參加張文環等人組織的《台灣文學》。戰後曾任職於台灣信託公司、台北大公企業公司(台灣本土企業家陳炘成立,陳炘之後在二二八無故牽連慘死),後任職新光產物保險公司,最終成為副總經理,而後退休。
 
1967年,巫永福加入笠詩社,在吳濁流過世後接手繼續發行《台灣文藝》。1979年,設巫永福評論獎,為台灣少見以文藝評論為獎勵對象的文學獎。1993年,成立財團法人巫永福文化基金會,並增設巫永福文學獎。另外也擔任東京和歌雜誌《からなち》台北支部長,推動台北歌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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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維基共享資源|lanbu ( https://zh.wikipedia.org/wiki/File:嶺頭喦土地公廟.jpg ),原圖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SA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3.0/t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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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鋼筆人賞析
 
巫永福是台灣著名的「跨語言的一代」之一的作者,戰前以〈首與體〉這篇奇特的小說揚名於台灣文壇,戰後則因為他的經濟情況良好,且繼續保持對文學的熱誠,而推動文學事物而著名。相比之下,巫永福寫的詩雖然不少(甚至「台灣詩人選」系列中也有他的名字),但其實他並不是以此聞名,因此這次鋼筆人選了一首他的詩來做簡單的賞析。
 
巫永福這首詩還是用國語寫的,但能見到一些台語的痕跡(如「衫裾」、「鬍髭」等字詞的運用,爾後他更直接以台語書寫詩作)。不過在此之外,這首詩並不難讀。這首詩展現一種鄉間土地公廟的景象,農婦會來祈求,旁邊是有麻雀、稻草人的田園,晚上有小蟲鳴叫。
 
尤其能注意的一點,是巫永福使用的神明並不是媽祖、城隍、王爺等台灣也很常見的神明,而是特別使用「土地公」如果搭配巫永福在6、70年代於鄉土文學的投注,那我們或許能給個推論,巫永福這首詩的土地公,以及他所處的鄉間,正象徵著作者心中的「台灣鄉土」。而在前三段,台灣鄉土永遠都是開嘴笑著。
 
也因此,當最後一段突然轉折,將此詩牽扯到林宅血案、陳文成命案後,此詩威力便突顯出來。土地公的憤怒突顯了台灣鄉土意識的憤怒。值得一提的另一點是,陳文成命案、林宅血案、美麗島事件等一連串的政治事件,其實是促使很多當時作家、政治家覺醒的契機,如王拓、宋澤萊等人。而這首詩表現的憤怒,可以看見此事件的影響深遠,過了十年仍然記得。那是一整個世代的文學都被影響的重大命題。
 
但另一方面,詩人最後使用的意象是「閉嘴」,這就很有意思。雖然閉嘴是對應於詩中前面的「哈哈笑」,但閉嘴也代表沉默。或許詩人別有所指的是那時代的白色恐怖統治,導致人們雖然充滿憤怒,但仍有許多人不敢說一字一句。

2017年3月27日 星期一

[利文祺專欄 ▍文學騎士歷險記]星是惟一的嚮導 ◎楊牧

1
    
在雨影地帶,在失去我的沿循的
剎那。星是惟一的嚮導
    
你的沉思是海,你是長長的念
在夜,在晨,在山影自我几上倒退的
剎那。我們回憶,回憶被貶謫之前
    
第二次,你自我的回顧間
悠然離去,主啊——第一次的郵寄
她在揚起的蝕葉中
    
在那夜,那失戀的滂沱中
摧燒你的寂寞和晨起的鈴噹
那俯視是十八歲的我
在年輕的飛奔裏,你是迎面而來的風
    
    2
    
自你紅漆的窗窓,我看到,你的幻滅
是季節的邅遞。星是惟一的嚮導
淡忘了你,淡忘這一條街道
在智慧裏,你是遇,掀我的悟以全宇宙的渺茫
你的笑在我的手腕上泛出玫瑰
    
那是懷念,在你的蒙特卡羅
在骰子的第六面,在那扇狀的沖積地
倘若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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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CC0|bones64 (@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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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看電影我們需要「電影老實說」,今天我們也來點「詩歌老實說好了」,談談我心中超雷的楊牧詩。
    
這首詩〈星是惟一的嚮導〉寫於一九五八年,楊牧當時十八歲,以葉珊的筆名發表。這首詩很明顯地描寫關於所愛的「你」。在第一段,敘述者提到你的沉思像海,你是我長長的念。而你「在我回顧間悠然離去」,自此我「失戀」了。在第二段,敘述者提到你的消逝如「幻滅」,並試著「淡忘」你,然而敘述者仍「懷念」著你,特別是你居住的蒙特卡羅。
    
和楊牧後期作品相比,或者是純粹審美觀點來看,這首詩確實不怎麼好,我甚至認為,除了音樂性之外,其他特徵都顯示這首超爛,但很不幸的,這首爛詩還這麼有名。
    
但為甚麼還是要討論這首詩呢?沒辦法,因為這首詩太有名了,特別是標題「星是惟一的嚮導」。這首詩的主要缺陷,大慨在於無法有效經營一首詩。這首詩的語言固然美好,但從內部卻發出一種虛弱狀態。另外,句子的上下文不通,如「貶謫」的意象因為沒有伏筆,而感覺突兀,「郵寄」的意象亦是如此。另外,「你的笑在我的手腕上泛出玫瑰」語句收尾貧弱無力,另一處收尾「在那扇狀的沖積地/倘若你是」也幾乎無法理解。
    
總之,如果有人跟你介紹這首詩,可以拿這篇文章給他洗臉,說楊牧這首詩確實不好。
    
當然,要顯示你很懂楊牧,可以推薦對方〈失落的指環〉、〈時光命題〉、〈喇嘛轉世〉這些完美的詩。

2017年3月25日 星期六

一本未拆封的詩集 ◎曾貴麟

----寫給東海岸線未曾抵達的行旅
 
該如何敘述一本失物,展現
焦急尋獵它的企圖
約莫是午後班次,第三車廂靠窗
放置座位前方網格
夾著零食、餐盒與旅遊指南
 
詩集名稱是個外國女人的名字
封面是半透明湖水色
陰影輪廓像哺乳獸類
長出幼角的鹿(為什麼不是水牛、土狗
或匍匐的孩子,誰有長出犄角的可能?)
 
備受期待已久,但尚未拆封的
詩集,被遺落在海岸線的列車
由於素未謀面
對於內文的無知,而變成
一本無限的詩集
 
是一位慷慨的作者嗎?
枝剪僻字,讓人清醒但別痊癒
除了自身的憂慮與病
可否也為我而寫
為一個許久未寫詩的人而寫
令疲憊的旅人,想起童年
書寫給山脈、斷崖與開墾的平原
  
為洩氣的觀光氣球而寫
為垂死的蝴蝶而寫
為夏至紛紛變做甲蟲的遊客而寫
列車在島嶼繞境,載往匿名的群眾
寫於洞穴、以及前方追撞的光明
 
你在搖晃的座位,一次次清醒中
看見海洋,默念出從沒見過的字句
像是隱除署名-但關乎種種萬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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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曾貴麟〈1991—〉,台灣宜蘭人。曾任大學巡迴詩展執行長、淡江大學微光詩社社長、創辦藝文誌《拾幾頁》、風球詩雜誌主編。曾獲全國大專院校新詩組優選、淡江大學秋水文章新詩組優選及其他十多項詩獎。目前就讀東華華文研究所。著有詩文集《夢遊》,2015年策展攝影散文展《25時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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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沛容
攝影來源:Unsplash|James Best/Breat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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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出生自東海岸的貴麟,他的〈一本未拆封的詩集〉寫的未曾抵達,不曉得用的是遊客還是遊子返鄉的視野?在我的猜測中,或許應該傾向於後者。一名遊子在返鄉的列車中思索自己與家鄉的關係,不斷建立新的故鄉認識,所以才有著這樣的從未抵達。
 
作為一個詩人,他把自己從未抵達的返鄉終點與一本詩集做連結也是很合邏輯的。(?)
 
在這首詩中他主要運用的手法是敘述,一邊在敘述中細心安排細節、並藉由細節的揀選陳設情調,一邊偷渡自己的疑惑與憂慮。由於他的寫作有這樣的特質,我並不認為將所有細節一一深究意義或揭破對於這首詩是好的閱讀方式,對氣氛的感受可能是更為重要的。首段以一日常語調寫火車上感受,一個因有所遺失而恍惚的人,面對搖晃的車廂竟也發生了共感。次段以特殊的情調(那些與你我實際上很難建立連結,卻能模糊有畫面感的物事)補充,然後才進入第三段:一本無限的詩集。經過這樣的整理,現在才拉出重點的前三段,進行其實很緩慢,但他的寫作模式讓人可以安全地進入而不至於不耐煩。
 
第四五段開始埋伏自己的憂慮與不安,即使找到了詩集(打開了未知),這些東西仍然不見得能被緩解。但與詩集建立連結的故鄉,仍舊提供了安置這些東西的可能:自己的疲憊、未曾寫詩的焦慮、遊客如織帶來的破壞、觀光與地方文化的角力.......
 
在他的最後一段中,這個未曾拆封的詩集又好像成為自己的化身。不斷在搖晃中醒來(面對)或睡著(失敗),但能夠看見海洋(故鄉),安心地回到家鄉成為人群中的一部分(隱除署名),並且承認自己還擁有的創造能力:「默念出從沒見過的字句」是很有自信的結尾。

2017年3月23日 星期四

今天的願望是成為孩童 ◎曹馭博

今天會是一個快樂的星期六
推窗、撢塵,擰起所有
黑色的黏液
我等待著
長長的下午
去幻想一百個朋友的姓名
 
今天會是遊樂場的
唯一寧靜,壞孩子
所擁有的哭聲
會在寂靜之後死滅
那時我就會了解
捉迷藏在散開之後
會有好幾個夜晚
讓我們許願
 
如果今天的願望
就是成為孩童,在一個
更小更小的世界裡
為所有石頭、樹木取名
只要不留下
任何足跡,也許
我就能做一個快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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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曹馭博,西元1994年生,就讀東華大學華文文學所創作組一年級。
曾擔任過微光現代詩社社長,得過一些獎
現代詩之作品也刊登於自由副刊、創世紀詩刊、乾坤詩刊、衛生紙詩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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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沛容
攝影來源:Unsplash|Jens Lindner/Brigitte Tohm/Michał Parzuchows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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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今天的願望是成為孩童〉是一首極度悲傷的詩,既然有「今天的願望是ooo」這樣的句式,是否我們可以類推到同樣有著「昨天的願望」、「前天的願望」?然而,這些願望的出現並未使自己變得快樂,變得完整。在這首詩中的「我」有著自己的終極追尋:做一個快樂的人,卻不能(所以才要許願)。
 
在第一段中,先拋出一個「快樂的星期六」,然後才討論其細節。作為一個例假日,星期六的象徵應該是比起星期一到五來得放鬆的,也是在這樣相對閒適的日子裡,才能夠為房間(暗喻著自己的內心)進行打掃,整理自己的生命經驗(長長的下午,顯然這個心理活動上的長長,對應的是非一般的幾個小時這類直觀的時間長度,而是使人疲憊而漫長的)。詩中之「我」在此時此刻「幻想」的是朋友的姓名,一方面提示了友誼對其的重要性,一方面又因為這是「幻想」而增加了朋友是否存在的疑惑。
 
第二段的情感不好解析,遊樂場為何會在星期六寧靜?壞孩子(出來得很突然)的哭聲(為何哭)又為何會死滅?這樣的寫作可能有作者自身的內在脈絡。或許只能從「捉迷藏」來強行解說,可能有人在捉迷藏中遭遇不幸,可能有人在捉迷藏中被遺忘......而在這段遊戲之後,自己受傷了。
 
末段的書寫顯然是自我封閉的隱喻,詩中之我遁入了專屬自己的小小世界,在其中擁有如造物主般的命名與操作能力。期待著的是與現實世界不同的景象──不用留下生存在此世的軌跡,亦可以做一個快樂的人。
 
正因求其而不可得,更增添了這首詩的哀傷。

2017年3月22日 星期三

我只是想知道 ◎林婉瑜

我只是想知道
你的城市是否和我的一樣
有四分之三的風雪
和四分之一的雨水
 
也許從來沒有
一句屬於我們的發語詞
我按下一枚紅色指紋
不斷在明天
收到今天的退件
 
沒有一條通往你住址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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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婉瑜。一九七七年生,台中人。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畢業,主修劇本創作。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時報文學獎、詩路網路新詩記年度詩人、青年文學創作獎、優秀青年詩人獎等,作品入選《中華現代文學大系(貳):詩卷》、小學國語教材等中外選集。編有《回家 — 顧城精選詩集》(與張梅芳合編);著有詩集《剛剛發生的事》、《可能的花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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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紀姵妏
攝影來源:紀姵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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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L賞析 
  兩個城市,兩個人。其中一個人的城市下雨和降雪,雨和雪的天氣,隱喻的是自己一個人要獨自面對生活的磨難,也有你和我現在分離,我們看見的不是同一片風景,不處於同一個世界。
 
  第二段開始的「也許從來沒有╱一句屬於我們的發語詞」更是直接點明你和我兩人關係可能從開始到最後都存在著問題。詩名〈我只是想知道〉。
 
  敘事者有一個想知道的問題,他期待對方回應。
 
  明天收到今天的退件
  沒有一條通往住址的道路
 
  這兩句的意思都是在表達同一件事,同一個問題,那就是——我想知道你在哪裡,而你已經不在我身邊了。

2017年3月21日 星期二

危言 ◎吳奕璇

你說過的那些
險之又險的情話
是我立在山腳 遲遲等不到的禍秧
幾次動搖都是虛張聲勢
最終沒有落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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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吳奕璇,1994年生,台北人
畢業於政大資訊科學系,多發文於批踢踢詩版
整理於粉絲頁
https://www.facebook.com/onceweather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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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紀姵妏
攝影來源:紀姵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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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L賞析
  
  情話不是綿綿,而是險之又險,這也代表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在還未成為情人之間,是一種緊張的曖昧,也或者是在成為情人的關係裡,是處於一種張力極高的狀態。
 
  這些情話,都是一砸就會傷害人的落石。
 
  但無論如何,即使情話險之又險,它仍然是情話,不會真的成為落實,也不會是禍殃,即使我已經預期傷害即將來臨。比起「危言」,面對危言這件事情本身,是更需要勇氣,最終仍然只停留在危言,而不帶來危機的你,是愛我的。而即使危機可能會來臨,卻仍願意在這裡等待的我,也是愛你的。
 
  整首詩用一句話簡單來說就是:你整天說想離開我,又捨不得我,但始終沒有離開我的概念。

2017年3月20日 星期一

[利文祺專欄 ▍文學騎士歷險記]水之湄 ◎楊牧

我已在這兒坐了四個下午了
沒有人打這兒走過——别談足音了
   
(寂寞裏——)
   
鳳尾草從袴下長到肩頭了
   不為甚麼地掩住我
説淙淙的水聲是一項難遣的記憶
我只能讓它寫在駐足的雪朵上了
   
南去二十公尺,一棵愛笑的蒲公英
風媒花把粉飄到我的斗笠上
我的斗笠能給你甚麼啊
我的臥姿之影能給你甚麼啊
   
四個下午的水聲比做四個下午的足音吧
倘若它們都是些急躁的少女
無止的爭執着
——那麼,誰也不能來,我只要個午寐
哪!誰也不能來
   
--
                     
美術設計:沛容
攝影來源:Unsplash|Gemma Evans/Jason L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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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這首詩寫於一九五八年,楊牧當時十八歲,是詩人早期代表作品。此詩發想於〈蒹葭〉的句子:「所謂伊人,在水之湄」,而後鋪成為現代版的等待。在這首詩,敘述者提到自己等待了「四個下午」,時間的流逝可見於鳳尾草的長高,「從袴下長到肩頭了」。他聽到流水聲,索性將水聲比做足音,並想像它們是「急躁的少女」,「無止的爭執着」要來探訪敘事者。當然,這些想像中的「少女」都不是敘事者所等待的那位女子,所以在我看來,敘事者之後有點鬧脾氣XDD,或者說因為受一位女性的挫,而將怒氣轉嫁到其他幻想中的少女們。於是他說:誰都不准來,他只要個午寐。

2017年3月18日 星期六

深夜的夢 ◎汪汪汪

深夜的夢 ◎汪汪汪   —5.12   安睡時你形成一座山脈 我撐起眼皮試圖藉著晚風 穿越黑霧 髮散的寒帶針葉林 脆弱危頸橋 肩胛豈非奇岩 你的脊索,南島最後的山稜線 我以食指一一描繪 睡眠是夜裡叨念的離別咒 我的魂魄走過深夜的夢 忍著瞌睡 看你呼吸如小溪般淺淺淺淺   --   ◎作者簡介   汪汪汪,國立臺北護理健康大學語言治療與聽力學系碩士森,讀詩但不懂得寫。   --   美術設計:陳又瑄 攝影來源:CC0|Joshua (@Unsplash)   --    ◎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汪汪汪〈深夜的夢〉寫一種私密而卑微的愛戀。或許我們可以大膽斷定詩中的「你我」關係為情侶,但也或許不是的。不過無論如何,字裡行間都是詩中之「我」對於「你」的卑微與被動。   詩裡明寫「你」的睡眠,但將這份你的「安睡」安置在題目的「深夜」裡,分明有著幾分曖昧。為何「我」要在「深夜」裡面對「你的安睡」呢?顯然被觀者雖安,觀者卻有自己的不安。汪汪汪寫「一座山脈」,那分明陳述著對方軀體的起伏,卻也同樣暗示其巨大與無可逾越。只有在深夜,只有在深夜,撐起眼皮的「我」,藏匿在你的熟睡以外的「我」,才能小心翼翼的穿越內心的障礙(黑霧),試圖探索你更多......   第二段寫著「我」以眼以手指對對方肉體細節的探索。這是一首情色詩嗎?不好說。這裡只暴露了對對方身體的愛戀之情,以及探索的慾望。但充斥著美感的修辭,讓這份情感有可能並不是肉慾的,而是純真的,真摯的一種對美好的戀慕。   在最後一段,「我」也開始面對睡眠的威脅了。面對這樣的你的時刻,終於要被「睡意」給分開。是不是只有在「你」深睡的時刻,「我」才能面對這樣溫順、乖巧而且絕美的樣子?這是詩中的難題。面對兩人的關係,汪汪汪終於沒有交代清楚。兩人可以是愛侶,可以是一夕偷歡,可以是......但此刻當「我」看著入睡的你,一心揣想這就是永恆了。

2017年3月17日 星期五

案發現場只留下一張紙條 ◎徐珮芬

我這人不慶祝節日
蛋糕經常放到壞掉
也沒有定期跑步的習慣
每當看到美麗的風景
我就低下眼睛
 
難過的時候
我是不哭的
但是所有人都在流淚時
我會突然想笑
 
總於四周熄燈後醒來
白晝時在自己夢裡失眠
站在燦爛的陽光之下
用手遮住眼睛
 
看到旁人被神感動
或被神遺棄
我就在一旁
沾沾自喜
確幸自己沒有任何事物
使我確信
 
寧可被雨淋濕
也不讓傘給偷走
我討厭極了感冒
痊癒的時候
像從地底最深處
倏地被拔出
不是所有植物
都熱愛光照
 
至於對你,我真的
很抱歉,關於諸多事
我無法一一交代細節
你只要記得:
我總在最後一刻轉身
是因為實在害怕
留下指紋
 
--
 
◎作者簡介
 
徐珮芬
 
高雄出生,花蓮長大。
 
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清大月涵文學獎新詩首獎、舞劍壇文學獎、高雄青年文學獎、小河文明新詩獎、花蓮女中文學獎等。
 
--
 
美術設計: 冬眠詩文學社陳圓緣
攝影來源:https://bossfight.co/book-black-white-towel/
 
--
 
◎北大冬眠詩文學社李恆誼賞析
 
在詩裡,我們看見詩人的倔強與任性。她不慶祝節日、不注視美景,甚至在眾人掉淚時發笑。於此詩的前三段裡,詩人跳脫了每個日常定律,讓讀者發現一具與眾不同的靈魂。直到第四段,我們明白了,詩人「確幸自己沒有任何事物使我確信」,也許是過往的創傷教人理解,只要不對一件事持有美好企盼,就不會被隨之而來的黑色浪潮淹滅。如同最後所述,「我總在最後一刻轉身 / 是因為實在害怕 / 留下指紋」,或許她真的曾經願意懷抱信仰,深深墜入情感裡,但是害怕被看穿的心理,不允許她這麼做,於是,只能轉身,什麼也沒留下。
 
--
 
◎臺北大學冬眠詩文學社
 
偏安大學寫作社群。成員十餘人,習於群聚飲水(呈動物星球頻道的羚羊或斑馬狀),寫作治療。主張以文涉事,向春天靠攏。
 
粉絲專頁:「臺北大學冬眠詩文學社」https://www.facebook.com/NTPUwintersleepoet/

2017年3月16日 星期四

新年新希望 ◎夜無

在更早更早的清晨
起床刷牙
薄荷味覆蓋於玻璃上
霧氣有一點涼
 
影子漸淡
很遠了
卻一直都在
附在我的耳邊
說著早安
 
一天比一天勇敢
變得成熟起來
心跳均勻受熱
溫溫的
使人柔軟
 
相信不會被質疑的神
專心信仰著祂
但如果可以擁有你的名字
我願意成為異端
忠貞不二 
 
請給我一雙眼睛
讓我在黑暗中能夠看見愛
在別人笑的時候
能發現他的悲哀
 
--
 
◎作者簡介
 
夜無,高中生,可能是人。曾自費出版詩集《大角鹿的命運》,經營著一個活動量低迷的粉絲專頁,也經常遊走於巴哈姆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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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冬眠詩文學社江樂筠
攝影來源:すしぱく https://www.pakutaso.com/20120140017post-110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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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冬眠詩文學社洪聖翔賞析
 
本詩見於作者粉專:「夜無。大角鹿」
 
大多數人應該沒聽說過夜無。夜無生於西元 1999 年,是現役高中生裡值得期待的現代詩寫手之一。在還未升上大學的這一批詩人之中,夜無是少數在現代詩創作中擁有較完整地(當然,這個比較是建立在與高中、大學生的比較上)建立世界觀的詩人,她的自印詩集中大多詩作都有文本互涉的現象,而選這首詩雖然沒辦法介紹夜無在詩中常用的「大角鹿」的隱喻及涵義,但可略見她目前使用的寫作策略。
 
題目是新年新希望,總共用了五段去擺佈。第一段主要是鋪陳作用,使用「早晨」和「起床」這樣的詞彙在頭段,本身就帶有一日之始、時間順流的和諧感,當然更可能是無心為之,畢竟這樣的做法本來是穩妥而不求有功的寫法,雖無出奇之處,但得平淡安穩。第二段「影子」出場,據脈絡推,影子的主人大抵是詩中的「你」,延續著詩中的時間感帶出「早安」,並造成「影子在那裡,而影子的主人不在」的戲劇張力。詩在第三段脫離一日的敘述,轉向以年為經營對象的時間概念,因此「一天比一天勇敢\變得成熟起來」,則像是在表達──在這樣一年裡,前兩段就好比是作者日常生活的濃縮。
 
第四段以「信仰」牽連出宗教概念,在段落中試圖傳遞三個角色:「神」、「異端」(我)、「你」之間的關係。雖然語意與轉折詞的使用讓人摸不著頭緒(例如:為什麼選擇相信不會被質疑的神?為什麼是擁有你的名字?),但由於著墨較少,不至於露出太多缺陷(作為詩中的轉折,我認為仍有其一定效果)。最後一段總算是「新年新希望」的真正顯影。想在「黑暗」裡看見「愛」、「笑」裡發現「悲哀」,又可以接回「事物」與「影子」的辯證關係,在此處黑暗是影子而愛是你,笑是影子而悲哀是你。讓人想到孫梓評《知影》裡的句子:「被微微理解的,只是事物的投影。」
 
大多時候,我們的細心如此疲勞,到底還是度數太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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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大學冬眠詩文學社
 
偏安大學寫作社群。成員十餘人,習於群聚飲水(呈動物星球頻道的羚羊或斑馬狀),寫作治療。主張以文涉事,向春天靠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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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3月15日 星期三

牆外──於柏林圍牆倒塌二十周年 ◎林禹瑄


他們說:所有真理都是
太過堅實的謊言
還記得嗎,那道牆
穿過三座森林,十條河流
和五百個荒蕪的陽台
將嘆息與陰影分開
把光和自由圈養起來
像海困住一座島的氣候
而我們在比較乾燥這端
出生、行走、練習撐傘
偶爾眺望彼岸,那道牆
起初是鐵絲網,後來是磚
彷彿我們的習性、生活
在小小的門窗之間
被刀叉和鞋襪建造起來
一道環狀的牆,讓世界對我們
始終置身事外──
眾生喧嘩,我們的沉默浮貼於壁
如此狹窄,和影子一起
在日昇日落裡漸次透明、稀薄
 
那道牆,你是否記得
曾經我們鑿開隙縫,竊聽雷鳴
或者窺視一場暴雨
曾經我們祈禱陽光都熄滅,我們的
願望都善於躲藏和跳躍
我們游泳、跳樓、挖掘地道
在每晚的夢境之間
閃避一顆子彈
如同閃避一個早晨
以及所有曾試圖逃離的餐桌和窗口
   
「最好倒下。」他們有了新的說法
關於愛和信仰
或這道牆,被塗鴉割據
被酒精淹沒,搗成碎片
再收編進歷史的玻璃櫃
僅僅一個黑夜,他們說
他們拆除了所有昨天
並為此創建了眾多節慶和花園
而我們仍舊逐日醒來,逐日
被困在一個個太美麗的明天     
 
「人們需要一些可見的、
真實可觸的……」他們解釋,他們狂歡
我懂,所謂時間的梗概,紀念
一些可供觀光的情節所謂謊言
悲傷、歡快、憤懣、愉悅……
二十年了,我們的孤獨
還端坐在牆的裡面,沉默、固執
反覆練習撐太堅實的傘
然後明白:世界不會因為一場暴雨
而安靜下來
 
--
 
◎作者簡介
 
林禹瑄,1989年生,台南人,現就讀於台灣大學 ,印有詩集《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角立出版)。曾任《風球詩雜誌》四期總編輯。作品曾獲時報文學獎、宗教文學獎、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葉紅女性詩獎、x19全球華文詩獎、全國學生文學獎等,亦曾發表於《聯合副刊》、《人間副刊》、《自由副刊》、《創世紀》、《幼獅文藝》、《國語日報》、《字花》等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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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冬眠詩文學社陳圓緣
攝影來源:http://jaymantri.com/post/119561577503/downlo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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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冬眠詩文學社莫宣賞析
 
縱使距離臺灣約一萬公里,我們仍能多少知道遠在德國的柏林圍牆一直是冷戰時期的象徵,當時的東德一夕之間被蠻橫的圍住,居民如同牲畜一般被強行圈養,這道牆不僅在交通上阻隔了東西德,同時也是一種情感、文化交流與意識型態的斷絕。森林、河川等地貌本不應劃分界線,卻因為國際勢力的對抗而受害,而那些因此被迫分隔兩地的人民也只能遙望彼此。每個政權在執政時總宣稱自己是最正當的,建造了圍牆的蘇聯所施行的是非民主的社會主義,卻打著自由的口號(《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國歌》歌詞)行囚禁之實。
 
對於那些圍牆內的人們而言,與蘇聯敵對的牆外世界可能被蘇聯形容成了天災一般的暴雨或是雷鳴,企圖灌輸其轄下的居民反資本主義的觀念,然而卻無法阻止人民對於自由世界的嚮往,高壓的統治如同陽光照射在每個人身上,那些能隱藏起來的願望才不會在思想審查時被挖出來。「閃避一顆子彈/如同閃避一個早晨」早晨代表是一天的開始,通常而言象徵著希望,然而詩人卻選擇將其作為致命子彈的喻依,似乎意味著在這裡的一日之始並非帶來希望,而是逼迫人們再次面對絕望的未來。
 
第三段開始的時候,這座圍牆已不再如往昔一般穩固,甚至有人在上頭畫上塗鴉,而圍牆最後被拆除,代表著東西德的人民不再受到隔絕,就像那些過去的痛苦也隨著磚石倒塌、崩落,成為歷史課本中的一個章節,但詩人在此段收尾時卻寫道:「而我們仍舊逐日醒來,逐日/被困在一個個太美麗的明天」當初建造圍牆的蘇聯已經解體,現在還困住人們的「太美麗的明天」是什麼?在最後一段裡,「二十年了,我們的孤獨/還端坐在牆的裡面,沉默、固執」,「牆的裡面」可以解釋為「內側」,但「內裡」似乎更能呼應前面「人們需要一些可見的、/真實可觸的……」,圍牆的材質不僅僅是水泥和灰岩,還有那些概念性的事物,每個有權力決定建起高牆的人真正目的都不完全相同,前一場暴雨順利沖毀了牆,但詩人卻認為:「世界不會因為一場暴雨/而安靜下來」,摧毀一座牆並不難,難的是要如何摧毀那些建造高牆的原因。
 
--
 
◎臺北大學冬眠詩文學社
 
偏安大學寫作社群。成員十餘人,習於群聚飲水(呈動物星球頻道的羚羊或斑馬狀),寫作治療。主張以文涉事,向春天靠攏。
 
粉絲專頁:「臺北大學冬眠詩文學社」https://www.facebook.com/NTPUwintersleepoet/

2017年3月14日 星期二

成年禮 ◎楊牧

[利文祺專欄 ▍文學騎士歷險記]
                
成年禮 ◎楊牧
  
沙地上只剩幾棵野檳榔
一架望遠的亭,更遠是海和祖先
的靈魂。這些都在我們睜大,透視的眼裏
這些,以及其他
所有的神秘和不神秘
  
暫時的雨將黑髮淋溼,傾向
回歸線的西北雨,貼到眉毛上
於是咬緊嘴唇不笑表示決心,即使
盛裝的新婦被保護著從水田那邊
斑鳩那樣隨鈴聲小步小步走來
  
我們一字排開,拳頭握緊——
自古就是這樣的,隨時預備將惡鬼戰勝
成年禮後第一次出征的勇士
大腿上垂直刺青了飛魚,吐信的百步蛇
背後簇擁著欽羨的男童,喧鬧著
  
背後的背後恐怕只是些日漸萎縮的
圖騰禁忌,和傳說,縱使我們都以為我們
曾經記住一些英雄的名字,不確定的
故事,在盲者的歌詞和竹葉
笛聲裏調整,隨風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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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陳又瑄
攝影來源:Wikimedia Common|Taiwan aborigine amis dance.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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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楊牧的作品有時以漢人的眼光觀察原住民,雖然有時流於膚淺或生澀,但他願意理解的姿態是值得讚賞的。〈成年禮〉也是一首觀察原住民慶典的作品。在第一節,詩人以參與慶典的原住民青年之口吻,提到如何望著「祖先」和「大海」,那樣「神秘」和「不神秘」的各種事物。在第二節,我們看到暗示夏秋之間的「西北雨」,以及另一位女性原住民以「新婦」的姿態出場。在第三節,敘述者提到成年禮的過程是出征如「勇士」,並隨時準備戰勝惡鬼。在最後一節,敘述者感嘆這些傳統、傳說,或許「日漸萎縮」,將不再被人提起。

2017年3月13日 星期一

腹語術 ◎夏宇

我走錯房間
錯過了自己的婚禮。
在牆壁唯一的隙縫中,我看見
一切進行之完好。 他穿白色的外衣
她捧著花,儀式、許諾、親吻
背著它:命運,我苦苦練就的腹語術
(舌頭那匹溫暖的水獸 馴養地
在小小的水族箱中 蠕動)
那獸說:是的,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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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夏宇, 台灣女詩人, 戲劇系畢業, 寫詩, 唸詩 , 寫流行歌詞和劇本, 書籍設計, 畫畫,偶而翻譯, 不時旅行
  
(摘錄自夏宇│李格弟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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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冬眠詩文學社張悅
攝影來源: ヨシュケイ http://www.pixiv.net/member_illust.php?mode=manga&illust_id=52428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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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冬眠詩文學社張悅賞析:
   
「腹語術」並非真的如字表面,用肚子來說話,而是經過了大量發聲訓練,改變人們平常人們說話的方式(原本是用唇齒音共振)。說腹語時,可讓上下頜、嘴巴都閉合的狀態,將語音給說出,這個發聲過程,基本上還是依靠著舌頭完成。
 
「我走錯房間/錯過了自己的婚禮。在牆壁唯一的隙縫中,我看見/一切進行之完好。 他穿白色的外衣/她捧著花,儀式、許諾、親吻」,整首詩使用第一人稱視角,讀此段就如同看分鏡畫面,很順暢地可以在腦中模擬出一個婚禮場景,雖然詩句並沒有多補充些什麼(如婚禮現場如何、新郎與新娘的表情),用著極簡的筆法,在婚禮這種充滿粉紅泡泡的氛圍中,詩中的她,捧著花,儀式、許諾、親吻,沒有過度渲染的喜悅之情或者悲傷之情,省略掉形容詞,好像這一連串的動作僅是一項行政程序(行政程序枯燥且乏味)。
 
接著下一大段,「背著它:命運,我苦苦練就的腹語術/(舌頭那匹溫暖的水獸/馴養地在小小的水族箱中 蠕動)_那獸說:是的,我願意。」,當我們面對著「命運」時,能夠用很多姿態去承接,而詩中的「我」,選擇「背著」,還用了腹語術,如我第一段所提到,腹語術需要長時間且大量的發聲訓練,為的就是讓人在說話時,不看到唇齒動作,以極小極輕微的震動,讓人誤以為有另一個人在講話,且詩中括弧處,舌頭彷彿與身體割裂而獨立,變成一隻獸(而且是一隻溫柔的水獸),有看過腹語術表演的人都知道,通常手邊都會有個玩偶、木偶,而表演者會跟玩偶吵嘴、打趣、互相胡鬧,但是,當表演者沒有了玩偶的搭配,自顧自地說著話,要形容這個場面是自言自語,但又不見其雙唇有任何的動靜,說是在身體養了一隻獸,是形容非常貼切的。
 
然而在最後一句,視角變成「獸」,為何我看自己時,會變成一頭獸,我在讀完這整首詩後,我將此解讀為靈肉分離的感覺,詩中的「我」在種種跡象,看來對於步入婚姻是有所猶豫,甚至抗拒,但卻還是答應了,但這答應可能是妥協於現實各種層面,而影響著肉體(如到了三十歲再不結婚,就沒有人要的刻板印象),但內部層面(心靈)其實是躊躇、無法下決定的,所以最後用「獸」來當主詞,而非「我」,「我」(屬靈的)這個主詞彷彿漂浮著、遠離著肉體所下的決定,消極地想逃避這讓人心煩意亂的婚禮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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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大學冬眠詩文學社
 
偏安大學寫作社群。成員十餘人,習於群聚飲水(呈動物星球頻道的羚羊或斑馬狀),寫作治療。主張以文涉事,向春天靠攏。
 
粉絲專頁:「臺北大學冬眠詩文學社」https://www.facebook.com/NTPUwintersleepoet/

2017年3月11日 星期六

炸彈的直徑 (The Diameter Of The Bomb) ◎Yehuda Amichai |王雨欣 譯


這枚炸彈的直徑曾是三十公分
它的有效範圍約直徑七公尺,
殺死了四個並炸傷十一人。
圍繞著這些,一圈由痛苦與時間構成的
更大範圍裡,散落兩間被碎毀的醫院
和一座墓園。不過那位年輕女人
已被深埋在遠在她家鄉一百公里,
以外的城市,
將這圓圈增加了許多,
而一位正為她的死哀弔的孤獨男子
則遙在大海另一端遠離岸邊之處
將整個世界納入圓圈。
我一點都不願提及那些孤兒的哭號
到達上帝寶座後
仍不止息,組成一個無盡且無神的圓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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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Yehuda Amichai (1924-2000):
 
文名享譽國際的以色列當代詩人,是第一位使用希伯來口語寫詩的人。出生在德國正統猶太教家庭中。曾得Shlonsky 獎、Brenner 獎, Bialik 獎,和1982年 Israel Prize,也得過國際詩歌節的獎項。他的詩常常處理日常生活或生命與死亡這類具哲學意義的問題。作品有著溫柔的諷刺,和原始且驚人的意象。
 
翻譯:王雨欣(久旱逢甘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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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蕭亦翔
攝影來源: 蕭亦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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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年詩社 王雨欣(久旱逢甘霖)賞析
 
  這首詩敘述著戰爭的影響。詩的時序暗藏著過去(was)、現在(ing)與無限延伸的未來(will),憑藉著直徑範圍、「圓圈」這虛的意象,層層擴展戰爭帶來的死亡恐懼和哀傷絕望。
  
  前三句透過冰冷的數值測量和寫實畫面,給人客觀思考戰爭與生命的消逝。從第四句由實轉半虛半實,痛苦這個詞直指戰火帶來的感受,而時間則是偏客觀的說明這幅景象所產生的原因;而實景中,詩人點出兩種地點──兩間醫院和一座墓園。小編認為地點前的數字展示著詩人未說的話,兩間醫院代表著出生與傷病,這一切都毀壞了,因為戰爭過後,無論何種生命只通向「一個」結局,即是墓園所象徵的死亡。最令人鼻酸的是,就日內瓦公約規定,交戰雙方都應該要尊重並保護醫院,並且其中醫療人員皆為中立。甚至雙方會在戰前告知對方己方醫院位置讓對方不會誤擊。詩中破敗的醫院,正是道出戰爭中殘酷人性。
 
  第六句從無生命的詳細景象,轉到了人的身上。詩人敘述年輕的葬身遠離家鄉的大地中,刻意用了young這個詞,感嘆生命無常,正值青春的少女香消玉殞,無疑是對戰爭斷送未來的性質做出控訴。詩人透過這個少女,將讀者的眼界擴大,漂洋過海至遙遠的哀弔者,那煢煢孑立的男人,或許是父親、手足、戀人或朋友,也或許是不太認識的人。他的悲傷是一個代表,象徵著戰爭沿著人際關係等不屬於實質的路線延伸它的傷害,這就是為何這份哀弔「將整個世界納入圓圈」。
 
  最後從半虛半實轉入了虛寫,作者勉強提及了自己不願到道出的悲哀──無數的孤兒因戰火而來。這些無法自己到達遠方、甚至不能理解「哀弔」一詞意義、純真無辜的孩子們,失去了依靠後只能哭泣。這上達天際的哀傷超越神座成為無限大的圓圈,而這個由一顆炸彈所製造的損害,已經超越物質意義,而是連精神上的信仰也被炸毀──人們將停止相信希望和奇蹟。
 
   常常聽到有人說:沒有經歷過真正的戰爭怎麼會懂?然而正因為沒有經歷過才需要透過這些作品了解戰爭的代價和黑暗,如此一來,或許能阻止下一次的傷害之圈展開,並擴大至不可挽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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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吳大學光年現代詩社簡介
 
如今光年詩社成立兩年,第二屆幹部將繼續在校內推廣現代文學。從一開始的一個念頭,到今天的一個社團,感謝老師、社員們的一路上的支持。光年希望能帶給每個走過光年的成員們滿滿的收穫,也期待未來能在校園裡舉辦更多文學活動,注入一股更興盛的文學風氣。
 
105學年度光年現代詩社幹部:指導老師洪崇德、社長紀姵妏、副社長.教學長蕭亦翔、文書長蔡淳祐、公關長張孟穎、總務長李嬌、美宣長簡詩婷。
 
「當一切都在遠離,我們留下一光年的愛。」洪崇德
 
粉絲專頁:「東吳大學光年現代詩社」
 https://www.facebook.com/sculightyear/

2017年3月9日 星期四

日子 ◎北島



用抽屜鎖住自己的秘密
在喜愛的書上留下批語
信投進郵箱,默默地站一會兒
風中打量著行人,毫無顧忌
留意著霓虹燈閃爍的櫥窗
電話間裏投進一枚硬幣
向橋下釣魚的老頭要支香煙
河上的輪船拉響了空曠的汽笛
在劇場門口幽暗的穿衣鏡前
透過烟霧凝視著自己
當窗簾隔絕了星海的喧囂
燈下翻開褪色的照片和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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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北島
 
原名趙振開,一九四九年生於北京,做過建築工人、編輯和自由撰稿人。和朋友於一九七八年在北京創辦文學雜誌《今天》。自一九八七年起,在歐美及香港多所大學教書或任駐校作家,其作品被譯成三十種文字,並獲得多個國際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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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蕭亦翔
攝影來源:蕭亦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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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年詩社 楊慧玲賞析
 
這首詩的每句都是日常生活中很平凡的事,而每句都可以構成一幅畫面,日子正如此。
 
詩的視角由「自己」拉開,抽屜裡的東西經過收納、整理之後,放進去,必要時鎖上。比如小時候會將日記或珍愛的物品放入抽屜中,小心翼翼保護。每個人都有個這樣的地方,像抽屜可以上鎖,收著秘密。接著的每個事件,都是透過「自己」的視角去觀看生活,如一個人孤寂的行走在大街上觀察路人。此時,詩人突然將場景「河上的輪船」,讓視覺空間擴大,加深了整體的孤獨。到「透過烟霧凝視著自己」這句,詩人拉出了「自己看自己」的畫面,又再次的加深了「一個人」的形象。詩的最後以隔絕喧囂與翻閱過往作收尾,但空間從原本的河上拉回室內的空間,以封閉的環境結束詩,讓孤獨留在這首詩的空間內。
 
在生活中,這些行為也許每個人都做過,或者在不經意之間看到別人這麼做。生活細節的發生都在不經意之間,不論是否發生在自己身上,因為細小,容易被忽略。透過詩,我們可以回首過去的生活,也看看自己現在的生活。也許,從今開始注意生活裡的些微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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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吳大學光年現代詩社簡介
 
光年詩社於2016年12月12日至12月16日舉辦「社員創作成果展」,於校內擺攤販售《光年詩刊》、詩集、絕版詩集展示、易字活動,希望透過展覽方式給予社員作品一個舞台,也希望藉此讓校園同學接觸現代詩。
 
《光年詩刊Vol.2》收錄105學年度上學期社員創作作品,並以「初見」為其主題,正如詩人鯨向海所言「更年少時,當我把詩第一次給你看,其實我跟全裸沒有兩樣。」用害羞的姿態,展示每一首作品。
 
── 初見 ──
 
你會用什麼顏色拼貼我
當我們相見
如那對初萌的犄角
 
── 初見 ──
 
粉絲專頁:「東吳大學光年現代詩社」
https://www.facebook.com/sculightyear/

2017年3月8日 星期三

只想和你一起玩大富翁 ◎徐珮芬








 
我只想和你一起玩大富翁
最好我們組成一隊
對抗看不見的邪惡力量
如果你還沒考慮清楚
就先拿我當練習對象
 
我想和你在沒有終點的地圖上
相互追逐
前方的命運十分曖昧
無限的機會正在等待
但我害怕你受傷進了醫院
我正在監獄裏不能去探病
或你參加選美得了亞軍
而我被路障擋著來不及送禮
這時候我們會感慨:人生
不如一場遊戲
 
我想買下一條街上所有的
房子,讓你無法再像現實生活
只是微笑經過我
我要壟斷
這世界上全部的交通
讓你走不出
我的夢境
 
如果你輸
我不要你償還
只要你繼續陪我玩

倘若我輸
我就把所有的鈔票和地契揉爛
把棋子與骰子藏進口袋
我不准你
跟別人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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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徐珮芬
 
高雄出生,花蓮長大。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清大月涵文學獎新詩首獎、舞劍壇文學獎、高雄青年文學獎、小河文明新詩獎、花蓮女中文學獎等。
 
2015年出版第一本詩集《還是要有傢俱才能活得不悲傷》。   
 
https://www.facebook.com/patmuffin?hc_location=uf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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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蕭亦翔
攝影來源:蕭亦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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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年詩社 蔡淳祐賞析
 
〈只想和你一起玩大富翁〉收錄在徐珮芬的第二本詩集《在黑洞中我看見自己的眼睛》中,不同於第一本詩集《還是要有傢俱才能活得不悲傷》,第二本詩集能夠在詩集當中找到詩與詩彼此間更加明確的關係及定位,而〈只想和你一起玩大富翁〉是這本詩集當中一首相當可愛、又令人憐惜的詩。
 
第一段以「我只想和你一起玩大富翁」作為開頭,與詩題相同句子破題,帶出接下來的四句「最好我們組成一隊/對抗看不見的邪惡力量/如果你還沒考慮清楚/就先拿我當練習對象」,而四具當中又應分成前兩句與後兩句來理解,詩人在前兩句表達其內心真正的想法,希望能與你一起對抗其他人(詩人所謂的邪惡勢力),而後兩句訴說若你未能接受與我一同對抗其他人,作為你的練習對象也是選項之一,前後四句綜合觀之,便能理解其實我最大的願望是與你一起玩。詩人利用第一段的寫法,領導讀者接著觀看這場雙人之間的大富翁遊戲。
 
第二段的寫法很有趣,『沒有終點的地圖、機會、命運、醫院、監獄、選美、路障』,這些都是經常出現在大富翁遊戲當中的元素,詩人利用這些意象,將自己與他的人生擬制做一場遊戲,然而最後一句「這時候我們會感慨:人生/不如一場遊戲 」,訴說人生終究不會是遊戲,大富翁遊戲能夠重來,我與你會回到同一個起點再次前進,然而現實生活中,「你受傷進了醫院,我正在監獄裏不能去探病」,「或你參加選美得了亞軍 ,而我被路障擋著來不及送禮」,這些錯過已經無法重來了,這一點所帶給詩人的失落能夠在第二段當中看得相當清楚。
 
第三段繼續了第二段的手法,「我想買下一條街上所有的/房子,讓你無法再像現實生活/只是微笑經過我」展現了詩人對於愛的霸道,但並非蠻橫,更是令人莞爾的倔強,「我要壟斷/這世界上全部的交通/讓你走不出/我的夢境 」也是一樣的心情,第三段較前段更深的描寫現實生活當中,對你的癡情,與你對我的不在意,但這一切終究只能在遊戲當中實現,讀完第三段,更能夠了解前段最後一句「這時候我們會感慨:人生/不如一場遊戲 」,事實上感慨的只有我一個。
 
最後兩段乃在一個邏輯下,應該合在一起看,但詩人的分段,使得最後一段餘韻無窮,為這首詩加了不少分,是個相當不錯的技巧使用。詩人在倒數第二段表示,「如果你輸/我不要你償還/只要你繼續陪我玩」,如此大方優待來自我對你的愛,但「倘若我輸/我就把所有的鈔票和地契揉爛/把棋子與骰子藏進口袋/我不准你/跟別人玩」。我對你的愛如此深切而刻骨銘心,若我失去與你一同遊戲的資格,也要將你霸佔,不許你與其他人玩。
 
大富翁的遊戲是為了取得最多的財富,然而詩人所在意的從來不是金錢、證券、地契這類物質財富,若能夠與你在永無止境的道路上闖蕩,輸掉所有財產,只要能夠買到你對我的一點關心,甚至是愛情,或許就能成為世上最為富裕的人。〈只想和你一起玩大富翁〉這首詩閱讀一半會讓人會心一笑,但全部讀完卻讓人不禁落淚,筆者認為徐珮芬的所有現代詩當中,這首最為令人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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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吳大學光年現代詩社簡介
 
光年詩社社課內容可分為讀詩會、指導老師課程、名家講座,目前也在嘗試其他社課的形式,像是詩辯論、類型讀詩會、影像文學等,希望能以更活潑的方式,向同學呈現現代詩各種不同的面貌。
 
至今成立兩年,舉辦過多次講座,邀請了宋尚緯、崔舜華、林達陽、鄭聿、李屏瑤、鍾正道、楊瀅靜、石計生、朱宥勳、李奕樵、吳鈞堯、瀟湘神、任明信、羅智成、羅毓嘉老師至光年詩社為同學們演講,講座內容不局限於現代詩,希望可以藉此增進同學們對於文學的認識。
 
【光年現代詩社105學年度第二學期行事曆】
 
光年詩社社課於每週四晚上6:30~8:30,於東吳大學外雙溪校區。
 
3月02日 光年讀詩會
3月09日 指導老師課程 
3月16日 詩辯論
3月23日 光年讀詩會
4月06日 指導老師課程  
4月29日 社遊
5月04日 聯合社課
5月25日 光年讀詩會
6月01日 影像文學
6月08日 期末社大
5月8日 ~ 5月19日 光年詩歌節
 
(趕緊拿出行事曆記下社課日期,歡迎大家一起來光年詩社讀詩、寫詩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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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3月7日 星期二

末日 ◎鄭聖勳



星期二
沒有你的消息
我不需要今天
好想對你慌張的說著種種言不及義的事
好想聞聞你的味道
好想聽聽你的聲音
好害怕漸漸得學會很多個不需要的今天 

星期二
和店員說謝謝
和同事問好
和同事說再見
和店員說謝謝

星期二
絕望不已的發現
你不會打電話給我
你不會那麼想和我吃晚飯
原來我動之以情
原來你待之以禮

又是
顫抖不已的發現 

原來世界
兇險依舊
原來我
醜惡如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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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鄭聖勳,美術編輯,畢業於清華大學中文系博士班,曾為中央大學外文系性 / 別研究室後研究員,曾任重慶大學人文社會學科高等研究院助理教授,蜃樓出版社前負責人之一,卒於2016年。著有詩集《少女詩篇》(角立 : 2015),與劉人鵬、宋玉雯合編《憂鬱的文化政治》(蜃樓:2010);與劉人鵬、宋玉雯、蔡孟哲合編《酷兒‧情感‧政治:海澀愛文選》(蜃樓:2013);與劉人鵬、宋玉雯、蔡孟哲合編《抱殘守缺:21世紀殘障研究》(蜃樓:2014):與郭品潔、黃民安、張歷君合著《明星》(蜃樓: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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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蕭亦翔
攝影來源:紀姵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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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年詩社 蕭亦翔賞析
 
〈末日〉選自鄭聖勳詩集《少女詩篇》。
 
詩作是這樣開頭的「星期二/沒有你的消息/我不需要今天」,在一周之中,「星期二」是個較不起眼的日子,它既非一周的開始,也非眾所期待的休假,在這樣平凡、平常的日子裡,「沒有你的消息」賦予了這天唯一的意義,對於「我」而言,這樣的「星期二」就是「不需要的今天」。第一段末,詩人連用了三句「好想」,表現出對於對方(你)的渴望,即使是聊著言不及義的事情也好,只是聽聽對方說話也罷,而非讓自己習慣,沒有對方消息的日子。
 
第二段用了簡單的四句話,寫完了「星期二」,對於「我」而言,「不需要的今天」只是進出商店、上班,加上機械式的答覆,卻不帶有任何情感。第三段是個轉折,「我」發現自己的引頸期盼,對方只是「待之以理」,這樣的「絕望」正是「我」所害怕的,彷彿未來會有無數多個「今天」,不斷重複、輪迴。 
 
下段的「又發現」,將整首詩的情緒再加深一層,不僅僅是「你」的無情,連「世界」與「自己」,都非心中所期盼可以變得更好,而仍是原本模樣,世界「依舊」險惡、自己醜陋「如昔」。而這樣的「發現」,對於詩中主角而言,便是一場的「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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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吳大學光年現代詩社簡介
 
 「光年現代詩社」於2015年6月16日創立。名字取自小說家伊格言詩集《你是穿入我瞳孔的光》書腰文案「這就是小王子寫給玫瑰的情書,堅定地傾訴著:光年之外,有人在等你。」, 「光年」是個距離極長的單位,雖然無法一眼望見,如同小王子與 B612 號星球上的玫瑰,但是卻知道,有人在光年外等候。
 
比起其他文類,例如:小說、散文或是劇本,現代詩似乎是個更難解的文類, 光年詩社便是想要成為愛現代詩的同學的「光年之外」,社團活動包含了創作、閱讀與其他一切關於現代詩活動。閱讀現代詩的人口在現代文學中算是少數,故「光年現代詩社」提供一個互相討論、創作的空間,讓同學能在社團裡找到可以相同喜好詩作的人,一同在詩藝上精進。
 
光年詩社於2016年12月出版了第二輯光年詩刊《初見》,收錄105學年度上學期的社員作品,期盼社員能持續寫作,並繼續培養更多新社員現代詩的創作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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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3月6日 星期一

[利文祺專欄 ▍文學騎士歷險記] 端午讀Eisenstein ◎楊牧





  
你坐在鳳凰木下
一張工整的刺繡亂針挑明
零碎的光影開始凝聚,不動
太陽徐行到了天頂
 
起先想到戴花的詩人, 一逕
歌唱到河邊,沮喪,憤怒之餘
遂對準最亮,最美麗的
漩渦縱身躍下,死矣
 
接著,如何她却繾綣將三生
修成的正果以原形表述,完整的卑微
啊愛,但相對於人間的玩忽,真
證明是恐怖
 
我隔著一些典故思想,一些觀念
和信仰,然則美和真必然也是致命的
通過超現實的剪接一一完成
無上的蒙太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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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陳又瑄
攝影來源:CC0|Zwaddi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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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賴芳伶曾提到這首詩像拼貼而成,像一首「蒙太奇」之詩,以歷史和神話交錯,達到「永恆『追尋』的旨趣」。她也提到這首詩無法仰賴「文法分析」跟「邏輯思維」解讀,並言:「讀者最需要仰賴的,可能還是一些知識常識與生活經驗上的依據,與因之而已的想像連結」。
      
即便如此,我們還是可以試著解讀。在這首詩,所有與端午節有關的典故,以及楊牧閱讀的Eisenstein所獲得的拼貼之姿態,造就了這首奇特之詩。在第二節,可以確定那「戴花的詩人」是屈原,他的自殺成就自己「最美麗」的姿態。而第三節的「她」「繾綣三生」,那是白蛇傳中的白素貞,她對許仙的愛如此「卑微」,在「人間的玩忽」之間,卻如此真摯,但她那妖與人之間的禁戀,在法海這樣不明理之人看來,卻只是「恐怖」罷了。

我們可以注意到這兩種典故,最後都是悲劇。屈原的故國之愛造就自己的投河,白蛇對許仙的禁忌之愛讓自己永鎮雷峰塔。他們的愛是「美」與「真」的結合,但同時也是「致命的」。在詩末,楊牧提到,這樣的故事造拼貼後,將是「無上的」蒙太奇。「無上的」或許隱含了對於詩藝表現的肯定,也肯定兩個典故背後的節操和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