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24日 星期六

傾訴 ◎任明信

  如果你有了愛人 讓我知道   像候鳥要飛 雪會知道 根的枯朽 樹葉知道   可是你永遠不會知道 我沒有愛人了   --   ◎作者簡介   任明信,1984年生,高雄人,中正大學經濟系、東華大學創作暨英美研究所畢。在PTT詩板以devmask為帳號活動,著有詩集《你沒有更好的命運》、《光天化日》。   --   美術設計:沛容 攝影來源:Unsplash|Jad Limcaco   --    ◎小編鋼筆人賞析   任明信的詩擅長以痛覺震撼讀者,這首詩也是如此。   開頭「如果你有了愛人/讓我知道」,接著使用「候鳥/雪」與、「根/葉」的比喻,暗示著「你/我」的關連。   這些譬喻的使用也是很有趣的,候鳥是飛走的,雪只能留在原地;根是枝幹、是營養來源,而葉子只能吸收養分,枯萎後落地。這暗示著「你」是比我自由的,「你」也是我活著的養分所在。   但這些關係都是單向的,所以最後一句才會這麼痛:「可是你永遠不會知道/我沒有愛人了」   這似乎是敘述單戀的詩,然而標題卻是〈傾訴〉,某方面而言也更諷刺。傾訴是一種將自己內在掏出給對方看的動作,是信任對方才能作出來的,但敘事者我不敢向「你」說愛,這樣的傾訴只能是單向的,這反襯了這首詩中敘事者我的痛苦。   #鋼筆人讀詩

2017年6月22日 星期四

紙蓮花 ◎王志元

紙蓮花  ◎王志元 ──給父親   1. 我們不得不燒了你 在你綻放那天   2. 所謂無法回收的 有毒物質: 飛到了天上的灰 成了酸雨落下   渾身濕透走到你住所收東西 打開燈時,突然想起你 替人生下的註腳: 一個講得亂七八糟的玩笑    3. 你是不開玩笑的 所以當我把玻璃砸了 騙你說是鬼搞的 你當然笑不出來     你也從沒打過我(至少 沒認真打過) 你眼中驚慌的我 和滿地憤怒的你     你是不開玩笑的 連對自己都是     4. 而人生是磨損的唱盤 是反覆糜爛的傷口。當我們發覺 一個接一個跳下懸崖的人偶 並不是夢的時候 遠處有巴士拋錨 誰也無法指使上帝去推 所以人生是一池死水 是危聳的高樓。當我們艱辛地 將腳從爛泥裡舉起 只為了再放回去時 憤怒彷彿盲眼之魚 在沙漠般的夜裡隱隱發光     人生是起伏的鋼索 當我們微弱呼救   5. 我把玻璃砸了 把鬼放出來 鬼說:「他不信任你」   你憤怒地追著鬼 在屋裡走來走去 而我就跟在你身後 希望有一天能得到諒解   6. 所以快跑吧 乾淨的你 用你的不幸向他們買路 用你的困惑對他們哭 快跑吧 趁我們灑向天空的謊尚未落下 趁他們和我們一樣 還相信你的名字 乾淨的你 就不該留下腳印 不該留戀任何一種顏色 快跑吧 就別理會身後炙熱的風暴 別想起你曾如何在裡頭打轉 別想起你一生在闇綠水底 努力游向的那束幽光── 原諒我   乾淨的你 乾淨的你   7. 在你綻放那天。   --   ◎作者簡介     嗎啡。網路id:poyicle、cannonball。喜歡觀眾少的棒球比賽,獨奏的爵士樂手,廉價威士忌,和可以反覆背誦的句子。每次酒醒後從棺材裡站起來,就得重新詮釋世界一次。覺得寫詩就像在比黑還深一些的夜裡行走,有些鬼魂向我招手,有些則面無表情,而前方那點火光,究竟還能期盼什麼?   --   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Flickr c.c.|manginwu (https://www.flickr.com/photos/manginwu/6362513681/ ),原圖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SA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2.0/ )   --    ◎小編鋼筆人賞析   王志元的《葬禮》是鋼筆人最喜愛的詩集之一,很不幸的是有一次我借給一位朋友後,這詩集就再也沒回來了,而且我還忘記借給誰。請各位記得,如果要借東西,一定要找個地方記錄自己把什麼東西借給什麼人,不要再犯和鋼筆人一樣的錯誤QQ   回歸正題,鋼筆人喜愛《葬禮》的最主要原因,就是因為有收錄這首詩〈紙蓮花〉。關於喪親的作品有太多了,如果〈父後七日〉展現的是一種笑完後突然在放鬆之時給予一記回馬槍,那麼〈紙蓮花〉這首就是私語般的認真哀悼。   作者使用了許多意象在詩中,那些意象看似繁複,這些機關卻戳中一種情感的直覺之處。讀詩最大的樂趣就是,作者設了讀者能夠破解的機關,而讀者在破解機關後,因為那種成就感,也因為機關內藏著的真心,而受到無比感動。   作者從標題開始就明示這是有關葬禮的詩,紙蓮花是葬禮用品,又是給父親的。而當第一段「我們不得不燒了你/在你綻放那天」一出場,我們便知道敘事者我的姿態是哀悼。   燒東西會有灰,喪禮造成的酸雨落在敘事者我身上,可以注意的是敘事者我是故意淋這場雨的,才會渾身濕透。這已經展現了敘事者我的懺悔。而父親對人生下的註腳,一方面一定是父親對自己人生的評價,但當敘事者我想起這評價時,是不是也想到自己的人生,也像一場「亂七八糟的玩笑」呢?   第三段「你是不開玩笑的」開始,這段的文字相當寫實,描述了嚴肅但有原則的父親,並且對自己一樣嚴格。必須要描寫出父親的姿態,對他的懷想才能具體化。   第四段是全詩使用意象最複雜精彩的地方。我們或許可以將它視為第二段的延伸,玩笑一般的人生究竟是什麼樣子。作者使用許多徒勞無功、無法回復的事物來比喻人生,磨損的唱盤、糜爛無法痊癒的傷口、拋錨的巴士、死水、逃不出的爛泥……。而這造成的就是過著這樣人生的人有著憤怒,「憤怒彷彿盲眼之魚/在沙漠般的夜裡隱隱發光」如鋼索一般的人生,只能小心翼翼維持平衡,才能不致墮落。   第五段也是第三段的延伸。敘事者我砸玻璃後騙了父親,會用騙的就是因為不信任。所以當鬼說:「他不信任你。」父親才會憤怒,我才會慚愧。或許砸玻璃只是某種隱喻,作者到底和父親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只有作者才會知道,但這樣的隱瞞面對嚴格的父親,可以看得出敘事者我的慚愧。   正是這樣苦澀的慚愧,才使得第六段如此痛心。父親不幸的人生,嚴格的個性造就「乾淨的你」,敘事者我不希望自己的欺瞞、父親的不諒解導致他無法安心離開人世間,所以講到最後,都還是那句「原諒我」,並不斷強調「乾淨的你」。   最後一段與第一段呼應,「在你綻放那天」,而沒有寫出的「我們不得不燒了你」留下空白。這空白呼應著「不得不」,以及「不得不」帶來的「對不起」。   死亡留下的遺憾是永遠的。這也是這首詩使人痛的原因。   #鋼筆人讀詩  
 

2017年6月21日 星期三

星光 ◎#Ted Kooser ◎#kaifrankwind 譯

Starlight
 
All night, this soft rain from the distant past.
No wonder I sometimes waken as a child.
 
徹夜,來自遙遠的過去柔軟的雨
無怪乎是一名小孩,在我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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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Ted Kooser(生於1939年4月25日)是美國詩人。從2004年至2006年,他曾在國會圖書館擔任詩人詩人顧問,以他對話的詩歌風格而著稱。
(節錄自維基百科https://en.wikipedia.org/wiki/Ted_Kooser)
 
kaifrankwind,ptt詩人,有blog:https://kaifrankwind.wordpres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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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陳又瑄
攝影來源:CC0|Amanda Mocci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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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來自kaifrankwind在ptt poem版上的譯作(https://www.ptt.cc/bbs/poem/M.1489476384.A.D11.html)並不是以長度取勝的作品,表現在簡潔中的張力卻堪稱完美。
 
「徹夜」不僅呼應主題的「星光」,同時讓星光因為這個時間單位而有被延伸的可能性。徹夜的星光訴說著什麼呢?「來自遙遠的過去柔軟的雨」。在無數靜止的此刻感受到的星光,從物理學而言都來自於過去。星光作為黑夜中少有的溫暖指引,竟也為受這個認知影響而回望的過去增添了些許溫度。以「柔軟」談論「光」是本質的改變,寫法非常親近。以「雨」言之,則表現了這星光在徹夜中不停歇的連續性。
 
也唯有這星光象徵的「時光回溯」與「親近」,才能讓一名成人重新成為了一個小孩。但Ted Kooser又以「醒來」為此詩增添了一點解讀的複雜可能——或許是直言如此情境似在(或本來就在)夢中,或許是悄聲訴說此一啟示性的親近感受讓自己安然入睡,並重新成為一個心思純淨的人。
 
在第一句充滿暗示,並在動/靜中拉扯的自然場景後,第二段轉化出的日常狀態讓這首詩抵達了另外一個層次。像一只大手牽著小手,讀此詩令人心靈平靜,像重新與過去的自己達成了和解。

2017年6月20日 星期二

一封遭查扣的信——致化名「四○五」的郵檢小組 ◎向陽

○○同學如晤:關於爭取○○愛情
一事,顯然你的策略不對。把火放
到冰冷的水中,你真他媽有夠阿Q
你說上頭反對,你想動也動不起來
不妨參考參照左列這段革命嘉言:
 
1.革命還沒有成功
2.所以革命要一直下去
3.到成功然後止
4.因為革命力量是不能壓抑的
5.譬如高山頂上有塊大石
6.若不動他
7.就千萬年也不會動
8.但有人稍微撥動之後
9.他由山頂跌下
10.非到地不止
11.若是有人在半山腰想截住他
12.這人一定是笨呆的
 
愛情何嘗不也是這樣?TRY一下
動他一下,他會從山頂跌下,跪地
求饒,不再裝出一副神聖莊嚴不可
侵犯的樣子。請勿再戒嚴你自己了
把滿腔的烈火丟進乾枯的柴堆裡吧
 
   (批注:本信假借教導學生求愛技巧
   暗示政府施行戒嚴之不當,煽動學潮
   阿Q一詞為共匪所慣用,乃匪諜陰謀
   革命推翻政府確證。應即予詳查。)
 
(註1)所謂「四○五」郵檢小組,據自立晚報三月十五日報導,係存在於郵局中之安檢單位,由警總、調查局、情報局及郵局人二室聯合組成。
(註2)1-12 所引句,出自孫中山<學生要努力宣傳擔當革命的責任>一文。
 
1989.03.16.南松山
1989.03.21.自立晚報「本土」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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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向陽(1955年5月7日-),本名林淇瀁,台灣南投縣鹿谷鄉廣興村人。
 
他是跨領域的作家,除了以詩聞名之外,兼及散文、兒童文學及文化評論、政治評論。在身分上,他是詩人、作家,也是作詞人、政治評論家、總編輯、總主筆、學者。身分多重,領域寬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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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紀姵妏
攝影來源:紀姵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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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這首詩引用自向陽詩花園(http://web.nchu.edu.tw/~xiangyang/poem1-2.htm)這首詩非常好讀,詳實地記錄了歷史的一角:對學生不要強行壓抑自己強感的建議,無意中使用「共匪用語」的文字,即使搭配上孫文的文章,仍舊無可避免要淪為言論審查下查扣的對象。
  
以寫作技巧來說,這首詩呈現的方正感確實頗似信封的體裁,對其分行手法賦予意義反而更可能造成誤讀。事實上,這首詩聰明的地方或許正是在此——藉由「真他媽」的用詞、「火」、「革命」等指稱讓你我作為讀者都不得不懷疑這首詩的表面勸勉背後有著另外的含義。但懷疑歸懷疑,我們的行動能合理進行到哪裡?
  
在我們的時代,我們的懷疑可以作為拆解文本、豐富文本的方式;在威權的時代,最可怕的不是你的想像力可能使你或他人犯罪,而是你的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之下:威權政府懷疑你的行為犯罪,那麼你就構成犯罪。
  
1949年喬治歐威爾在那個沒有監視器的時代寫出〈1984〉,裡面的名言:「老大哥在注視著你。」(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這句話至今還被人記著嗎?我們的社會變得更注重人權,更宜人居住了嗎?有時我們回憶一些事情,不是為了透過嚴厲指責來傷害誰的感情,只是想努力記住一些事情——來告訴自己我們能避免哪些錯誤的發生。

2017年6月19日 星期一

第一場雪 ◎楊牧



[文學騎士歷險記]
      
第一場雪 ◎#楊牧
  
    
1
    
今年冬天第一場雪
起初是驚訝,淺淺的
喜悅——可以讓我描寫了
滿足你的好奇。雪
在研究室的長窗外
像大提琴為民歌伴奏
看我在滿桌子的文稿堆中
拆讀遠方的來信
小心不要撕破信封上
兩顆鮮紅的熱帶番茄
   
     
2
    
今年冬天第一場雪
猶落在枯枝和磚牆上
我將你的信放下,室裏
適度的雪光泛開四溢
照着一張番茄郵票
你的姓名和住址——
你是豐饒的大暑
雖然你說冷鋒過境
始終你還是永遠是
    
    
3
    
今年冬天第一場雪
入夜以後就停止了,我在
研究室裏打字,試論
文學批評的方法和態度
明天早上松鼠和小鳥
也會出來在雪地上打字
論核桃,翅膀,和童謠
我隨手拿起一個信封
將你的姓名和住址寫好
明天影印一份寄給你
    
--
                       
美術設計:紀姵妏
攝影來源:https://pixabay.com/en/snowy-road-background-snow-712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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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第一場雪〉寫於一九七八年十一月的普林斯頓大學,收錄於充滿愛和溫柔的《海岸七疊》。此時楊牧有了盈盈,七九年也將結婚,八零年兒子常名誕生。
 
在這樣美好的時刻,甜蜜的十一月,詩中的敘述者遇到了今年第一場雪,「起初是驚訝,淺淺的/喜悅」,並拆讀遠方來的信。遠方之信可能來自於台灣,因此才有了象徵熱帶氣候的「番茄」郵票,以及提到「你」是「豐饒的大暑」,「雖然你說冷鋒過境」。然而,詩中的「你」不一定是盈盈,即便本輯《海岸七疊》著重於家庭與愛情之主題,我仍認為,楊牧在寫這首詩時,盈盈或許也在普林斯頓,「你」或許是另一個親密的家人或朋友。
 
在第三節,時間進入了「入夜」,敘事者仍在「研究室裏打字」,想像明早的松鼠和小鳥也會在雪地中打字,「論核桃,翅膀,和童謠」,他要將這麼美妙的想,隨著寫好的信件,寄一份給「你」。

2017年6月17日 星期六

頑石 ◎許悔之


頑石 ◎#許悔之
 
來世或將無此肉身

而化為一頑石
 
請以刀刻我彫我
濺出石火與魂魄
請為我鑿出那五官
宛若菩薩般慈悲的眉目
請讓我
為你淚流不止
為你點頭
 
--
 
◎作者簡介 
 
許悔之(1966年12月14日-),本名許有吉,台灣桃園人,詩人,台北工專化工科畢業。曾任《自由時報》副刊主編、《中時晚報》副刊編輯、《聯合文學》月刊及出版社總編輯,現為有鹿文化總經理兼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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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許宸碩
攝影來源:
Flickr c.c.|Toshihiro Gamo (https://www.flickr.com/photos/dakiny/6112977732/ ),原圖經裁減後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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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頑石〉邏輯簡單,觀看此詩的鑰匙應是詩中的誠懇情懷。
 
前兩句用「來世」跟「頑石」來設計簡單的邏輯,是「頑石點頭」成語的化用。單讀此段,令人疑惑:為何要化為不討喜的頑石?這個疑惑要在讀完整首詩才能解決。
 
藉由雕刻的行為,重新雕塑魂魄與五官。頑石雖有其冥頑不靈之處,卻因為有其信念而有靈。從不靈而有靈,從無情而有情,正是頑石也要點頭的信念。希望即便化為頑石,來世仍舊能持此念。這個信念能解釋為詩人的信仰,卻不必限於此,詩中之你既可以偉大如佛陀,亦能夠是種種形貌的,那一個特定的「你」。

  
詩人最近出版詩集〈我的強迫症〉,是小編大推之作

2017年6月15日 星期四

長出一顆心的方法 ◎陳日瑒

長出一顆心的方法 ◎ #陳日瑒
 
整個秋天的午後

我都在練習一道謎題:
「長出一顆心」
 
午後陽光斜斜照在
路旁的角落
一個揭示謎底的場景
但我的眼睛
不能直視這樣的線索
它召喚著仍然空白的身體
開始練習向下墜落的時候
細數每個未完成的動作
 
長出一顆心的方法
可能得數完天上的星子
長出一顆心的方法
可能是必須撿起
所有落葉的記憶
 
長出一顆心的方法
可能必須打開一扇陳舊的門
門上有著古老紋飾的玻璃
缺了一角
 
長出一顆心的方法
得走在久遠年代的街區
找到一棟得以長住的老房
房子裡人去樓空的灰塵
得要掃灑乾淨
 
不過長出一顆心的方法
當然也可能是
忘掉自己
曾有一顆心
 
-- 
 
◎作者簡介
 
陳日瑒,1993年生,台中人,目前就讀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研究所創作組,在東岸的第五年,還在練習和自己的影子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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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許宸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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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眠花賞析
 
初讀這首詩,心裡浮現的是鄭聿〈公園生活〉的緩慢場景,或柯裕棻〈秋風狐狸〉明澄的秋光,狡猾如狐的秋天日常。整首詩和題目(詩題)扣得很緊,題目在詩裡已然變成另一種意義的「題目」,詩的行文就是為一種針對發問的作答。
 
一個熟練的文字創作者在組合文本時,少有機率會將無關的符碼置入作品裡,也就是說,很可能每個字眼都是作者故意讓它「站在這裡」,而不是漫不經心地「掉在這裡」的。這是因為作者對單字的功能掌握度已經很高,而在詩這種篇幅短小的文本裡,現象尤其明顯。因此我們便要問,為什麼是在「秋天」長出一顆心?也許詩人是在秋天寫出這首詩,也許秋天對詩人較貼身的特殊意義,也許詩人企圖發展秋天的意象。不需要否認,不同的季節有它適時的「長出一顆心」的方法,你可以有自己的答案。我們繼續檢視,第二段作為一個鋪陳段落的效果,此段可以大致分為上五句(一)、下三句(二)。
 
(一)「午後陽光斜斜照在 / 路旁的角落 / 一個揭示謎底的場景 / 但我的眼睛 / 不能直視這樣的線索」
 
詩中的我,正馳騁著思維,關於如何長出一顆心的問題,在某處緩緩踱步,場景如上,見到了角落。角落之所以為角落,就是因為在地圖權力上被目為重要性低於其他的地點,故當角落是為受照物,構成條件除了光線以外,還需要此間無有障礙物(使光線能夠順利抵達)。現在,沒有了障礙物(或許那心就是障礙物),是否也有物事蒙受其恩,變得更加清澈透明了呢?這是詩中的我所不願多談。
 
(二)「它召喚著仍然空白的身體 / 開始練習向下墜落的時候 / 細數每個未完成的動作」
 
「它」是線索,是路旁的角落。雖然我們沒有辦法得到足夠多的訊息量去判讀,為什麼是「開始練習向下墜落的時候」,不過可以這樣解釋:不要將「線索」視為涵義上的 clue ,而是以字面意義上的繩索、線狀物作解,較便於和「練習向下墜落」產生聯繫,形成一說得通的思考脈絡。
 
後四段,皆是針對「長出一顆心的方法」的思考。作者在第三段中提及「星子」和「落葉」,是不落與墜落、發光與受照、恆久與短暫、遙不可及與俯拾即是、被期待與被緬懷的對比,長出一顆心的方法,也許是清點這些撿起那些。第四、五段「門」和「房子」意象的運用讓人想起任明信〈牽掛〉:「心底的藤蔓爬滿了房間 / 吃掉舊的住客 / 再換上新的 」以及〈隱隱〉:「是誰定期進來打掃 / 會不會就此 / 住了下來」等句。「玻璃」在此,則是新元素的置入。玻璃橫亙在發光物與受照物之間,而光能穿透玻璃。或許「門」和「房」,在這裡都是用來指涉「心」所應該居處的場域,而詩中的我為了準備心的長出,先來為它打掃、佈置。
 
最後一段就不用多說了。柯裕棻在散文〈秋風狐狸〉的最後一句是:「秋天輕輕一跳,狐也似的不見了。」我們怎麼沒想過,那輕輕一跳復而不見的,就是某些人的心呢。一個曾有過一顆心的人,是怎麼弄丟他的心,或許我們不是不知情的。

2017年6月14日 星期三

信鴿 ◎陳千武


信鴿 #陳千武
 
埋設在南洋

我底死,我忘記帶回來
那裡有椰子樹繁茂的島嶼
蜿蜒的海濱,以及
海上,土人操櫓的獨木舟……
我瞞過土人的懷疑
穿過並列的椰子樹
深入蒼鬱的密林
終於把我底死隠藏在密林的一隅
於是
在第二次激烈的世界大戰中
我悠然地活著
雖然我任過重機槍手
從這個島嶼轉戰到那個島嶼
沐浴過敵機十五糎的散彈
擔當過敵軍射擊的目標
聽過強敵動態的聲勢
但我仍未曾死去
因我底死早先隠藏在密林的一隅
一直到不義的軍閥投降
我回到了,祖國
我才想起
我底死,我忘記帶回來
埋設在南洋島嶼的那唯一的我底死啊
我想總有一天,一定會像信鴿那樣
帶回一些南方的消息飛來——
 
——《新象》第5期(1964.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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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千武(1922-2012):
 
本名陳武雄,另有筆名桓夫。南投縣名間人,後居台中,日治時期台中一中畢業。曾任台中市立文化中心主任,笠詩社發起人之一。著有詩集《密林詩抄》、《不眠的眼》、《媽祖的纏足》、《安全島》等;小說集《獵女犯》,後改版為《活著回來——日治時期台灣特別志願兵的回憶》。
 
另翻譯許多日文詩,以及參與翻譯《張文環全集》、《西川滿小說集2》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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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許宸碩
攝影來源:
Flickr c.c.|Col Ford and Natasha de Vere (https://www.flickr.com/photos/col_and_tasha/10056244676/ ),原圖經裁減後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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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鋼筆人賞析
 
〈信鴿〉這首詩除了曾經單獨發表過,也曾在短篇〈輸送船〉中作為序詩來發表。
 
〈輸送船〉講的是敘事者我當「台籍志願兵」,被派遣到南洋帝汶島的故事。這篇故事在1967年即寫成,是陳千武對自己作為台籍志願兵被派遣到南洋的回憶。其珍貴性在於,當時的台籍日本兵雖多,但有親身經歷又有辦法以文學書寫者相當少,故陳千武的回憶及描述是我們進入這批人的生命情境中的一把鑰匙。
 
在〈輸送船〉的描寫中,南洋戰役可說是相當血腥。當時已是戰爭末期,日本在絕對的劣勢中招募台人上戰場一起送死,而可笑的是,生前無法取得與日人同等位階的台人,在死後才被一起供奉於靖國神社。
 
那時的戰爭是何等劣勢?盟軍的飛機隨便就把船掃射,裡面的人一不小心就死了,登陸後還要擔心路上的盟軍士兵、水土不服、當地的居民等。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活下來的人只能被稱為「倖存者」。
 
當然,談論到陳千武就不可能不談論到他詩中的民族認同。這首詩有關民族認同的地方大概可以在這幾個地方看到:「敵」,「祖國」。誰是敵人?誰是「祖國」?陳千武在這首詩中並沒有明說。以當時的局勢,如果敵人是盟軍,祖國是中國,那矛盾便來了:中國不是盟軍的其中之一嗎?
 
陳千武沒有講明,其中一個原因大概是這首詩發表的年代還在白色恐怖,所以這一處他必須留白;而另一個原因,則是顯示了過往台灣人在認同上有某種程度的混亂,他們不斷被各種外來的勢力強迫索取忠誠,而終究不被那勢力所認同。
 
以這種角度來看〈信鴿〉,才會光是讀著這首詩就顫抖。在那段時間,陳千武歷經過那樣與死亡擦身而過的時刻無數次,但他裝著強硬地活著(「我悠然地活著」),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倖存。而這生死交關、矛盾最為深刻的時刻(我是誰?我站在哪一邊?),在他心中烙下永不抹滅的痕跡。當死亡來臨時,想起「埋設在南洋島嶼的那唯一的我底死啊」時,那南方的消息,會是自己的認同的解答嗎?

2017年6月13日 星期二

我就那樣站著入睡 ◎許立志


我就那樣站著入睡 #許立志
 
眼前的紙張微微發黃

我用鋼筆在上面鑿下深淺不一的黑
上面盛滿打工的詞彙
車間,流水線,機台,上崗證,加班,薪水
我被它們治得服服貼貼
我不會吶喊,不會反抗
不會控訴,不會埋怨
只默默地承受著疲憊
駐足時光之初
我只盼望每月十號那張灰色的薪資單
賜我以遲到的安慰
為此我必須磨去稜角,磨去語言
拒絕曠工,拒絕病假,拒絕事假
拒絕遲到,拒絕早退
流水線旁我站立如鐵,雙手如飛
多少白天,多少黑夜
我就那樣,站著入睡
 
--
 
◎作者簡介
 
許立志(1990年7月18日-2014年10月1日),中國詩人,出生於廣東揭陽農村家庭,高中畢業後先後在廣州和揭陽打工,2011年2月進入深圳富士康,成為生產線上的普通工人。2014年2月三年合同期滿後到江蘇謀職,不久又返回深圳,9月26日與富士康再次簽訂了為期三年的勞動合同,9月30日墮樓身亡,疑為自殺。許立志愛好詩歌,去世後其作品被選編為《新的一天》
 
(摘自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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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盧靖涵
攝影來源:Flickr c.c.|Yasuhisa Hasegawa、russell dav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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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曾經帶大家讀過幾首許立志的作品(有興趣可以到我們的網站:http://cendalirit.blogspot.tw/search/label/......)去看
 
今天我們來讀的作品是〈我就那樣站著入睡〉。先前有提到,許立志的背景是從18歲外出打工後直到他跳樓自殺,中間只有在合約結束後短暫找了一陣子工作的停頓期,後來又不得不回到富士康接受流水線工作。而他的工作內容是怎麼樣的呢?早班是八點做到五點,晚班是晚上八點到五點。固定一個月早班,第二個月就晚班輪替。若有加班,一次以兩個小時為一個單位。上班期間擔任的是流水線作業員,也就是工作的情形是很機械式的,特別在中國鄉民考察的結果,公司的內規是上班時間為了工作效率禁止交談,亦禁止坐下。一個心思敏感活潑的詩人,每天在這樣的勞動條件下做著機械式的工作,他內心的苦悶是可想而知的了。即使透過寫作,他貧乏無聊的生活能透過把工廠的事物化為創作的一部分,讓他的「工人詩歌」作為一種類型讀來精采可期,然而他的精神生活還是很艱難。或許因為這樣,他才能寫出這麼多跟工作有關的精采詩歌。或許因為這樣,他最後才選擇走上絕路。
  
貼合他的生命經驗來讀這首詩,你會發覺許立志的寫作方式是很用力的。寫「累到在工作崗位上想睡覺」是一回事,如何寫到讓人產生共鳴是另一回事。
 
從一開始,許立志寫的是「寫作」,一張發黃的紙張上面寫出黑色的墨跡,怎麼會用「鑿」呢?前面兩行就充分引起讀者的好奇心。到了三四行馬上拉出主題:打工的詞彙。是這些詞彙讓自己的生活喘不過去,卻也是這些詞彙,在自己的生活中最為熟悉,以至於回到家只能使用它們作為意象。是這些詞彙壓迫了自己的精神生活,卻也是這些詞彙建構起自己的物質生活。
 
「服服貼貼」,許立志對這些詞彙帶來的好壞感受實在太深刻了,然而他絲毫沒有拒絕的能力。是因為這樣,他的寫作忍不住用四字四字的方式加快了節奏。這寫法同樣是一種情感的宣洩。從不斷重複的「不會」到「只盼望」再到「遲到」,他對生活意義的自我探問越來越深,現實生活卻也更加嚴苛的把他訓練成一個學會一連串「拒絕」的人。
 
「流水線旁我站立如鐵,雙手如飛/多少白天,多少黑夜/我就那樣,站著入睡」第一行書寫的正面修辭,卻只說明了自己無論多努力,工作仍舊一個一個的來,而自己仍舊是一枚小螺絲釘,無法改變的事實。第二行帶入的時間,讓這重複顯得更加欠缺意義。最後一行把時間從進行式回到一個停頓的瞬間,說明的是自己從身體到心靈的疲憊。站著入睡既是被現實磨練出的本領,卻也是自身狀態的隱喻:我逼迫自己站著,可我的精神已然失去了力量。

2017年6月12日 星期一

[利文祺專欄 ▍文學騎士歷險記] 情詩 ◎楊牧


 [文學騎士歷險記]
    
情詩 ◎#楊牧 

   
金橘是常綠灌木
夏日開花,其色白其瓣五
長江以南產之,屬於
芸香科
       
屬於芸香科真好
花椒也是,還有山枇杷
黃檗,佛手,檸檬
還有你
       
你們這一科眞好
(坐在燈前吃金橘)
名字也好聽,譬如
九里香,全株可以藥用
       
受命不遷生南國兮
故事也好聽(坐在
燈前吃金橘)后皇嘉樹
以喻屈原
       
你問我屬於甚麼科
大概是楝科吧
臺灣米仔蘭,是
常綠喬木的一種,又叫
紅柴,土土的名字
樹皮剝落不好看
生長沿海雜木林中
也並沒有好聽的故事
       
木質還可以,供支柱
作船舵,也常用來作
木錘。憑良心講
眞是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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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許宸碩
攝影來源:
Flickr c.c.|c_live_lee (https://www.flickr.com/photos/c_live_lee/30692114391/ ),原圖為公共版權,加上文字及Lo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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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楊牧的〈情詩〉相當有趣。首先提到「夏日開花,其色白其瓣五」,和花椒、山枇杷、檸檬等皆為「芸香科」,而「你」也屬於這一科。「你」所屬的這一科「名字也好聽」,金橘也讓人想起屈原〈橘頌〉的「受命不遷生南國兮」,或屈原高尚的情操,「后皇嘉樹/以喻屈原」。
       
反觀敘述者,屬於「楝科」,譬如「臺灣米仔蘭」,它的另一種名字「紅柴」聽起來土土的,樹皮不好看,生長在雜木林中,也沒有動人的故事。唯一能稱道的,是紅柴的實用性,作為支柱、船舵、木錘。因此,在愛情之下,愛者與被愛者形成了高下、優劣之對比。「你」作為「芸香科」,有美妙的神話,又可藥用,「你」永遠是最美的存在,而「我」低到土裡,什麼也不是,我「眞是土」。

2017年6月10日 星期六

父親 ◎胡家榮

「黑暗裡看不見
只有黃澄澄的眼睛它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我
您的影子滲透了我
 
「父親,
父親,
我要用恐懼來一輩子憎惡您」
 
--
 
◎作者簡介
 
1985年生,台北木柵人。東海大學中文系,國立東華大學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畢業。長大以後,花人生大部分時間寫詩,看漫畫和電影。
 
--
 
美術設計:陳又瑄
攝影來源:CC0|Melanie Wasser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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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本詩收錄在詩人胡家榮的詩集《光上黑山》中。作為七年級詩人,在如今文學獎環繞的時代,胡家榮卻以獨特的語言魅力,證明自己即使沒有文學獎的光環,依然能夠在詩壇占有一席之地。
 
我們對於家人的情感其實是複雜的,即使是和睦的家庭,在孩子成長的過程中,必然會出現摩擦,父親的形像往往是「嚴父」,或許我們都曾有犯了錯,而被父親責罵的記憶,不講話的盯著我們看,那種感覺就如同詩人所說的「只有黃澄澄的眼睛它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我/您的影子滲透了我」,父親站在眼前,我們就好像越縮越小的藏在他的影子中。
 
但我們恨父親嗎?我們始終無法知道詩人的家庭狀況,但我們也不必知道。回想一下自己的父親,我們是恨他的,恨他在意自己的成績、恨他比較自己的成就、恨他干涉自己的情感,年輕的我們總是不懂,這些恨都是以愛為前提的。

2017年6月8日 星期四

世面 ◎spaceman

依然是一道謎題
世上真的
有人可以隨心所欲的
移動一座島嶼
 
一覺醒來
沒有風也沒有浪
世界並不是消失
是有人尚未
動身開始建立
 
一直以為
世上只有一個我
是什麼讓
最後的夢想都失敗了
難以想像
世界的強大
可以把
我們一起都併吞
 
知道你
擁有一千種樣貌
可以的話
只是想見你一面
也就足夠了 
 
--
 
◎作者簡介
 
 
孫于軒,筆名spaceman(太空人),1984年生於高雄。畢業於政治大學財政系、台灣大學國發所經濟組,目前為初入社會的金融業上班族。從未加入任何詩社,亦不曾投稿報章雜誌、文學獎。2008年末以spaceman(太空人)為代號在ptt實業坊的poem板上發表創作迄今,最近也開始以相同帳號將作品發表於吹鼓吹詩論壇。
 
(編按:此為數年前自介,如今已少見作者作品公開發表。自介來源: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497533)
 
--
 
美術設計:紀姵妏
攝影來源:紀姵妏
 
--
  
◎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上次讀過了spaceman的〈昨天〉,今天我們來讀我非常喜歡的〈世面〉。
 
spaceman的作品,名字向來簡潔,潦潦微言,在作品中卻能張開大義。spaceman在這首詩中呈現的「我」是一個正在見識世面的人,彷彿可以投射在從學生階段過渡到社會的新鮮人心境:面對現實的世界,失去一部分的自我;同時卻又能夠覺察到,自身仍有可能去「建立」或者改變世界。
  
首段寫來隨意,實則意義有著兩面:「依然是一道謎題」後的三段,是在疑惑於此一判斷是否存在,還是見證後對此一事實存在的震驚?換個方式解釋,spaceman在此處把「世面」寫為一件超乎想像的事情,而他在「疑惑他是否存在」,或者「疑惑他為何發生」。
  
順著這個脈絡,他在第二段與第三段正反推敲著。
  
第二段的「一覺醒來/沒有風也沒有浪」正好是蒼白的背景布。在這什麼都沒有發生的一天,詩中之我賦予了積極意義:「世界並不是消失/是有人尚未/動身開始建立」。
  
但在第三段,這份積極意義卻被「世面」給狠狠地打擊。當一個人面對更多的人所形塑的世界,當世界的規則反覆告訴你這就是社會現實,「給我一根槓桿,我就能撐起一座地球」式的積極面就顯得無力了。
  
「一直以為/世上只有一個我」提出的疑惑並不是「世界上有兩個我」,相反的,是在這個世界中更深刻地認清自己,進而出現的自我質疑。以往的世界可以很小,人生可以簡單,但現在這樣的苟且偷生,這樣滿懷的自信都不復存在了。所以才有了:「是什麼讓/最後的夢想都失敗了」的茫然。如果說第一段是見證偉大,第二段是期望自己能成為偉大,那麼第三段就是在真正面對偉大的身體力行中,見證到自己的渺小。
  
順著上面的脈絡讀下來,如何解讀最後一段的「你」是很有意思的,畢竟前面並沒有出現這一個明確的對象,但在他夢囈而蒼白的揭露現實過程後,卻選擇一個情詩式的,富含感情的結尾。
  
若我們將「你」的出現視為自己與「世面」的對話,「只是想見你一面/也就足夠了」或許能讀作是希望世界能更單純點。但當然,一首詩未必只有一種解釋的方式,如果以情詩的方法讀,那麼這首詩亦可以視同一個失戀後期待自我收拾的作品。只要能夠再見對方一面就好,其他的千言萬語,是不用再多說了吧。

2017年6月7日 星期三

十年 ◎林婉瑜

十年以後
在路上和你錯身而過
想喊住你
但喊住以後該說什麼
  
十年以後
你走過並沒有看到我
想問你
這麼長的時間你都做了什麼
 
有幾片雲經過
幾盞路燈閃爍
有幾個路人置身事外
我花了三秒鐘 決定繼續往前走
走十年的路
才從你身邊
離開一點點
用十年時間
才把你的愛
忘記一些
 
曾經做我最愛的人
你是否覺得榮耀光彩
這是一場無論如何都會結束的愛情
你是那種無論如何都應該跟你愛一場的人
 
---
 
◎詩人簡介
 
林婉瑜
 
  臺北藝術大學戲劇系畢業,曾出版詩集《剛剛發生的事》、《可能的花蜜》、《那些閃電指向你》、《愛的24則運算》;編有《回家——顧城精選詩集》(與張寶云合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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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Flickr c.c.|Susanne Nilsson (https://www.flickr.com/photos/infomastern/16700425021/ ),原圖套上濾鏡後反轉,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SA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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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Cookie Monster賞析
 
這首詩出自新詩集《愛的24則運算》,作者在這本詩集中加入了實驗性的作品,並對感情有了新的反思。像這首〈十年〉便從「十年以後」開始,快速的進入一種情景,那是兩人分別後的再度相遇。於是「我」開始了內心的掙扎,掙扎是否喚住對方,但「你走過並沒有看到我」,一如十年來對方的不聞不問,對方的世界已沒有「我」的存在。
 
而現實的世界裡,沒有人在觀看這齣戲「有幾個路人置身事外」,「我花了三秒鐘 決定繼續往前走」說是三秒,但實際上已走了十年。看得出「我」的掙扎與這十年的心路歷程:「用十年時間/才把你的愛/忘記一些」,保留過去感情的同時,也從感情的執念走了出來。
 
末段言:「曾經做我最愛的人/你是否覺得榮耀光彩」被一個人深愛過,是應該值得驕傲的,也成全了對方愛你的意義。「這是一場無論如何都會結束的愛情/你是那種無論如何都應該跟你愛一場的人」雖明白感情已經終結,但重要的並不是結果,而是與「你」相愛的過程。為什麼「無論如何都應該跟你愛一場」?除了是種體驗之外,也是自我的成長的開始。
 
而這樣對感情的反思與細膩、走出自我困境的方式,似乎是現代人新的轉變。作者透過「我」的自我剖析,向讀者展示一種感情的高度,以及感情的種種意義。

2017年6月6日 星期二

大部分的古蹟都會走向一種命運 ◎曾貴麟

──義大利環境藝術家Giacomo Zaganelli於好地下空間的展覽「老靈魂」標語
 
「拆遷」有兩種方式
果子與皮分離的比喻是一種
一種是徹底遺忘
忘在無人經過的秋天
 
廢墟是給建築老去時的暱稱
雨水、青苔與結隊的蟲族
從你的記憶搬遷走
建築原本的名字
令它成為一張沒有主人的臉
 
它曾是你的家鄉
但你再也看不見它
「大部分的古蹟都如玻璃
變得模糊,被時間
呼了一口蒸氣。」
走向不被打卡、在標示上失蹤的命運
 
無事可做的遲暮
借用風的喉嚨喋喋不休
每個廢墟都等自己變成樹
縫隙裡種下籽,等待一株植物在內部爬行
等歸來圍觀的人
回望遺棄瓦礫、紅磚與燕尾脊
想起這是曾座莊園,誰的官邸
 
「認路」有兩種方式
果汁的顏色裡認出果子的比喻是一種
另一種是-
走有麵包屑的路
駝著背,沿途踢著石子
踢回夕下你與舊宅
在童年裡剝落的地址……
  
--
   
◎詩人簡介
 
曾貴麟〈1991—〉,台灣宜蘭人。曾任大學巡迴詩展執行長、淡江大學微光詩社社長、創辦藝文誌《拾幾頁》、風球詩雜誌主編。曾獲全國大專院校新詩組優選、淡江大學秋水文章新詩組優選及其他十多項詩獎。目前就讀東華華文研究所。著有詩文集《夢遊》,2015年策展攝影散文展《25時區》。
 
--
 
美術設計:沛容
攝影來源:Unsplash|Jan Sendere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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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在閱讀文本之前,我們可以先從題目試著來思考詩的走向:假設要書寫「古蹟走向某一種命運」,你會書寫什麼呢?小編很壞心眼地去詢問周遭的朋友,大概有八成的人會寫「被火燒」。而當我們在回頭讀這首詩時,就可以發現詩人厲害之處,作者以詩意的方式看待古蹟走向拆遷或成為廢墟的命運,但他選擇不用諷刺、揶揄的方式去取得讀者共鳴,反倒以邏輯思維與譬喻的方式來推敲命運,並喚醒、思考再造的方式。
 
首段的以果子與皮分開的譬喻帶出了「徹底遺忘」與「拆遷」,順利地連接到第二、三段作者對「廢墟」的論述與情感──無奈,且相當地不捨得。從蟲族、雨水,一口氣走到不被打卡、在標示上失蹤,就如同「大部分的古蹟都如玻璃/變得模糊,被時間/呼了一口蒸氣。」,從實走到虛,古蹟被時光忽視,如玻璃上的霧一般漸漸消失。
 
第四段開始則是作者的思想與說理(或著批判),但也不用直白的方式去告訴德者「那樣才對」,而是以樹成長的隱喻重新為讀者指向。而末段乃是全詩最精彩之處,以「認路」呼應並且解答第一段的「拆遷」命運,從果皮分離又轉變到了認知果汁,「認識古蹟」的隱喻從此而出,而原本「忘在無人經過的秋天」也因為讀者重新的「認路」,記憶被打了開來:「沿途踢著石子/踢回夕下你與舊宅
在童年裡剝落的地址…」,詩人的控訴是溫柔的,彷彿在告訴讀者,屋瓦可能損毀,但古蹟與記憶,需要人們一在地認識再認識。

2017年6月5日 星期一

[利文祺專欄 ▍文學騎士歷險記]林沖夜奔 ◎楊牧

聲音的戲劇
  
第一折 風聲.偶然風、雪混聲
    
等那人取路投草料場來
我是風,捲起滄州
一場黃昏雪——只等他
坐下,對著葫蘆沉思
我是風,為他揭起
一張雪的簾幕,迅速地 
柔情地,教他思念,感傷
  
那人兀自向火
我們兀自飛落
我們是滄州今夜最焦灼的
風雪,撲打他微明的
竹葉窗。窺探一員軍犯:
教他感覺寒冷
教他嗜酒,抬頭
看沉思的葫蘆
  
這樣小小的銅火盆
燃燒著多舌的山茱萸
訴說挽留,要那漢子
憂鬱長坐。「總比
看守天王堂強些……」
好寥落的天氣──我們是
我們是今夜滄州最急躁的風雪
這樣一條豹頭環眼的好漢
我是聽說過的:岳廟還願
看那和尚使禪杖,喫酒,結義
一把解腕尖刀不曾殺了
陸虞候。這樣一條好漢
燕頷虎鬚的好漢,腰懸利刃
誤入節堂。脊杖二十
刺配遠方
  
撲打馬草堆,撲撲打打
重重地壓到黃土牆上去
你是今夜滄州最關心的雪
怪那多舌的山茱萸,黃楊木
兀自不停地燃燒著
挽留一條向火的血性漢子
當窗懸掛絲簾幕
也難教他回想青春的娘子
  
教他寒冷抖索
尋思嗜酒──
五里外有那市井
何不去沽些來喫?
  
    
第二折 山神聲‧偶然判官、小鬼混聲
  
頭戴毯笠雪中行
花鎗挑著酒葫蘆,這不是
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人稱
豹子頭林沖的是誰?
半里外,我就看見他
朝我料峭行來
我看他步履迅速
想是棒瘡早癒了。回想
董超薛霸一心陷害他
我枉為山神是
親見的
滄州道上野豬林
也不知葬殺了多少好漢
我枉為山神都看得仔細
虧他相國寺結義的好兄弟
及時搭救,我何嘗不是親見的──
  
那一座猛惡林子
夏天的晨烟還未散盡
林沖雙腳滴血,被兩個公人
一路推捱喝罵,綁在
盤蟒樹上,眼看水火棍下
又是一條硬朗崢嶸的好漢……
我枉為山神只能急急
  
使一隻黃雀驚醒
那一路尾隨的莽和尚
使些風起,赤松子落
藤葉斷處,一條鐵禪杖
好個提轄出家花和尚
拳打鎮關西,落髮
五臺山,捲堂散了選佛場
大鬧桃花村,火燒瓦罐寺
我枉為山神看得仔細
跨戒刀,六十二斤鐵禪杖
悶雷迴盪,救了無奈流淚的
英雄漢。合是遇林而起
遇山而富。遇水而興
遇江而止……
  
林沖向我頂禮了──
這樣蕭瑟孤單的影子
花鎗挑著酒葫蘆
一身新雪,卻不見
多少憔悴的樣子
快步投東,背風而行
我枉為山神看得仔細
風雪猛烈,壓倒
他兩間破壁茅草廳
判官在左,小鬼在右
林沖命不該絕
  
林沖命不該絕
判官在左,小鬼在右
雪你快快下,風你
用力颳,壓倒他兩間破壁茅草廳
我枉為山神,靈在五嶽
今夜滄州軍營合當有事
兀那陸虞候,東京來的
尷尬人,兀那富安
兀那差撥。雪你
快快下,林沖命不該絕
  
這漢子果然回頭來推門
花鎗挑著酒葫蘆
好一場風雪──
取下毯笠,坐在我案前
喫冷酒,凄涼的林沖
不知在尋思甚麼?凄涼的
林沖,你曉得是誰自東京來
四處正在放火害你
判官在左,小鬼在右
林沖命不該絕──今夜是
那風那雪救了你
  
我枉為山神,靈在五嶽
這一切都看得仔細
  
  
第三折甲 林沖聲‧向陸謙
  
陸謙,陸謙,雪中來人
又是你陸虞候!
若不是風雪倒了草料場
若不是山神庇祐,我今夜
准定被這廝燒死了──卻在
廟前招供!我與你自幼相交
你樊樓害我,尖刀等你三日
讓你逃了,如今眞尋來滄州
放火陷我,千里迢迢
且吃我一刀
  
宛然是童年
大朵牡丹花
在你園子裡開放
是浮沉的水蓮仲夏
開滿山池塘,是你
讀書的硃砂
愛臉紅的陸謙,你何苦
何苦來滄州送死?
  
  
第三折乙 林沖聲
  
想我林沖,年災月厄
如今不知投奔何處
雪啊你下吧,我彷彿
奔進你的愛裡,風啊
你颳吧,把我吹離
這漩渦。廟裡三顆死人頭
東京更鼓驚不醒一場
琉璃夢。仗花鎗
我林沖,不知投奔何處
且飲些酒,疏林深處
避過官司,醉了
不如倒地先死
  
  
第三折丙 林沖聲‧向朱貴
  
一支響箭射進蘆葦洼裏──
想我林沖(他年若得志
威震泰山東)年災月厄
也無心看雪。多謝那柴大官人
指點路口,來此
水鄉宛子城,暫且
尋個安身。折蘆敗葦
好似我的心情落草
東京一種風流
還是鬱鬱的三春
鞦韆影裏飲酒
木蘭花香看殘棋
月下彈寶刀……
(他年若得志
威震泰山東)
  
  
第四折 雪聲‧偶然風、雪、山神混聲
  
風靜了,我是
默默的雪。他在
渡船上扶刀張望
  山是憂戚的樣子
  
風靜了,我是
默默的雪。他在
敗葦間穿行,好落寞的
神色,這人一朝是
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
如今行船悄悄
向梁山落草
  山是憂戚的樣子
  
風靜了,我是
默默的雪。擺渡的人
彷彿有歌,唱蘆斷
水寒,魚龍嗚咽
還有數點星光
送他行船悄悄
向梁山落草
  山是憂戚的樣子
  
風靜了,我是
默默的雪。他在
渡船上扶刀張望
臉上金印映朝暉
彷彿失去了記憶
張望著烟雲:
七星止泊,火拼王倫
  山是憂戚的樣子
 
--
                     
美術設計:籃閔釋(小葵)
攝影來源:
      
--
    
◎小編利文祺賞析
  
楊牧的〈林沖夜奔〉改寫了《水滸傳》第十回,同時也隱約提及第三回至十一回之段落。
    
「第一折」為「風聲」,以旁觀者「風」的角度看林沖。它注意到草料場的林沖「憂鬱長坐」,並向讀者說明自己也曾聽過林沖如何和魯智深結義,並誤入節堂,刺配遠方(這在文學技巧上,是順勢讓讀者想起林沖的過往)。「風」也意識到即將發生的計謀,眼看在這麼冷的天氣,那多舌的盧火苗似乎在挽留著林沖,不讓他出走,風遂「叫他寒冷抖索/尋思嗜酒──」並讓林沖想起,五里外有那市井,所以「何不去沽些來喫?」
  
「第二折」為「山神」的角度。此時雪中去酤酒的林沖讓「山神」想起了當初,林沖在流配時,在野豬林受魯智深的搭救。然而,山神貴為神祇,理應神通廣大,祂能察看故事的始末,「我枉為山神看得仔細」,雖說「林沖命不該絕」,卻也愛莫能助:「我枉為山神只能急急」。祂唯一能做的,是命令風雪:「雪你快快下,風你/用力颳,壓倒他兩間破壁茅草廳」。
    
「第三折」到了「林沖」的角度,寫林沖殺死陸謙,逃跑醉倒在路邊,以及最後透過朱貴的引介入梁山。
    
第四折從「雪」的角度出發。「雪」看到林沖渡船落草梁山的過程,提示了林沖的今非昔比:「好落寞的/神色,這人一朝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如今行船悄悄/向梁山落草」。「雪」也看到山神「憂戚的樣子」。可以注意到的是,該折的每節開頭為「風靜了,我是/默默的雪」,這樣的重複性彷彿雪的不斷落下,每一節的結尾空兩格,並重複「山是憂戚的樣子」,彷彿重疊的山壓落在下方。這樣的寫作技巧彷彿是圖像,讀者可以透過文字圖像般的組合想像出落雪、重山。
    
〈林沖夜奔〉的審美在於詩人如何創造風、雪、山神等角色,重新看待情節,以及詩人如何在夜奔的單獨場景中,穿插主角多重的過去,卻仍有條理。

2017年6月3日 星期六

Supermarket ◎阿芒

至於那些責任心比較重的
每人分配到
一輛
推車。
 
他們保護推車
用身體
完成狩獵。
 
最後謙卑地負重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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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阿芒
 
出生於臺灣東海岸,太平洋、海岸山脈之間,現居臺北,寫詩、爬山、拍紀錄片、影像詩。詩作曾在臺灣、大陸、新加坡、美國、印度發表。目前已出版三本詩選,《on/off》,2003年臺北出版,作品選自1995-2002。《沒有爹》,2008年北京出版,作品選自2003-2008。雙語詩集《女戰車 Chariots of Women》,2016年台北出版。最新詩集《我緊緊抱你的時候這世界好多人死》,作品選自2003-2015,2016年台北出版。
 
(摘自《我緊緊抱你的時候這世界好多人死》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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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Flickr c.c.|matthewreid (https://www.flickr.com/photos/matthewreid/2423211277/ ),原圖套上濾鏡後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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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鋼筆人賞析
 
文學的特殊之處,是在於給予讀者一個看待世界的特殊角度。阿芒這首詩做到的也是這一點。
 
這首詩從標題〈Supermarket〉便可以看出來場景是發生在超市。詩人以「那些責任心比較重的」來描寫會待在超市裡的人。畢竟以某個角度來看,超市通常販售的是日用的食物及雜貨等,負責採買的人責任重大,也因而會被如此描寫。
 
整首詩的亮點主要在最後一句「最後謙卑地負重而去。」這雖然是形容超市採買完的人背著買來的物品的姿態,但也展現了一種弔詭——負責任的、做事情的人,因為知道收穫的艱辛,反而更謙卑。而在這句話背後隱含的意思就是,那些不謙卑的人其實並沒有負責任,在收穫之中也沒多少付出。
 
藉由描寫超市的百態,詩人抓到了某種人生哲理般的啟示,但他並不明講。當細細拆開解讀後,再重讀這首詩,會不會有另一番滋味呢?

2017年6月1日 星期四

誤射事件 ◎陳昭淵

本來不打算射你的
但就是那麼突然
這麼不小心
像小麥睡醒變成酒精
狐狸打噴嚏就皮肉分離
碰一下就射了
 
這種偏頗又小氣的射
根本不是我的作風
要射一定對準再射
射到最裡面
射到目瞪口呆措手不及
搞得分裂也不覺委屈
射到星星掉下來
旗幟也破爛
射到眼睛看不到未來
射到彼此精疲力竭再互相依偎
直到有一方
再也無法站起來
才考慮為誤射道歉
 
但射了就是射了
已經來不及了
一些東西死了
一些壞了
關係也變了
很難再說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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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1985年台灣出生,目前工作於台北,從事寫作與平面設計,喜歡討論人與人之間緊密與不可測的關係,撿拾易逝的事物,拼湊出互為文本的異質作品。最近在練吉他,並且致力於教養好兩隻貓。
 
  出版詩集《對折再對折》、《3D透視》、《霧散不開》、《緩慢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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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Flickr c.c.|Jo Naylor (https://www.flickr.com/photos/pandora_6666/4556020519/ ),原圖調整色相及對比後後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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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囗囗賞析
 
戰爭與性暗示的聯想,並不是第一次在現代詩中出現,但永遠值得再次思考、練習。
 
〈誤射事件〉這樣的題目放在台灣的語境,或許可以聯想發生在2016年的〈雄風三型反艦飛彈誤射事件〉,再者可以聯想1930年發生的原住民武裝起義的〈霧社事件〉,接著,最直觀的聯想,當然可以指不小心射出什麼東西的事件,也可以想到是性行為當中不小心射出來的事件。
 
第一節提的開頭作者就開門見山的點出誤射的動機,總之就是物理變化上的、化學變化上的、心理上的、身體上的,沒來由的純粹意外。第二節作者開始一不做二不休,用力的攻擊,射程無限大、射到未來消失,到射到精疲力竭在互相依偎,可以說是這場戰爭的結束,第二節的隱喻,可能可以聚焦在單一事件的過程,但筆者比較趨向是描述在兩敗俱傷後,才結束的協議場面。第三節提到傷害造成後,關係生變的不可逆反應,這裡提到的愛可以說是私人的,也可以說是更大的族群情感。
 
這首詩語言相當明朗,但歧異性高,給不同背景、身分及有心人都可以有不同的解釋,作者談事件,不涉及太具體的性別、身體器官的比喻,有意識的過篩各種事件的脈絡,把類似的起源、過程、結果,以一個起事者的告白道出整個事件過程的荒謬,可以歸類是社會詩、身體詩抑或一首直白的情詩,端看讀者觀看的方式與角度。

2017年5月31日 星期三

一棵開花的樹 ◎席慕蓉

如何讓你遇見我
在我最美麗的時刻 為這
我已在佛前 求了五百年
求他讓我們結一段塵緣
 
佛於是把我化作一棵樹
長在你必經的路旁
陽光下慎重地開滿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當你走近 請你細聽
那顫抖的葉是我等待的熱情
而當你終於無視地走過
在你身後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是我凋零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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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席慕蓉,祖籍蒙古,生於四川,童年在香港度過,成長於台灣。於台灣師範大學美術系畢業後,赴歐深造。1966年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於比利時布魯塞爾皇家藝術學院。在國內外舉行個展多次,曾獲比利時皇家金牌獎、布魯塞爾市政府金牌獎、歐洲美協兩項銅牌獎、金鼎獎最佳作詞、中興文藝獎章新詩獎及中國文藝協會榮譽文藝獎章等。
 
曾任台灣新竹師範學院教授多年,現為專業畫家。著作有詩集、散文集、畫冊及選本等五十餘種,讀者遍及海內外。近十餘年來,潛心探索蒙古文化,以原鄉為創作主題。現為內蒙古大學、寧夏大學、南開大學、呼倫貝爾學院、呼和浩特民族學院等校的名譽(或客座)教授,內蒙古博物院榮譽館員,鄂溫克族及鄂倫春族的榮譽公民。詩作被譯為多國文字,在蒙古國、美國及日本均有單行本出版發行。
(引自博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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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姵妏兒
攝影來源:CC0 Public Dom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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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一棵開花的樹〉是席慕蓉影響最廣,傳唱最響的一首詩。這首詩的文字口語簡單,多做解釋,恐怕有傷其「真」,但還是可以對他的設計有一些簡單的認識。
 
這首詩寫的是一種單戀的心情,使用的是一種「補敘」的敘述方式。第一段原本應該是「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在我最美麗的時刻-讓你遇見我」,但先用「如何」妝點「讓你遇見我」,讓第一行止於言有未盡之處,再接上第二行:「在我最美麗的時刻」,透過分行的時候,強調出了「在我最美麗的時刻」的重要性。同樣也可以讓人追想到「花」的美好與易凋零,讓這個「時刻」帶有一部分的迫切性。接著卻進到「我已在佛前 求了五百年」,如何讓這個想在對方面前展現最好一面的意念持續如此之久?這一種堅持著不放棄的意念在時間的一短促一延伸中就被引發了。一個說話順序的差異,造成了他意義開展上的差異。
 
這首詩一直有著一股「我為你做了那麼多」的狠勁──對自己狠。在遇見無法發生的時候,就求之於虛無飄渺的佛,但又用自己的誠心去使佛不得不做「把我化作一棵樹」──一如樹開花這樣有傷天和之事。第二段是把線收緊的網,當所思慕之人步步逼近,圖窮匕見的時刻就此來臨。一棵樹開花,一個精心安置的場景你走進來了......
 
卻沒有多看一眼。這就是這首詩的遺憾,從淡淡的行為裡,藏著大大的背景故事與遺憾。此刻所有的「花」都白費了,本該高高展現自己生命最美好的一刻,卻都掉在地上,任人踩踏。
 
席慕蓉寫作這首詩的筆法很簡單,連敘述都很簡單。但至今快四十年,這首詩仍舊感動著讀到他的許多人。誰說好詩一定要寫得艱難呢?

2017年5月30日 星期二

女人‧三字經‧行動短劇 ◎江文瑜

迎接午後陽光的舞步撩撥
群聚的我們盤旋
在中正紀念廟堂前,冰冷的雕像凝視的
是一齣煽情的行動表演
香豔刺激的口白灌注嘴部肌肉的能源
台詞上下翻轉配合實際的操作演練
被動的受詞脫胎換骨成積極的容顏:
 
銅像:駛妳老母
女人甲:阮老母開始學駕駛 掌握人生的方向盤
銅像:屎妳老母
女人乙:阮老母排泄通暢 全身舒服
銅像:幹妳老母
女人丙:阮老母一向真能幹 大的小的樣樣來
銅像:幹妳老祖媽
女人丁:阮老祖媽真苦幹實幹 才能堅毅不拔
銅像:幹妳老母雞巴
女人戊:阮老母養的雞 巴不得現在就撲上
銅像:操你媽的B
女人戍:我媽身體的B.B.call每天都在叫……
 
眾女子以哨子替代呼叫
高分貝的戲劇高潮自四面八方湧來:
銅像:他媽的出不來
眾女人:他爸的沒啥小路用 早該下台
 
中正廟裡高高在上的父權之身
眾人指向,齊聲
莊嚴的銅像陽萎!
 
這時,合唱團的歌聲逐退騷動的蔓延:
她媽的智慧高 她媽的才華眾
她媽的美貌絕 她媽的意志堅
 
銅像終於笑了
﹝「她媽的」誤以為「他媽的」﹞
「哈哈,她們的意思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吧!」
他彷彿又聽到人民在高呼
「萬歲萬歲萬萬歲」的口號
 
--
 
◎作者簡介
  
  從小構築文學創作的美夢,1998年出版第一本詩集《男人的乳頭》,以前衛風格書寫身體,獲陳秀喜詩獎。2000年以〈阿媽的料理〉系列詩十首獲吳濁流文學獎之詩獎,2001年出版台灣女性生命史和台灣歷史互相交織、以食物譬喻貫串全書的詩集《阿媽的料理》。其他詩集為2010年與翁倩玉合著的《合掌——翁倩玉版畫與江文瑜詩歌共舞》、2016年的《佛陀在貓瞳裡種下玫瑰》與2017年的《女教授/教獸隨手記》。詩作多次被選入年度詩選、不同詩選集等。其他文學作品為2001年的傳記文學《山地門之女——台灣第一位女畫家陳進和她的女弟子》與2017年的短篇小說集《和服肉身》。小說〈和服肉身〉獲選入《九歌105年小說選》。
  
  畢業於台灣大學外文系,獲美國德拉瓦大學語言學博士學位,目前擔任台灣大學語言學研究所教授。曾任台灣大學語言學研究所所長。2003年赴美國哈佛大學語言學系;2013 年赴日本京都大學言語科學講座擔任訪問學者。英文學術論文刊於數種知名國際英文期刊。2000年當選台灣第十八屆十大傑出女青年。
(作者簡介引用自博客來: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749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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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維基百科「中正紀念堂」條目,拍攝者Minghong(https://zh.wikipedia.org/wiki/File:Chiang_Kai-shek_Memorial_Hall_2.jpg ),原圖經裁減後後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SA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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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囗囗賞析
 
〈女人‧三字經‧行動短劇〉出自《男人的乳頭》,繼陳克華《欠砍頭詩》之後《男人的乳頭》標誌了現代詩中的女人對陰性身體書寫的解放,〈女人‧三字經‧行動短劇〉運用銅像與女人們喊話的語言操作,強烈地諷刺父權體制以自我為中心的不自知。
詩的開始作者刻意安排舞台在中正紀念「廟」堂前,化用了陳水扁擔任台北市長時挖苦前朝在命名中潛藏的政治崇拜的用語,同時銅像冰冷的凝視對比女人的唇舌表情,即便對女性的動作有更細節的描寫,但仍可以看見兩者視角非常貼近,開展了這場「平等」的對話。
 
第二、三段作者並未使銅像禁聲,讓銅像罵髒話不單是擬人,也帶來了很多解讀的視角,如銅像本身代表的威權、父權的堅硬,作為回應方的女性群像對於語言的解構與回應即是試圖破解父權及髒話「與生俱來」的不可撼動的論點,一步一步的找回女性的主體性。
 
第四段的銅像經歷言語往返進入沒有出路的疲軟而開始流動,次段合唱團的出現也化用了通俗戲劇中的「公式」,暗示著威權的死亡的開始,最後一段收束在銅像誤讀了語言上聽不出差別的「她媽的」誤以為「他媽的」的對話上表達銅像對於女性群體的諷刺的不理解。
 
〈女人‧三字經‧行動短劇〉用了非常強的筆力表示女性對抗父權體制的過程與困難,被包含在他當中的她以文字的形式示現,使用日常的俗字俗語,甚至髒話,作者想讓讀者看見的是潛藏在語言背後,諸多壓抑女性的遺毒。

2017年5月29日 星期一

雨滴──為馬雁 ◎張定浩

我們最後總是會坐在台階前 把雨滴和青草編織成河流 那細小堅定的旅行者正盤算 億萬年都不停止的征程   我們都曾是很好的織者 織出過絢爛光華也織出了 痛苦且動人的銀河 這驕傲舊習難改 你輕笑   我也跟著綻放 手指間的雨滴也綻放 在石板上   而這是安靜的午後 有人推開院子的門看見 我們正坐在屋檐   --    ◎作者簡介    張定浩,1976年生,安徽人。曾用筆名攖寧、waits,寫詩和文章,現居上海。   --   美術設計:陳又瑄 攝影來源:CC0|Geetanjal Khanna (@Unsplash)   --     ◎小編L賞析     這是一首私我之詩,也是一封書信。指涉的方向很單一,詩裡悼念詩人馬雁,又同時處理「創作」這一個題材。因此要解讀這首詩,張定浩和馬雁有許多文學與人生上的共識,在寫給詩人馬雁的這首詩裡頭,詩人也在提醒自己,對於創作應該抱持著怎麼樣的態度。比如「億萬年都不停止的征程」。     〈雨滴〉談的是寫詩或生活的過程,詩人堅持創作,絕不停止,他們在創作好詩,也在創作歷經痛苦的詩,在寫詩的過程裡,也是對於自我的一種暴露,這種暴露允許有人看見,因此會讓讀者直接撞見詩人持續進行這樣的理念與鍛鍊,他們努力寫詩,也努力在生活。     詩裡頭提到了每一個安靜的午後,那為何會提到午後呢?午後對馬雁來說十分重要,馬雁甚至寫了一篇散文,專門談下午這個時段,對於馬雁來說,下午是她一天的開始,也是創作的開始。     末段則更加強化了創作的堅持,它要說的是:只要我們開始寫,無論你是何時推開這扇門,你都會看見我們正在進行。這是詩人寫給提前離開世界的另一個詩人的一首詩,也是寫給自己,提醒自己不能停下來的一首詩。

2017年5月27日 星期六

甜蜜的復仇 ◎夏宇

甜蜜的復仇 ◎夏宇
 
把你的影子加點鹽
醃起來
風乾
 
老的時候
下酒
 
--
 
◎作者簡介
 
夏宇, 台灣女詩人, 戲劇系畢業, 寫詩, 唸詩 , 寫流行歌詞和劇本, 書籍設計, 畫畫,偶而翻譯, 不時旅行
 
(摘錄自夏宇│李格弟官網:http://www.hsiayu.org/)
 
--
 
照片提供:姵妏兒
圖像設計:姵妏兒
 
--
 
◎小編PW賞析
 
這首詩出自於夏宇《備忘錄》,詩集的內文以年代作為排列,分別從1976到1984。〈甜蜜的復仇〉為1980的作品。
 
之所以是復仇,因為作者逕自拘留了對方的影子,並且加鹽醃漬,小心翼翼地保存著,希望可以將這段關係保持最初的模樣,即使到了很久很久以後,也不會變質。作者在這裡使用的是影子,不是軀體。影子顯然不是可被收藏的實體,一方面表現出浪漫的想像,一方面也不會讓人感覺到太壓迫的佔有。
 
〈甜蜜的復仇〉這首詩字數不多,簡單幾個字就便人感覺到深刻的情感。

2017年5月25日 星期四

曠野一棵樹 ◎木心

曠野一棵樹 ◎木心
 
漸老
漸如枯枝
晴空下
杈椏纖繁成暈
後面藍天
其實就是死
晴著
藍著
枯枝才清晰
遠望迷迷濛蒙
灰而起紫暈
一棵
冬之樹
別的樹上有鳥巢
黃絲帶,斷線風箏

沒有
 
--
 
◎作者簡介
 
 木心,本名孫璞,1927年2月14日生於浙江烏鎮,自幼迷戀繪畫與寫作。十五歲離開烏鎮,赴杭州求學,1946年進入劉海粟創辦的「上海美專」學習油畫,不久師從林風眠門下,入「杭州國立藝專」繼續探討中西繪畫,直到十九歲離開杭州去上海。五○至七○年代,任職上海工藝美術研究所,參與人民大會堂設計。畫餘寫作詩、小說、劇作、散文、隨筆、雜記、文論,自訂二十二冊,「文革」初期全部抄沒。「文革」中期被監禁期間,祕密寫作,成獄中手稿六十六頁。1982年遠赴紐約,重續文學生涯。1986至1999年,台灣陸續出版木心文集共12種。1989至1994年,為旅居紐約的文藝愛好者開講「世界文學史」,為期六年,陳丹青為其學生。2003年,木心個人畫展在耶魯大學美術館、紐約亞洲協會、檀香山藝術博物館巡迴,畫作受大英博物館收藏,這是二十世紀中國畫家中第一位作品被該館收藏,2006年,木心文學系列首度在大陸出版,同年,應故鄉烏鎮邀請,回國定居,時年七十九歲。年底,紐約獨立電影製片導演赴烏鎮為其錄製紀錄片。2011年12月21日凌晨三時,在故鄉烏鎮逝世,享年84歲。
 
※作者簡介引自博客來 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577050
 
--
 
美術設計:姵妏兒
攝影來源:姵妏兒
 
--
  
◎小編囗囗賞析
 
作者寫樹也借樹表達自己的生死觀,詩作中我與樹互為表裡,寫樹的形貌與背景,同時也是聯繫自身的處境。樹的枯枝、形影單支與藍天、晴天輝映,表達生死之間,時間流逝的自然,末尾的數個象徵:鳥巢、黃絲帶及斷線風箏,都聯繫著一個事物的主人,而自己卻孑然一身,為詩帶來了不小的沉鬱感。
 
〈曠野一棵樹〉的行文不採取任何掙扎、設問的過程,將情感的成分收束到相當低,語句相當清朗,但富含顏色、環境、細節、有無、生死的對照,在靜物與視角的緩速對焦下,帶領著讀者進入一個構圖單純,但筆觸深潛的畫中連著思緒流動,讀者不只是代入了一個場景,而是一個有機的、觸碰的到的時間狀態。

2017年5月24日 星期三

同屋主 ◎陸穎魚

同屋主 ◎陸穎魚
 
搬一群沙發進來,一人坐下
搬一箱電視機進來,一人看戲
搬一幅雙人床進來,一人熟睡
 
我盛滿一大碗的迷惑問你
我用心用力搬東西進來
你到底搬動什麼
 
你說,我搬自己進來
用心靈收納枕頭的嘮叨
用身體安裝歲月的日常
 
在你什麼都搬不動時
我全部幫你搬,就這樣永遠。
 
--
 
◎作者簡介
 
陸穎魚
 
香港詩人,現任台灣人妻。左手洗衫煮飯,右手讀書寫字。性格天真過豆腐,擁有一顆洋蔥的心。曾任職財經記者、文學雜誌《字花》編輯。著有《淡水月亮》、《晚安晚安》、《抓住那個渾蛋》。
 
--
 
美術設計:陳又瑄
攝影來源:CC0|Philipp Berndt (@Unsplash)
 
--
  
◎小編蔡淳祐賞析
 
〈同屋主〉這首詩收錄自陸穎魚的第三本詩集《抓住那個渾蛋》當中。
 
這首詩並不長,總共由四段組成,閱讀的時候可以分成前面兩段與後面兩段,本文也將以這樣的分法賞析。
 
首先第一段是三句由搬開頭的詩句,詩人分別搬了一群沙發、一箱電視機與一幅雙人床,在此出現的皆為複數的物品(一幅雙人床依舊是給兩人睡的),然而皆由詩人自己搬,這一段詩人想要表達的應可解釋為其試著經營一個家,沙發、電視機與床鋪都是屬於生活中常見的傢俱,但這段並未帶有明顯的情緒,必須要與下一段一起看。第二段寫道:「我盛滿一大碗的迷惑問你/我用心用力搬東西進來/你到底搬動什麼」,在此段當中便能夠明顯看出,你關於第一段的一切事務,外觀上沒有積極的參與,詩人對這一點有所不滿,讀者可以從第二段後面兩句的語氣約略感受到一絲不滿。在前兩段中,表現出詩人盡心盡力的為了家付出,撐起生活的外觀,尚是詩人占上風。
 
來到第三段,「你說,我搬自己進來/用心靈收納枕頭的嘮叨/用身體安裝歲月的日常」,筆者認為自這一段以後,詩中的我都應該解釋為前兩段當中的你,亦即自三、四段之後已成為你對我的解釋,筆者接下來亦以第一、二段的你與我作為。第三段可以看得出,或許你並未在家庭當中擔任外觀上的經營者,在瑣碎的家庭事務當中無法給予更多幫助(如現代的夫妻常出現由其中一方外出工作,另一方獨力完成大多數的家事的情形),然而你仍舊將自己搬了進來,在家庭當中扮演著我精神上的調劑,「用心靈收納枕頭的嘮叨/用身體安裝歲月的日常」,雖然你無法給予太多物質上的幫助,但在心靈上給予我的支柱,是你存在家庭裡最大的功用,也是你給自己最大的動力。接著來到最後一段:「在你什麼都搬不動時/我全部幫你搬,就這樣永遠。」,這一段可以與第三段合在一起看,然而詩人將它分開的原因乃在性質不同,若要說第三段屬於你對我的解釋,那第四段可以看作你對於我的承諾與告白,在你什麼都搬不動的時候,我全部幫你搬,直到永遠,在開頭看來這一首詩對於家庭主婦/夫來說,可能會心有戚戚焉,在結尾上轉變作一個暖心的存在,或許無法說服所有的人,但筆者猜測詩人得到了你這樣的回應,心中的怒氣皆已消散。
 
http://cendalirit.blogspot.com/2017/05/20170524.html

2017年5月23日 星期二

十二街 ◎馬雁

十二街 ◎馬雁
 
女真樹的白花 
膩甜的午睡 
她在自行車後座上 
攀,空氣裡起伏的香味
 
硫酸雨漂洗 
她的黑 
她的白 
她身體上的斑點
 
蟬鎮壓了整整一個星期的下午 
他在店鋪裡,修一把琴
 
--
  
◎作者簡介
   
馬雁,女,詩人,1979年生於四川成都,2001年畢業於北京大學,系突圍詩社、幸福劇團成員。曾主持未名詩歌節(1999、2000、2001 年),參展當代藝術廣州三年展(2008年)。有自印詩集《習作選》(2001年)、《迷人之食》(2007年)。2010年12月30日在上海閔行區所住賓館意外墜樓,也有一說為自殺辭世。
  
--
  
美術設計:陳又瑄
攝影來源:CC0|ORNELLA BINNI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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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L賞析
  
  〈十二街〉寫的是一個女孩的下午生活,馬雁對於下午充滿著一種眷戀,對於馬雁來說,下午通常是一天的開始,凌晨過後才是結束,而下午則是介於清醒和倦怠一種狀態。
 
  女孩在自行車的後座,在中國的校園生活裡頭,自行車的後座通常代表著是一個談戀愛的位置。女孩在這個景象裡頭彷彿靜止了一般,整首詩所想要呈現的氛圍,無非是這一種時間靜止的感覺。所以馬雁寫了下午的女孩,下午的硫酸雨,還有一整個下午的蟬鳴。
 
  但整首詩真的有那麼簡單嗎?
 
  整首詩特別有趣的是第二段,提到了硫酸雨,更使用了漂洗這個動詞,東西一定是髒汙了,才需要漂洗啊,但怎樣的巨大髒汙,需要使用到硫酸來漂洗呢?但無論如何,女孩認定了自己的形象是髒污的,因此她在雨中承受著漂洗,承受地傷痛。是怎樣才會讓女還有這樣的認知呢?大家都知道硫酸具有腐蝕性,在滌淨身上的黑、白、斑點的時候,也同時暗藏的意思是,它勢必會毀壞掉一些表面的事物,開始侵蝕,而腐蝕的過程極為痛苦,無法復原。
 
  整首詩表面上很平靜,但實際上暗潮洶湧。它在平靜的生活裡頭,潛藏龐大的危機。
 
  在最後兩句也能拆解出類似的味道,比如蟬鳴是「鎮壓」了下午,而不是「繚繞」了下午,詩的詞彙通常很精準,因此,此處的蟬鳴成為了一種象徵,戳破表面上的平靜。
 
  而末句「他在店舖裡頭修一把琴」,這是詩裡頭第一次出現了除了她以外的另外一個他,為什麼把他整個在前面的所有句子裡頭抽離了呢?這是為什麼?
 
  琴需要修理,代表琴出了問題,在大陸詩歌的傳統中,最直觀的一種解法是,琴者,情也。
 
  感情出了問題。所以詩中的他嘗試修補感情,然而她則在一整個下午,接受感情中的痛苦。
 
  我想,整首詩其實在呈現兩人看似良好的關係,但也同時暗示這段關係早已被破壞,馬雁用了一個平靜下午的畫面,讓我們看見愛情裡一個人無力被傷害,另一個人在努力在修補的景象。

2017年5月22日 星期一

水神幾何 ◎楊牧

[文學騎士歷險記]
                           
水神幾何 ◎楊牧
  
  A
  
擊水而來的是
神。姑蘇棹櫂
幾乎無聲地帶動
一素潔的船出沒於
塔與柳之間
  
神之來,若有
鐘聲飄過湖面
隨即沉寂——
滿肩是月光
船頭船尾是濃霜
  
  B
  
乃有燈火指示
移動的軌跡
於湖的坐標紙上
每兩格為睡蓮一朵
來也來也,終不見
她滑近,卻在遠處
夷猶,蹇誰留兮中洲?
  
每當燈火
移入生有睡蓮的格子
剎那的一粲
彷彿她首肯的微笑
如此忽明忽滅,曲折地
畫着一條閃爍的線
於遠塔和近柳之間——
是神吧?我意以為那是
神:其神也,翩若驚鴻
婉若遊龍,榮曜秋菊
華茂春松。來也來也
終不見她滑近,雖然
姑蘇棹櫂擊打著湖水
如此無聲地——神乎其神
  
  C
  
雖然如此
只見月光也落在
小樹上:神若在樹下
散髮容與。我為月光的
小樹取一個好聽的名字
  
船浮在坐標紙上
她開始唱歌,其聲也
細微若花在霧中開合
若漁網緩緩沉沒
若柳葉被月光拂擊
若霜降落。其辭曰:
      
  聞佳人兮召予
  將騰駕兮偕逝
  築室兮水中⋯⋯
      
來也來也,終不見她
滑近,而在那徬徨之間
在那忽離忽合,不可解析的
軌迹上,每一點光
是一朵睡蓮
          
--
                           
美術設計:盧靖涵
攝影來源:Flickr c.c.|J€RRY、Renato Lombardero 以相同方式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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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楊牧寫於一九七四年的〈水神幾何〉是相當美的作品,描繪女神的降臨。在詩歌中的A段,敘述者看到女神乘著一艘「素潔」的船而來,她的肩上是「月光」,船頭船尾是「濃霜」。詩人使用「素潔」、「月光」、「濃霜」這些亮白色的詞彙,隱喻了女神的光輝和節操。在B段,敘述者持續描繪船向自己靠近,然而,女神似乎不肯靠近,如同屈原〈湘君〉中,癡等的湘夫人對遲遲不來的湘君所說:「君不行兮夷猶,蹇誰留兮中洲?」(你猶豫不肯啟程,為誰留在中洲?)。而女神的形態,正如曹植的〈洛神賦〉所言:「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在C段,女神唱起了歌,歌聲「若花在霧中開合/若漁網緩緩沉沒/若柳葉被月光拂擊/若霜降落」,而歌詞來自我們熟悉的〈湘夫人〉之文字:「聞佳人兮召予/將騰駕兮偕逝/築室兮水中」。然而,對於敘述者,女神是永遠有距離的,她來了,卻「終不見她/滑近」,彷彿「那忽離忽合」,唯一能確信的,是她行過的軌迹,因為「每一點光/是一朵睡蓮」。

2017年5月20日 星期六

儀式 ◎楊澤

儀式 ◎楊澤
 
取出張剛洗好的兩吋畢業照拿紅筆在上面適中的畫了個十,抓起一枚圖釘我猛釘住十字中心就猛釘住整張慘綠兮兮的臉在書桌前的白牆上
 
七月聯考前,我如此解放了我自己
 
(取自《薔薇詩派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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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楊澤
 
  上世紀五○年代生,成長於嘉南平原,七三年北上唸書,其後留美十載,直到九○年返國,定居台北。已從長年文學編輯工作退役,平生愛在筆記本上塗抹,以市井訪友泡茶,擁書成眠為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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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旅台小子
攝影來源:https://pixabay.com/en/books-reading-literature-knowledge-230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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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旅臺小子】賞析
 
是時候,解放自己。
 
詩僅有兩段,第一段詩人敘述的是自己的一個行為——所謂詩題所寫的『儀式』,而詩句採取不斷行、斷句的一個長句將場景描述出來,從形式上即是讓讀者不斷想要透過逗號、斷行的方式,將『我』從中『解放』出來;第二段是詩人內心的自白。然而,『聯考』成為關鍵的時間點。
 
楊澤於駱以軍的對談中,提到自己在聯考之前,『我的腦袋瓜卻滿滿是那些俄國男人女人的故事,掉進一種堪稱『喪心病狂』的封閉狀態』(印刻文學生活誌第163期:致少年時代——詩與小說的家庭傳奇)。在所謂的『青春期』,詩人閱讀了許多翻譯小說,尤其是舊俄小說。當時,很容易且自然地對異國情調有所好奇,而且置身於白色恐怖的年代,他靠著個人的閱讀,摸索成長,造就想像。
 
面對聯考(現在的學測)、大學畢業、三十而立等的鐘聲響起…
 
生命中的召喚是無預警的,而且與既定的人生道路不同。每次都需要透過儀式抵抗、解放,在封閉狀態中找到一點救贖的可能。一次、兩次以及後來的『猛釘住』自己,都將不會再是自己的自己,卻又在當中找到自己。
 
我們都需要這樣的時刻——儀式。

走過滿是謊言的四月,即將而來的六月畢業季、七月的考試戰,祝福大家。http://cendalirit.blogspot.com/2017/05/20170520.html

2017年5月18日 星期四

崇拜 ◎任明信

崇拜 ◎任明信
 
你給我蘋果
要我收好
說從今以後
這就是心
 
我沒有想過你
為什麼說謊
只是乖乖
把蘋果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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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devmask,一九八四年十一月生,高雄人,中正大學經濟學系,東華大學創作暨英美研究所畢。喜歡夢,冬天,寫詩,節制地耽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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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Flickr c.c.|Kristina Servant (https://www.flickr.com/photos/xkristinax/15265108659/ ),原圖裁減後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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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蔡淳祐賞析
 
崇拜這首詩收錄於任明信的詩集《光天化日》第一部分〈你是這樣的人〉當中。
 
整首詩由簡單的四句四句組成兩段,其中並沒有難以理解的詞彙,而於邏輯上也是較為容易理解的一首詩。在任明信的詩作當中,幾乎都是簡單易懂的詞彙,然而有時卻組成意味深長,甚至令人費解的內容,或許正是任明信下筆高明的地方。
 
回到崇拜這首詩,首先於第一段寫道:「你給我蘋果/要我收好/說從今以後/這就是心」,在這裡的你尚未能夠確定是誰,也不知道為什麼蘋果會是心,這裡必須要與第二段一起看。第二段寫道:「我沒有想過你/為什麼說謊/只是乖乖/把蘋果收好」,第一段與第二段相連在一起之後,便不難理解,詩中的我並沒有想要理解為何蘋果是心,蘋果與心分明是兩者不同的東西,然而對於我來說,儘管能夠輕易地拆穿你所說的謊言,卻並未做出揭開謊言的動作,而是保留著為什麼你會說謊的疑問,聽話地、乖順地將蘋果好好的收起來。接下來在回到標題,任明信下的是崇拜,而詩中所訴說的情緒是否正是出自於崇拜呢?我想是說的通的,崇拜一個人,便不去考慮對方所說的任何一句話,儘管懷疑,甚至知悉其並未真實,只是乖乖地將那句話記在心裡,像是我將蘋果好好收藏一般。
 
但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為什麼這種情愫無法解釋為平等的愛情、友情呢?而是一個具有上下不對等關係的崇拜,其實也不難理解,第一段所說,你給我蘋果但告訴我這是心,為什麼不直接給我你的心?而是蒙騙我你給的蘋果就是心,無疑的此處的我深愛著你,因此接受了這樣的謊言,這也表示你並未真心愛我,或許是利用我對於你的愛,而能夠讓我乖順的當個木偶,任由你操控玩弄,因此這樣的情感事實上僅能稱作崇拜。
儘管是這樣簡單的一首詩,任明信並未浪費每一個句子能夠帶出的、背後深刻的意義,甚至在選擇題目上面也相當的合適,若今天僅使用了愛當作標題,這首詩或許未能稱得上毫無缺點,然而崇拜這樣的題目讓這首詩昇華了一個層次,內容簡單而美,讀完惆悵的真切。
 
再來談談分段,為何任明信會將一個邏輯拆成兩個部分說明,難道這會是一個多此一舉的分段?在此筆者認為一二段雖然可以放在一起,整首詩只有一段,講述一個崇拜的心理。但將其分作兩段,前段乃是現實事件,而後段重點則在我的內心轉折,這一個動作強化了謊言這兩個字,讓前段的事件蒙上了一層灰,再提出然而我並不在乎原因的想法,使後段閱讀後的餘韻更加強烈。利用分段將整首詩的閱讀節奏打斷,不讓讀者一口氣知道結果,加強了文字的力道,讓分段不只是無用、多餘的動作。
 
http://cendalirit.blogspot.com/2017/05/20170518.html

2017年5月17日 星期三

時序在遠方 ◎林餘佐

時序在遠方 ◎林餘佐
 
時序在遠方
而意義綻放在身旁
我們任時光經過:
窗前、花園、童年。
肉身腐朽像是廢棄多年的沙發,
青春早已起身前往遠方。
像「大風吹」遊戲我們換過一張又一張的椅子
在座位裡學習抽象的意義,具象的規矩
週一必須配戴手帕,
週二閱讀過詩篇在此刻又被記起。
 
時間是偌大的教室,我們依次進入、離開。
多年後空無一人的教室,
只有我仍在習字、閱讀
我寫下種子,等待青春離席後開出花朵。
彷彿進入最像自己的季節
我開始懂得一些幽微的事物,如隱喻、象徵
欲望以及隨之而來的自瀆。
——我能感受泥土在雨後的騷動,
像是遠方的貓躡手躡腳的經過。
 
(我想要寫下遠方,卻不知如何下筆)
 
遠方是觸碰不到的生字
陌生的筆順無法書寫即將到來的事物
所幸光影堆積著知識,我動用知識想像遠方
是一個巨大的書桌放置著過往的片段
或是一個小巧、堅固的箱子,
打開則是更多的生字
更多的遠方,是肉身永遠到達不了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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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餘佐
 
1983年生,臺灣嘉義人。東海大學中文系學士、國立東華大學中文所碩士,現為國立清華大學中文所博士生。曾獲東海文學獎、東華文學獎、清華月涵文學獎、中興湖文學獎、蕭毅虹文學獎、打狗鳳邑文學獎、桃城文學獎、教育部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國藝會出版補助等。
 
最近開始懂得一種抒情且緩慢的聲腔,寫作時總浮現這樣的聲音。
  
(以上簡介轉自: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10067844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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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Flickr c.c.|eflon (https://www.flickr.com/photos/eflon/3873573454/ ),原圖經左右翻轉後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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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我們生活在此刻,而遠方同時往前往後展開;寫作作為一種旅行,就是朝著「遠方」發進。那些逝去的(如青春),以及那些還未到來的,我們都急欲以寫作觸及。這些嘗試多半終是徒勞,別說想像未知的未來,甚至無從完整地重建青春;但我們仍樂此不疲。儘管經歷與體驗總是不足,無法在此刻完美地理解與捕捉、有些甚至花費一生也不可能;我們仍持續打開那小巧而堅固的箱子,拿出藏在裡面的生字,繼續拼湊成屬於自己的足跡。

2017年5月16日 星期二

黑色鑲金 30 ◎羅智成

黑色鑲金 30 ◎羅智成
 
懷著對讀者的悲觀與疑慮
我振筆書寫:
「似乎
一邊提防讀者一邊極力表達
是我特殊、艱鉅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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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羅智成
 
  台大哲學系畢業,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東亞所碩士、博士班肄業。作品曾多次獲獎兩次時報文學獎新詩推薦獎。著有詩集《畫冊》、《光之書》、《傾斜之書》、《寶寶之書》、《擲地無聲書》、《黑色鑲金》、《夢中書房》、《夢中情人》、《夢中邊陲》、《地球之島》、《透明鳥》,散文或評論《亞熱帶習作》、《文明初啟》、《南方朝廷備忘錄》。
 
(以上簡介轉自: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1006721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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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許宸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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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關於創作者面對的兩難,這首短詩說得精準無比。太容易了會被看透,顯得輕薄廉價;然而太過困難卻又什麼都無法傳遞,寫了等於沒寫;所以創作者只得「一邊提防讀者一邊極力表達」,努力嘗試去抓住那個誰也說不準在哪、還會不時飄動的界線。如此特殊、艱鉅的生活方式,也難怪詩人看起來總是悲觀、疑慮,而且傲嬌。

2017年5月15日 星期一

給時間 ◎楊牧



[文學騎士歷險記]
                    
給時間 ◎楊牧
 
告訴我,甚麼叫遺忘
甚麼叫全然的遺忘——枯木鋪著
奄奄宇宙衰老的青苔
果子熟了,蒂落冥然的大地
在夏秋之交,爛在暗暗的陰影中
當兩季的蘊涵和紅豔
在一點掙脫的壓力下
突然化為塵土
當花香埋入叢草,如星殞
鐘乳石沉沉垂下,接住上升的石筍
又如一個陌生者的腳步
穿過紅漆的圓門,穿過細雨
在噴水池畔凝住
而凝成一百座虛無的雕像
它就是遺忘,在你我的
雙眉間踩出深谷
如沒有回音的山林
擁抱著一個原始的憂慮
告訴我,甚麼叫記憶
如你曾在死亡的甜蜜中迷失自己
甚麼叫記憶——如你熄去一盞燈
把自己埋葬在永恆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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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姵妏兒
攝影來源:CC0|picography.c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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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楊牧的這首〈給時間〉寫於一九六四年。這期間楊牧受浪漫主義影響,特別是濟慈,而寫了一系列如〈給命運〉、〈給寂寞〉、〈給雅典娜〉之類的詩。〈給時間〉或許是其中最完備的。敘述者首先詢問:「甚麼叫遺忘?」,遂以各樣的形式展現對「遺忘」的譬喻,直得注意的是,這些意象又隱喻了時間的流逝,如在陰暗處漸熟的果實,花香埋入叢草,星隕,下沉的鐘乳石接住石筍,這些微小的事物逐漸被遺忘。敘述者之後問:那麼,何謂記憶?得到的答案是:「如你曾在死亡的甜蜜中迷失自己」,「如你熄去一盞燈/把自己埋葬在永恆的黑暗裡」。不管是「迷失」或是「埋葬」,與其說是「記憶」,還不如說是另一種「遺忘」的形式。

2017年5月13日 星期六

母親的紡織我的音節 ◎波戈拉

母親的紡織我的音節 ◎波戈拉
 
        本是可以穿引
以母語、裁剪出相似的骨肉與血
細密接縫的生之意念
仍為我製量
衣:本是可以禦寒
也可以隱現
藏於內外之間的冷暖
 
    你親手指點
我本是易感的繡……
或者延伸
為袖:原是觸摸世界的手腕
也是你姓名的鏽,鏽你
日漸空蝕的歲月
變換我人生緜長的絲線
 
   本是你織就的——
一顆及胸的鈕扣。是一副
強壯的心,眼
端詳、惦記整個世界
一顆及領的鈕扣是一只孤獨的句點。
吞,而未吐;為之語塞的心事
他者武斷的語言
 
而我本是,你為女子的本事
愛與繁憂、兩面
皆在掌上翻轉
本事可以相傳……
如果我是分秒,如針
補衲青春
你是時間的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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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波戈拉,高雄人,世新大學中文系畢,曾獲聯合報文學獎,時報文學獎等,著有詩集《痛苦的首都》、《陰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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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CC0|Freepht (@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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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宇路賞析
 
 明天就是母親節,就來讀一首有關母親的詩吧。這首詩收錄在《陰刻》輯四的﹝母音﹞,開頭引用了一段韓波〈母音〉:「總有一天/我會說出她們隱藏的根源」。母音是雙關語,同時表示了語言中的母音(如a、e、i、o、u),以及母親的聲音。這首詩在標題就點明了母親、音節,以及波戈拉擅用的「紡織」的意象作連結,儘管母親和織物看似有點刻板印象,但是將「我的音節」與之並列,是要表達這兩者之間的關聯。(昨天5/12的直播中也有提到有關紡織的一些文學典故)
 首段以「以母語、裁剪出相似的骨肉與血」,表達生育、親骨肉的意涵,「穿引」即是臍帶。衣物是出生後才需要穿的,然而我們在胎腹中,子宮就提供了最初生命的包覆,像是親手製量的衣服一般。
 第二段的主題是「繡」,傳統習慣在孩童的衣物上繡上姓名,像是小說改編的電視劇《一把青》中,副隊娘親手為女兒墨婷繡上名字,還為了女兒該從哪任丈夫的姓而困擾不已(但是名字是不會改的)。繡、袖、鏽為同音,將意義延伸到手(母親的或他的)、鏽(時間的侵蝕)。
 第三段「及胸的鈕扣」,在心臟的位置,也像是「眼」(重要的象徵),又以形狀對應到「句點」,但注意到此處從及胸的移到了及領,即是聲帶的位置,在發聲的地方畫下句點,用「吞,而未吐;為之語塞的心事」一句做了漂亮的意象(甚至可以想像那種哽在喉嚨,說也說不出口的難受)。
 到了末段,再次用紡織——「你為女子的本事」,生命像一塊布在手上慢慢地形成,「兩面皆在掌上翻轉」(套句俗話:手心手背皆是肉),以「針」將紡織和時間(時針、分秒)作了連結,最後他說「補衲青春/你是時間的破綻」,破綻一詞說的是紡織物的破口,母親對時間來說可能是一個缺口,然而母親也藉由產生一個生命,將青春、時間縫補了起來。
 前三段用空格縮排首行,我們可以發現該行的主要動詞,分別是「穿引」、「指點」、「織就」,其實也就是這整首詩不斷出現的主題,最後末段總結整首詩,結構完整,雖然前兩段對於「音節」的主題沒有著墨,但可以理解這樣的鋪排是具有順序的(先說紡織再說音節)。讀這首詩時,感覺到他想要表達的是對於母親有強烈的連結,但是又有說不出口的情結,有一點矛盾的心理,擺脫過去描寫母親溫柔、陰性和母性等刻板面向的詩歌。

2017年5月11日 星期四

成長 ◎陳繁齊


成長 ◎陳繁齊
 
終於知道
愛一個人
是多麼難的一件事
恨一個人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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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繁齊
 
生於1993,國立台北教育大學畢業
喜歡寫作與音樂
在心態上難以捉摸的粉絲專頁:半個詩人(https://www.facebook.com/halfpoethalflove/)
 
Ptt詩板活躍帳號:circa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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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CC0|klimkin (@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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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玻璃貓賞析

〈成長〉這首詩收錄於詩人陳繁齊《下雨的人》這本詩集當中。
這首詩相當的短,以四句作為唯一一段,講述一個簡單的事情,亦即當一個人了解到愛一個人與恨一個人都是件難事,那或許正是他成長的證明。而透過幾個淺白易懂的句子,讀者第一次閱讀便能理解〈成長〉這首詩的核心概念。
然而,筆者對於這首詩的評價並不高,〈成長〉雖不算壞,但也不屬好詩。
就〈成長〉的文字而言,沒有運用到繁複的意象或華美的詞藻,這點並非壞事,也不代表一首詩有了上述兩項條件便能夠被評價為一首好詩。〈成長〉利用淺白的言語,在短短四句當中帶出一個念想,類似的淺顯易懂的寫法,也常見於其他詩人的筆下,鄭聿正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成長〉這首詩這樣淺白的文字,沒能利用語句的變換,帶出驚喜或是意猶未盡的餘韻,這樣的表現手法不夠精彩,而流於「用簡單的字,寫簡單的事」,而難以達到「用簡單的字,寫深刻的事」的程度,如此一來使得閱讀欠缺更多想像,也讓詩顯得普通而無法令人難以忘懷。
〈成長〉這首詩在詩集《下雨的人》當中屬於較為普通得作品,然而依舊能在這本詩集當中找到令人驚豔的作品,像是〈大雨〉、〈第三人稱〉等等,但不在此多談。《下雨的人》總共收錄80首詩,雖有好與普通的詩參雜其中,不影響這本書的可看性。比起其他優秀的作品,〈成長〉或許更像是臉書戀愛粉絲專頁的貼文,期待詩人陳繁齊下一本詩集,能夠看到類似的但更為純熟的作品。
 
http://cendalirit.blogspot.com/2017/05/2017051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