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4月27日 星期四

塵爆 ◎阿布


 


命運在我身上
留下詛咒的疤痕
而我用它
來練習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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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阿布,1986年生於臺灣。著有散文集《來自天堂的微光》、《實習醫師的祕密手記》、詩集《Déjà vu似曾相似》、《Jamais vu似陌生感》等。
 
(取自2016年度詩選詩人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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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沛容
攝影來源:FREEIMAGES|Mark Carter / Michelle Kwajaf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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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L賞析
 
  這一首詩在台灣詩選中,阿布在#關於本詩 一欄中只寫了兩個字——「留白」。
 
  這兩個字足以代表一切,關於這一起事件,其實我們無須多說什麼了,對於傷痛,對於後續的療癒,說的太多就是多餘,我希望在讀這一首詩的時候,也能夠留白。
 
  下面是我對於這首詩的兩個解讀方向的分析,但其實詩本身已經足夠完整,做為賞析者,只能將我的指涉擴張,以讀者的身份,來與作者和其他讀者對話。
 
  八仙塵爆。
 
  這是一場怎樣的意外呢?那一場意外只有十分鐘,499個人受傷,15人死亡。
 
  活下來的人,身上結起了疤痕,疤痕雖然是傷口癒合的證明,但如此沈重的傷,癒合了也不可能無感,會在許多時候隱隱作痛地提醒。
 
  〈塵爆〉一詩極短,但頗有可以玩味的地方。
 
  比如第二句提到詛咒的疤痕,這是一個明顯負向的詞彙,命運使自己遭遇不幸,彷彿自己被世界所放棄或憎恨。
 
末句則闡述了我要練習愛人。會在這裡提到練習二字,就意味著正因為現在還無法去愛,所以要練習去愛,我們都知道放下恨,放下世界對自己的不公平,選擇去愛人。這裡的人包含他人和自己。
 
  這無疑是一首放下之詩,但我覺得還有其他的解讀方式。
 
  阿布的〈塵爆〉看似一首以當事者的角度去看待世界。
 
  但真的是如此嗎?
 
  它也有另一種可能性,詩中的我這裡的我,就是每一位看著這起事件發生的你。而詛咒可以解讀為這場事件,帶給社會的傷痛。
 
  我們反省,並且思考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這毫無疑問是一場憾事(詛咒),但正因為不幸發生了,因此我們才要背負著這樣的不行繼續前行。
 
  放下恨,選擇愛吧。
 
  儘管我們還需要練習,需要時間。
 

2017年4月26日 星期三

世界的孩子 ◎許悔之




 


爸爸
炸彈轟轟
大海是一盆滾燙的水
媽媽
子彈咻咻穿過
月亮月亮的臉在流血
即將閉上眼睛的
我的身體裡面
好冷好冷的冬天

媽媽,爸爸
我在這片沙灘躺著
我想念你們的眼睛
正在燃燒
像是太陽,像是月亮
照在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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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許悔之,1966年生,臺灣桃園人,曾獲多種文學獎項及雜誌編輯金鼎獎,曾任《自由時報》副刊主編、《聯合文學》雜誌及出版社總編輯,現為有鹿文化事業有限公司之總經理兼總編輯。著有散文《創作的型錄》、《我一個人記住就好》;詩集《當一隻鯨魚渴望海洋》、《有鹿哀愁》等。
 
(取自2016年度詩選詩人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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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紀姵妏
攝影來源:CC0|Flicker: The death of Aylan Kurdi by urcameras,修改後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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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許悔之在「關於本詩」中只寫了短短兩行:「因為一位在沙灘上溺死的敘利亞難民小孩而寫/這個世界還有更多因大人而造成的悲劇。」已經將他的寫作動機交代得很清楚了。
 
然而,只是因為「有某事」而「因事有感」的作品感覺並不難寫,在這種時候我們要怎麼看待一個作品的好壞呢?阿Ben認為有兩種方式:一是「怎麼寫這件事情」,而是在書寫中,是否有加入「自己的思考」。
 
在〈世界的孩子〉這首詩中,許悔之以「我就是那個小孩」的視角與口吻。在小孩的世界中,父母親若不能說是世界的全部,至少也將是大部分了。在「家」以外的世界都由爸爸媽媽去應對,那些煩惱本應該與自己無關。
 
孩童對父母的傾訴本應該充滿孺慕之情,太陽、大海、月亮等自然景物亦應該是很親近的,然而,在這首詩中卻不是這樣。當炸彈跟子彈這些人造的,且顯然具備暴力的意象進入詩中,而且與大海、太陽、月亮的功能看起來沒有太多分別,當對爸爸、媽媽說的話都已流為「想念」,許悔之很好的把這個小孩所面臨的悲劇勾勒了出來:那種整個世界的物件都缺乏善意的感受。那種不知自己犯了什麼錯,卻必須看著自己的生命一點一點流逝的感受。而他唯一能夠緬懷的父母早已不在了......
 
換一個角度說,許悔之對這個事件的想像若只是停留在藉由重現事件來抒發感傷的層次,我想這說不上是一首很好的詩。不過從題目〈世界的孩子〉開始,我認為許悔之自有其他的深意。
 
從「世界的孩子」來說,當敘利亞孩童慘死沙灘上時,自然吸引了整個世界的哀慟。正由於人性中共存的憐憫面被喚醒,稱此孩子為「世界的孩子」很貼切。但另一部分,這個孩子所面對的處境,卻也同樣是由這個「大人的世界」強行賦予的。若我們願意從「如果我們的小孩就像是這個孩子一樣......」來投以憐憫,那麼我們能不能更進一步的想,是什麼樣的「世界」,讓這個小孩子有著這樣的際遇?我們這些構成「世界」的大人,能怎麼改變它呢?
 
如果我們把孩子跟世界做了連結,重新看看詩末的「太陽」與「月亮」,超乎於這個世界的存在,或許這是有點無力,卻除此之外沒辦法多做什麼的控訴吧。
 

2017年4月25日 星期二

並不 ◎蕭詒徽



你知道離開漩渦的方法是不要動嗎
和離開今天的方法一樣
又是晚上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明明不是海
卻有那麼多浪。明明不是昨天,卻
沒有什麼不一樣。你睡了嗎
你知不知道除了明天
我們還能去什麼地方
 
你睡了嗎。拉開窗簾
看見別人的窗戶發出光亮
那些不屬於我們的影子
都屬於更好的形狀。又是晚上
我多怕你夢見更好的我們
然後才醒
怕你因為更好的我們而傷心
像一張地圖
讓迷路的人傷心那樣
 
你知道結束迷路的方法是不要動嗎
和留在昨天的方法一樣。明明不是海
有人把船永遠停在今天的房間
有人並不
有人因為放棄航行而得到幸福
有人並不。現在的我們
就是更好的我們了嗎?多怕明天
依然不過只是又一張床
然後才醒:「原來抵達
只是不再離開某個地方……」
 
你睡了嗎。明天早上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哪?拉開窗簾
看見自己的窗戶發出光亮──
我多怕你因為早上而傷心
 
像一道影子
讓稀薄的人傷心那樣。太陽出來了
你相信自己嗎?睜開眼睛
明天就在這裡
有人去了更遠的地方
有人並不
有人因為沒有得到幸福而傷心
有人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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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詒徽,按樂團鍵盤手兼經理,餵羚羊工作室企畫文案,繪本創作團體醜天鵝文字作者,經營網站輕易的蝴蝶。以私人工作室形式承接平面設計、文案、裝禎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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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紀姵妏
攝影來源:紀姵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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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蔡淳祐賞析
 
〈並不〉這首詩第一次出現,是在其獲得林榮三文學獎首獎時,詩的篇幅較長,由五段所組成,每一次閱讀都能夠發現不同的亮點。
 
第一段以「你知道離開漩渦的方法是不要動嗎」開頭,這一句與整首詩所想表達的意義有相當重要的連結性,漩渦對於水手或是船隻來說都是可怕的東西,越想利用外力抽離將會越陷越深,不要動對於陷入漩渦的人來說無疑是件困難的事情,然而想要離開漩渦是要冷靜不動,詩人接著說:「和離開今天的方法一樣」,閱讀到第二句時暫時還無法理解為什麼離開今天的方法亦是不動,後面會繞回來做解釋。讓我們跳過幾句來到「明明不是昨天,卻/沒有什麼不一樣。你睡了嗎/你知不知道除了明天/我們還能去什麼地方」,第一段當中出現了昨天、今天、明天,這能夠當作解釋離開今天的方法的一種線索,作者在第一段中間提及不知道自己在哪,他知道不是昨天,但今天卻沒有什麼不一樣,再來提出問句你知道除了明天還能夠去哪裡?這裡的作用乃是說明,昨天與今天的生活並未有什麼變化,甚至可以進一步解釋沒有變得更好,而明天就要到了,這個明天會是更好的明天嗎?但除了明天我們又能夠選擇什麼方向?甚至要離開今天的方法,與離開漩渦一樣是不要動。第一段提出了一個想法,對於明天的未知,事實上我們也無能為力,愈加想要操弄乾坤,讓一切往自己的想要的方向走,或許只會將自己帶往一個更為危險的地方。
 
第二段開始,作者寫道:「你睡了嗎。拉開窗簾/看見別人的窗戶發出光亮/那些不屬於我們的影子/都屬於更好的形狀。」,這幾句沒有太過難解的情愫,看見別人的窗戶發光,裡面的影子都是更好的,反觀現在的你與我,卻仍舊擁有缺陷,能就殘破,對於你來說甚是羨慕,接著說「又是晚上/我多怕你夢見更好的我們/然後才醒/怕你因為更好的我們而傷心/像一張地圖/讓迷路的人傷心那樣」,第二段的邏輯較為簡單,對於你來說,其他人更好,或許擁有美好的物質,更好的工作,無比浪漫的約會,就像迷路的人擁有一切正確道路的地圖,卻又走不出迷途一樣。詩人寫到這裡還不是結束,必須接著第三段繼續看。
 
「你知道結束迷路的方法是不要動嗎/和留在昨天的方法一樣。明明不是海/有人把船永遠停在今天的房間/有人並不/有人因為放棄航行而得到幸福/有人並不。/現在的我們/就是更好的我們了嗎?多怕明天/依然不過只是又一張床/然後才醒:「原來抵達/只是不再離開某個地方……」」,結束迷路的方法、離開漩渦的方法、留在昨天的方法都是不要動,現在的我們與昨天的我們相比,是否就是更好的,詩人在這裡提出了這樣的疑問,時不時想尋求更好,認為比起現在還有更好的選擇,無法安於現況,於是便迷路、便陷入漩渦。然而留在昨天真的不好嗎?如果今天與昨天一樣,保持原樣不好嗎?有些人放棄尋找卻得到幸福,其實正是詩人最後道出的抵達不過是不再離開。
 
第四段可以與第五段一起看,首先第四段寫道「明天早上/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哪?拉開窗簾/看見自己的窗戶發出光亮──/我多怕你因為早上而傷心」,並不難理解,事實上我與你沒有在一夜之間有什麼變化,依然是原本的樣子,但我多怕你依舊想要更好,而為了沒有更好的明天而難受。接著是第五段「像一道影子/讓稀薄的人傷心那樣。/太陽出來了/你相信自己嗎?睜開眼睛/明天就在這裡/有人去了更遠的地方/有人並不/有人因為沒有得到幸福而傷心/有人並不」,到達明天何其困難,只要不要動就能夠找到,唯一的差異僅在這個明天是否是你想要的,詩人再詩的最後寫著:「有人因為沒有得到幸福而傷心/有人並不」,對於你來說或許幸福還在明天,然而對我來說幸福早已出現在昨天。詩人利用〈並不〉這首詩,帶出一個想法,或許我們所謂的更加美好是不存在的,腳下踩的才是真實的,就算更加美好的生活確實存在,強硬的想轉動船舵,在漩渦當中並非是最好的方式。整首詩環繞著相似的意象,清新而不致過膩的用韻,讓閱讀時不覺得拖沓,是一首優美而令人惆悵的詩。
 

2017年4月24日 星期一

致小鮮肉之詩 ◎陳牧宏



我真的變成蒼蠅了
也許不是你短暫青春中
唯一的那隻
親愛的小鮮肉
 
很困擾你吧
我故意飛這麼低
眼神充滿炸彈
每次靠近
都想要墜機
 
如果我用噪音騷擾你
用舌頭恐嚇你
用寂寞侵犯你
會害怕嗎?
想要反擊嗎?
打我吧!
 
請用力請瞄準
我不會閃躲
制伏我在牆壁
在餐桌在地板上
在海角在天涯
請讓我繼續
為你流下
口水和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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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牧宏
 
  陽明大學醫學系畢業。精神科醫師。喜愛文字、閱讀、古典音樂。
  blog.roodo.com/vangoug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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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陳又瑄
攝影來源:CC0|SplitSh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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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囗囗賞析
 
陳牧宏的〈致小鮮肉之詩〉是一首直書情感的告白之作,標題即明確點出對象。
 
小鮮肉概指相貌精緻、情感經歷尚淺的年輕男性的網路用語,作者不以抒情對象為主筆,而以圍繞在對象周圍的蒼蠅,一個不討人喜歡的追求者,詮釋刻意想引起關注又因負罪感而感到歡愉的複雜受虐心理傾向。
 
網路帶來大量資訊的交換,也聚集了許多同好社群的誕生,性也是相當大宗的資訊消費主體,作者示現了某部分集體意識投射下的獨白,但也以末尾的「口水與眼淚」淡淡帶過這種身分定位下的卑微與失落感,不得不讓人思考媒體影響為心理滿足與自我實現的形式帶來的變異。
 

 

2017年4月22日 星期六

群山 ◎曹疏影

晨光不放棄群山的輪廓
也不放棄我們
 
山崖盡可以傾倒
然而它不
 
多好,它們讓我知道
即使收回全部感官,一切仍在。
即使我縮進任何一枚無光的核。
 
我曾設想所有非透明的物體
都是大氣的痕跡
就像一種反復積累的雕刻
世界是負向的,而我周身
可以向胸腔中某個部位下陷
那時,我看看自己抽縮的肩胛骨
便如同從海水深處反向觀察一座山峰
 
世界可以忍受謊言
但它不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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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曹疏影,詩人,作家,哈爾濱人,曾居北京,現居香港。為北京大學文學學士,碩士,曾於義大利佩魯賈進修義大利語。寫有詩集《拉線木偶》、《茱萸箱》、散文集《虛齒記》、《翁布里亞的夏天》、童話小說集《和呼咪一起釣魚》。曾獲劉麗安詩歌獎、中國時報文學獎散文獎、香港中文文學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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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Flickr c.c.|Elsa Chan (https://www.flickr.com/photos/19965721@N00/720664046/ ),原圖經旋轉後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SA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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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我們常覺得詩是唯心的、是主觀的,從詩人這個主體看出去,世間的一切客體都可以被扭曲、塑造、重新定義。這樣的可塑性經常讓我們恐懼,仿佛一切眨眼就會變;這首詩正是在探討變與不變,被觀察的世界與觀察的自己是以什麼樣的方式相互聯繫。一切從安心開始,山是世界的隱喻,晨光照著群山與自己、山崖看來隨時要傾頹卻仍屹立。於是詩人感嘆「真好」,這樣的不變,令人安心。「即使收回全部感官,一切仍在。」世界並不會因為我閉眼遮耳而消失,我彷彿可以從這個世間分離,即使就這麼縮進無光的核(彷彿有黑洞的隱喻)也沒關係;然而接下來卻話鋒一轉,「世界是負向的」,萬化都是經由反覆風化而碰巧積累在這裡,就像不斷在內縮、向內探索的自己。當「我」以身體演繹這種塌陷,彷彿又在塌陷到極致的谷底(無光的核與黑洞的隱喻)重新見到了山峰,只是以反向的方式存在。看似與世界無關的我,身上卻確實留下了世界的聯繫。我是孤獨的,卻也與世界緊密相連。那或許才是真正的安心。唯有這樣的聯繫是不變的。即使自認再內向、再孤絕也無妨,即使隨意地觀察與扭曲也無妨,「世界可以忍受謊言/但它不證明」,那是多溫柔的包容,就像在說「不用擔心會怎樣的,錯就錯吧」,於是我們就繼續愉快地嬉戲。

2017年4月21日 星期五

塔克拉瑪干 ◎陳育虹

你從你的蕭索
我從我的單薄
 
我們相遇,在一個字的
慈悲
 
與風雨
我帶著那個字 去
 
 
   XXX
 
 
一個字引我向你
我在西域,你在孤零的
島嶼,那凝固的淚啊
 
如果沒有其他法子,就讓
一個字顛簸
三千里,引我向你
 
 
   XXX
  
 
戈壁與高原都不阻止
一個字在空氣裡
氤逸
 
你一呼一息 
我一伏一起
  
  
   XXX
  
 
抖落不盡的塵沙
如霧
我站在荒漠中央,站在
一個字的中央
迷失了
 
 
  XXX
 
 
是蔥嶺
還是那一個字帶來
心悸
 
雪山八方逼問
我暈眩而

 
 
 XXX
 
 
那一個字必定也寫在
紅柳的單薄
在沙棗的蕭索裡
 
才留得住那碎紅
暗香
 
 
 XXX
 
 
沒有鳥飛過
胡楊苦苦等了三個
千年
三個千年
只為那一個字?
 
 
 XXX
 
 
我也需要三個
千年
去活去愛
 
去說,去觸摸
那個字
  
 
 XXX  
 
 
如何在幻化的沙海
生根,在幻化的時空
如何記得
那一個字
如何讓一朵花
藉一個字 活下去
 
 
 XXX  
 
 
一隻蝶在葡萄籐的
纏綿裡逡尋
用顫慄的翅膀靦腆說著
 
那一個字
而另一隻蝶竟聽見了
光影般飄近
 
 
 XXX  
 
 
我也聽見了
切切的彈撥爾
涼涼的淚
 
塔克拉瑪干和一個字
的遙遠
 
 
 XXX  
 
 
而你在哪裡
我已經翻越火焰山與
死亡之海
 
任憑那一個字
引我向你
 
--
 
◎作者簡介
 
  祖籍廣東南海,生於台灣高雄,文藻外語大學英文系畢業。旅居加拿大溫哥華十數年後,現定厝台北。出版詩集《關於詩》、《其實,海》、《河流進你深層靜脈》、《索隱》、《魅》、《之間》等;以《索隱》一書獲《臺灣詩選》2004「年度詩獎」;另譯有英國桂冠女詩人Carol Ann Duffy作品《癡迷》、加拿大文學女王Margaret Atwood詩選《吞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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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CC0|tpsdave (@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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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初步閱讀全詩後我們可以馬上意識到一件事情:「一個字」領導讀者貫穿了內容,而這個字似乎富有神諭,甚至是整首詩抒情的索引,由「我們相遇,在一個字的/慈悲 與風雨/我帶著那個字 去」可看出,字帶來了相遇,而命運如此憐憫我們,以旅途上的風雨,凸顯出詩中「我」的單薄,而這種單薄勢必是身體上的,至於心靈上的則是首句的「蕭索」。
 
這時候我們開始感到好奇,「一個字」到底是什麼呢?若真有其字,那會是什麼字?「一個字引我向你」像是作者給讀著們的暗示,究竟是哪一個字可以拉近二人的距離,有如機緣命運,引導彼此早向無盡的沙漠?在此我們先不用急著說破,先繼續閱讀到下一句:「凝固的淚」。淚之凝固帶出了分隔兩地的哀傷,「一個字」從原本的相遇意涵變形成為哀傷,「如果沒有其他法子,就讓/一個字顛簸/
三千里,引我向你」也道出了命運儘管憐憫我們,但它也非常固執,非得要以顛簸的方式引領我向前。
 
而第三段的「一個字」成了身體的隱喻,可以將高原沙漠解釋成肉體上的吐息,另一面也可以藉由吐息相對應到身處沙漠與高原的環境──如此艱困,每一寸空氣都顯得珍貴。因此,到了第四與第五段,「一個字」被命運主宰,迷失在沙漠中央,並且被因高山症「心悸」所困。在此,讀者們是不是可以約略感受到這字究竟為和呢?是什麼東西值得歌詠且美好,使得生命有所期望,但同於又帶著艱難與痛苦,使你心悸呢?於是,詩人將「一個字」歸納到紅柳與沙棗之中,它們屬於紅色,在寂寞荒原之中,乃是人生中最鮮明的紅色。
 
於此,「一個字」的解答逐漸明朗,鳥為訊息的帶領者,而胡楊的等待攔截著永恆,在詩人眼中,「一個字」是值得等待的,並且值得讓我們觸碰。究竟是什麼力量,是哪什麼字,能讓一朵花在荒漠中活下去?
 
是「愛」啊……。
 
「塔克拉瑪干」是維吾爾族語「進去出不來的地方」的意思,又稱死亡海。詩人依憑「一個字」便足以引導詩中的「我」向你。與其說是一種執著,不如說是一種對愛情的虔誠與嚮往。
 
愛藏在自然之中,蝴蝶逡巡於葡萄之間,如同愛情纏綿,而纏綿帶了了生命,生命帶來了文明,「一個字」的意義藉著生命所繁衍的文明孕育而生,蝴蝶也遇到了另一隻蝴蝶,象徵著我終會在這十方世界中遇見你。末兩段的「彈撥爾」是維吾爾族的樂器,每彈一次就呼應著首段凝固的淚,呼應著愛的苦楚,愛情的追尋如此艱困,但憑著「一個字」,不管是火焰山或死亡海最終都能引導我走向你。

2017年4月20日 星期四

唐詩解構:夜雨寄北 ◎洛夫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李商隱
 
〔解構新作〕 
 
別提歸期
我的心事你該明白
在這巴山濕漉漉的秋雨中
我的心事
你不明白
 
這夜雨呀
下得既長且深
下得又遠又近
 
下了一池塘的愁和悶
你等著吧
等我回來咱兩西窗敘舊時
你就知道
巴山的夜是多麼的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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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洛夫,本名莫洛夫,湖南衡陽人,1928年生,淡江英文系畢。與瘂弦、張默同為《創世紀》詩刊三巨頭,於左營創設《創世紀》詩刊。現在旅居加拿大溫哥華。
 
其早期詩風受存在主義與超現實主義影響,被詩壇譽為「詩魔」;後期則保留超現實手法,語言上比較放鬆而有彈性,與前期迥異。近年除創作外,還潛心於書法,長於魏碑、漢隸、行草。著有《靈歌》、《石室之死亡》、《無岸之河》、《因為風的緣故》、《隱題詩》、《漂木》等30餘本詩集,另有散文集與評論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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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CC0|SplitShire (@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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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李商隱的〈夜雨寄北〉寫的是女子與君的對話,時間從前二句的當下切換到末二句的未來想像,關鍵的動詞是「漲」,透過「巴山夜雨」隱喻敘事者的重重心事;洛夫解構後的詩還真的「解開」了敘事者的心事,直寫「我的心事/你不明白」。
 
洛夫的詩分三段,時間處理與原作一樣,寫當下與未來,然而在比例分配上,當下佔得更多(一、二段),第三段承接第二段的當下,寫「你等著吧/等我回來咱兩西窗敘舊時/你就知道/巴山的夜是多麼的聒噪」,且用更加拖沓的口吻:「這夜雨呀/下得既長且深/下得又遠又近」,這點是洛夫我認為成功的地方,寫出女子的憂鬱呼喊。
 
「漲」的感情是緩慢的,而解構後的詩則選則將敘事者的心事如放大鏡般處理,可能呼應了原詩第三句「何當共剪西窗燭」中「剪」的特徵,這更直接、具侵略感的詞彙,更顯女子內心的人性。末句「巴山的夜是多麼的聒噪」也就是解構詩的重要句子,在時間感上變得迅速、搖晃得多。

2017年4月19日 星期三

說服 ◎蔡仁偉

你是冰
我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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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蔡仁偉,台北人,2009年開始寫最短篇,2011年開始寫詩,長期於《衛生紙+》與聯合副刊發表作品。(以上摘自《偽詩集》作者介紹)他常於聯合副刊發表最短篇、衛生紙詩刊發表詩作。創作能量極為豐沛,且寫作題材與詩作中的意像都採擷於生活隨處可看見的事物之中,他的詩通常簡短,卻又有力地直指事實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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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Flickr c.c.|Sean Freese (https://www.flickr.com/photos/seanfreese/6890063569/ ),原圖經裁切後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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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宇路賞析
 
雖然說蔡仁偉的詩一向是短的,但是一首詩到底能多短?撇除一字詩這種字數限制(卻常常變相在題目上做文章),要在極少的文字內承載最多的意義,是需要一定功力的。這首詩〈說服〉僅用了七個字,包含題目共九字,是《偽詩集》中第二短。題目寫說服,內容寫冰,若不常做這種動腦思考,第一眼不容易想到其中的關聯。蔡仁偉將「冰的融化」這件事比喻為說服的過程,卻不明寫,這是一般寫詩常用的手法沒錯,但我認為這首詩的好,在於第二層的意義連結:冰的融化需要時間,而說服也是。為什麼這樣說?是由於在想到「融化」時,通常直接想到的是溫度,如果這裡寫的是火(或者相關意象的詞彙),那麼這首詩就顯得平庸了。「時間」用在說服,更能給人堅定的感覺,不論多久都要說服,而不受溫度這些可變因素的影響。在傳達意義明確,並在字數極少的情況有這樣的表現,我認為是很突出的。

2017年4月18日 星期二

等待 ◎簡妤安

我不想說什麼等待
在如年大雨之中
我不是那種無聊的女子
不會作那種姿態
  
我知道你是不會來的
街角就剩下我了
雨還沒有停
我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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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簡妤安,1991年生,曾任師大附中嚎好玩詩社社長、政大長廊詩社社長,哲學系輔修歷史系畢業,作品多發表於PTT詩板,現就讀台大哲學所。臉書專頁【紅氣球】新開張:https://www.facebook.com/anniegedich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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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盧靖涵
攝影來源:Flickr c.c.|silent shot (https://goo.gl/WtZmv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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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等待〉展演一女子傲嬌的極致,因為對自身的驕傲有著自覺而嘴上不要不要的;也因為自身驕傲的被壓碎而顯得不要不要的。
 
文意繞來繞去,詩中之「我」的自言其實就是自我認知與現實境況的拉扯。我們可以用這樣一體兩面的態度來推敲這首詩的正反兩面,首句:「我不想說什麼等待」實則就是說了,次句「在如年大雨之中」正好也提示了這等待在心靈時間上的漫長。試想如果這兩句調換次序,語句讀來固然通暢,但這份被補述出來的時間感又是否會被強調出來?透過文法上的變更,把想要講的東西講好,簡單而有效,這就是作者的筆法。三四句:「我不是那種無聊的女子/不會作那種姿態」亦可作如是觀,若以此兩句作為一二句的補述已經很完整。不過再細讀來看,「我不是那種無聊的女子」比照「我不想說什麼等待」跟自己正在接受/經歷等待這件事情的事實而言既顯得諷刺,「不會作那種姿態」作為一個語意上有點累贅的重複表達,更加深了自己對「那種姿態」在理性與感性上的拉扯。
 
當我們對第一段的筆法與意涵有了理解,即不難看出末段就是脈絡的再展開。「我知道你是不會來的/街角就剩下我了」比照首段相似的句構中的不服氣,顯然在這裡對現實已經有了再接受的徵兆。當理性浮現,這個「知道...不會...」已經成真,「街角就剩下我了」這樣寫實的句子遂多了幾分情意。「雨還沒有停/我沒有關係」這個結尾模糊了現實之雨及自己的眼淚,舊瓶裝新酒的比喻。但很有效。回顧題目的「等待」──「我沒有關係」,真的嗎?好像我也問著從前的自己。

2017年4月17日 星期一

[利文祺專欄 ▍文學騎士歷險記]瓶中稿 ◎楊牧

這時日落的方向是西
越過眼前的柏樹。潮水
此岸。但知每一片波浪
都從花蓮開始——那時
也曾驚問過遠方
不知有沒有一個海岸?
如今那彼岸此岸,惟有
飄零的星光
      
如今也惟有一片星光
照我疲倦的傷感
細問洶湧而來的波浪
可懷念花蓮的沙灘?
      
不知道一片波浪喧嘩
向花蓮的沙灘——迴流以後
也要經過十個夏天才趕到此?
想必也是一時介入的決心
翻身剎那就已成型,忽然
是同樣一片波浪來了
寧靜地溢向這無人的海岸
      
如果我靜坐聽潮
觀察每一片波浪的形狀
並為自己的未來寫生
像左手邊這一片小的
莫非是蜉生的魚苗?
像那一片姿態適中的
大概是海草,像遠處
那一片大的,也許是飛魚
奔火於夏天的夜晚
      
不知道一片波浪
湧向無人的此岸,這時
我應該決定做甚麼最好?
也許還是做他波浪
忽然翻身,一時迴流
介入寧靜的海
溢上花蓮的
沙灘
      
然則,當我涉足入海
輕微的質量不減,水位漲高
彼岸的沙灘當更濕了一截
當我繼續前行,甚至淹沒於
無人的此岸七尺以西
不知道六月的花蓮啊花蓮
是否又謠傳海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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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紀姵妏
攝影來源:Flickr by User:F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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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這首詩寫於一九七四年,楊牧三十四歲,於西雅圖的華盛頓大學任教。作為留學的學子,年輕的楊牧已經在美國「流浪」多年。在詩中,敘述者站在海灘,想像打在美國西岸的波浪,來自於太平洋東岸,他的家鄉花蓮:「但知每一片波浪/都從花蓮開始」,並且可能「經歷了十個夏天」,才趕到此。
      
在第五節,敘述者想像自己成為一片波浪,回到了花蓮:「我應該決定做甚麼最好?/也許還是做他波浪/忽然翻身,一時迴流/介入寧靜的海/溢上花蓮的/沙灘」。敘述者似乎試圖打破空間的隔閡,或物理的限制,透過想像回到他的家鄉。
      
一九七零年後,楊牧的作品開始回顧花蓮,如這首詩,或一九七五年的〈帶你回花蓮〉和七八年的〈花蓮〉,八零年的〈海岸七疊〉和〈出發〉,一再描寫台灣和歌頌台灣。這首〈瓶中稿〉,或許可以作為詩人的首要宣示,提示他對故鄉的恆常愛戀,將在接下來的諸多散文和詩歌中不斷衍伸、描繪。

2017年4月15日 星期六

冬眠 ◎夏宇




我只不過為了儲存足夠的愛
足夠的溫柔和狡滑
以防 萬一
醒來就遇見你
 
我只不過為了儲存足夠的驕傲
足夠的孤獨和冷漠
以防 萬一
醒來你已離去
 
--
 
◎詩人簡介
 
夏宇, 台灣女詩人, 戲劇系畢業, 寫詩, 唸詩 , 寫流行歌詞和劇本, 書籍設計, 畫畫,偶而翻譯, 不時旅行
 
(摘錄自夏宇│李格弟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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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CC0|AlexVan (@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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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夏宇其他詩作來說,這首算好入手。
 
本詩藉著「冬眠」此一生理現象,書寫情感關係中兩者的「遇」與「離」之間的共性。冬眠具備著幾種特性:1. 儲存能量 2. 降低消耗 3. 度過險惡(冬),抵達安全(春)。
 
「我」在嚴冬的殘酷環境中等「你」,若醒後遇你,則用上儲存的愛;若醒後你離,則用上儲存的驕傲。不論結果是遇是離,我的儲存都派上用場。所謂冬眠,就是一場針對不確定因素的兩手準備。 p.s 沒有被提到的是,確定的因素──冬眠動物群必然在春日醒轉,頗有幾分春眠不覺曉的意思,醒來已經雨過天青、抵達安全的時空了,但少了「你」,想必即便春日遲遲,也無法消弭獨享的罣礙。
 
詩中兩段皆用「以防/萬一」,是刻意為之的多餘,效果在暴露愛情的不確定性──雖則篤定萬分,仍能失之交臂。對稱相較,產生「來/去」、「愛、溫柔和狡猾/驕傲、孤獨和冷漠」幾組對立。先寫來後寫去,此間的歧路張力也是詩人簡易佈局的直接效果,令人想起林婉瑜的〈假裝〉:「愛情來的時候/不要太慌張/表現得很鎮定//那麼/愛情走a的時候/也就可以假裝淡然/好像/沒有真的損失什麼」。
  

2017年4月14日 星期五

羅浩原寫給廖經元 ◎羅浩原


 
經元︰

「留名」是透過一定的機制
在人與人之間傳遞對某人的特定記憶
人終歸一死,家族會絕後,國家會滅亡,文明會湮沒…
而記憶,總是如此艱險地透過隻字片語
和不斷自我滋生的某社群傳遞下來
所謂立德、立功、立言,其意義在於將自己信託某種價值
而成大名者,也就是被多數後人所信託的對象
以詩人而論,時間的淘選雖然嚴酷
但古代中國方志的藝文志裡不也傳下許多人的詩嗎?
現代的報紙、雜誌、詩刊
配合公共圖書館、學院研究制度
不也紀錄了許多生平無足道,唯有一二首詩的人物嗎?
健忘是必然,但遺忘也很難!
故紙堆裡,總有一二拾荒者…
 
(2004留言答廖經元,2011改寫)
 
見「吹鼓吹詩論壇」個人專欄 ‹ 〈蔗尾蜂房〉Kama的現代詩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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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作家:羅浩原
筆名:Kama、蔗尾蜂房
性別:男
籍貫:臺北市
出生日期:1977年9月19日
學經歷:政治大學英語系畢業,臺灣大學歷史研究所肄業。曾任世新大學出版中心文字編輯,曾擔任中山大學BBS站「山抹微雲」現代詩版版主,並主持個人新聞臺「蔗尾蜂房」。現任中央研究院近代歷史研究所研究助理。

文學風格:
羅浩原創作文類以詩為主。詩中顯露對人文社會的批判與關懷,語言刻意白話化與散化,以詩句提疑、推論、鋪證,讓詩句延展出論述與思考的可能,近期則移動眼光,關注「新臺灣人」的起居,探索臺灣與異域之間錯綜的歷史與現實。
 
文學成就:曾獲臺北市文化局出版計畫補助。
 
◎小編備註:因羅浩原在娑羅鶴變詩稿 : kama的「異國」.「國風」與「風情」》中並無作者簡介,故採用網路所搜尋到的資料。
 
(作者簡介來源:http://www3.nmtl.gov.tw/writer2/writer_detail.php?id=25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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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攝影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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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先前我們讀過羅浩原的作品〈瓊方〉(http://cendalirit.blogspot.tw/2015/10/20151026.html),這裡我們要讀的,是羅浩原寫給另一位才華洋溢的七年級詩人廖經元的作品。同樣改寫自可能是早期詩人間在彼此部落格或論壇對答的留言,但在此時此刻,讀羅浩原,懷廖經元(已於2009年辭世,可參考https://www.facebook.com/LIAObyYuan/,此詩亦轉載自該粉絲專頁),或許是對這兩位優秀詩人最微薄的致意。
  
羅浩原這篇作品因為原本是留言的緣故,讀起來意涵一點都不生澀。我們固然無從回顧羅浩原與廖經元對話的脈絡了,但這首詩似乎正好符合他的主題──「留名」,就這樣留了下來。這首詩的精彩之處是從理性而廣博的說理層面,漸次迴轉到了擲地有聲,末了低吟不已的感情層次。
  
且看此詩開展:把「留名」的機制視為人與人的傳遞,再客觀細數傳遞的媒介「人」從「個人」、「家族」、「國家」乃至「文明」......在他的羅列中,每一次,「名」都存在著一種被消滅的艱險。卻也在每一次的艱險中,這些期待著「立」的發生的人,在每一個以人為構成單位的大小群體都終於被消滅了以後,還是可以透過這種價值的「信託」留存下來。
  
我們不知道廖經元的感慨,但羅浩原言下之意無非:「不也是有許多人在時間的淘選後仍存下來嗎?」、「即使只有那不足以涵蓋一生的一兩首詩,這些詩人的生命片段不也是保存下來了嗎?」從古代的方志進入到現代的圖書館與學院研究,羅浩原對於保存與肯定越來越有信心了,所以才發出振聾發聵的一句:「健忘是必然,但遺忘也很難!」配合標點符號的運用,是一句石破天驚的句子,非常有說服力。
  
一般來說這首詩寫到這裡就夠了。強而有力的結尾。但羅浩原補的是這麼一句:「故紙堆裡,總有一二拾荒者…」每一個寫作者,每一個學者,都心有戚戚焉的這一句。羅浩原修改此詩已是廖經元逝後兩年,讀寫到這一句,想著一個年輕的詩人不會再有新作品了......應該是沒忍心刪掉這一句吧。
 
阿Ben其實不認識廖經元,這一兩年才偶然知道這個名字,讀到零星的作品。謹以此粗劣賞析,向兩位前輩致敬。
 

2017年4月13日 星期四

沒有海的世界 ◎煮雪的人




我划著小船出海
卻身陷陸地
拿著破漁網的老人告訴我
這裡是
沒有海的世界
 
沒有悲傷
就沒有海
原本是海洋的土地
搭建起醫院
我看見傷患流出的血
是我所熟悉的海水
 
我開始思念海洋
走進學校
四處張貼海洋的照片
卻被追趕到鐘樓頂端
「散播海洋的人,
「必將得到懲罰。」
 
我走上圍牆
回頭告訴他們:
我所來自的世界充滿悲傷
因此當我墜落之後
必能化作一片海洋
 
墜落的途中
我看見風帆
我看見島
我看見烈日下
閃耀的海浪
 
海平面逐漸升高
屋頂的人卻面無表情
我才想起我所成為的海
是他們的血
最後我看見海鷗
但是海鷗不該存在於
沒有海的世界
  
--
 
◎作者簡介
 
煮雪的人,現任《好燙詩刊》主編。2010年與鶇鶇共同創立好燙詩社。2011年1月創辦《好燙詩刊》並擔任主編。
 
--
 
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CC0|dimitrisvetsikas1969 @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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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囗囗賞析
 
〈沒有海的世界〉以情節傳遞意念,藏意象於小說技巧,張力與情感俱足。
 
首段交代本詩的世界觀,沒有海的世界,鋪展一連串沒有海的世界景況,次段以悲傷聯繫海洋,製造海洋、悲傷與血的同位格,同時以我的追逐表現我對自己的情感認同,「我走上圍牆/回頭告訴他們:/我所來自的世界充滿悲傷/因此當我墜落之後/必能化作一片海洋」一段點出了最後的伏筆,我的存在其實與海、悲傷與血的同源,然而只有我知道自己與他人的同源,他人卻只是面無表情的將我逐出世界之外,如果將海換成其他要素,其實不難理解海的精神也代表著人性共同的價值的集合名詞。
 
本詩雖是一個架空的世界觀,但其現實感不會少於指涉明確事件的詩,或許讀者能試著以情節聯繫到現實世界中,社會如何排除異己的過程,便能靠近藏在詩中旁觀敘述之外,難以言明的悲傷情緒來源。
 

2017年4月12日 星期三

信仰 ◎潘柏霖



真心決定一輩子
只愛一個人
也不在乎他是否
願意與你擁抱
 
--
 
◎作者簡介
 
潘柏霖,寫小說寫詩,喜歡小王子和小熊維尼,曾自費出版詩集《1993》。
 
認為寫詩這一回事,有時候是這樣的:所有的詩,都不是寫給你的,你讀了,你以為就是寫給你的。但其實不是,沒有人在乎你。而有時候寫詩也會是這樣的:所有的詩,都是寫給你的,你讀了,你以為是寫給別人的。但其實不是,我只願意在乎你。
 
(摘自《我討厭我自己》作者簡介)
 
--
 
美術設計:
攝影來源:
 
--
 
◎小編鋼筆人賞析
 
這首詩的內容看似平淡無奇,但一搭配標題〈信仰〉,威力馬上展現。即使大致上來說,以信仰來說明愛並不是一件多新奇的事(有些流行歌會使用類似的意象及修辭),但我們還是可以稍微探討信仰這件事,以及這首詩使用信仰作為標題的效果。
 
許多人會認為信仰是要真心相信某些神的存在,並服從於祂也因此「信仰」這層比喻也包含將愛人比喻為神明的部份;但除了這種相信某些看不見的事物的真實存在之外,信仰亦包含實踐的部份,也就是如上教堂、燒香燒金紙等各種儀式,藉由這些儀式與神靈溝通、互動,從而更相信神靈的存在。而如果子孫們不再拿起香、不再上教堂,信仰當然也就相對薄弱,而對神靈存在的相信也就漸漸消散。
 
從實踐或建構論的角度重讀這首詩,就能有另一番詮釋,敘事者「你」想要的愛,或許不是與對方互動,而是不斷在實踐「自己愛他」這件事之下而確認。這樣的愛可以單獨存在,使對方像神靈一樣供奉在祭壇上就好,但這樣單向的愛也不會是戀人之間對等的愛。
 
這樣的病態之愛,正是這首詩最吸引人的地方。我們多少都曾經相信這樣病態的愛的存在,直到我們發現對方並不是神,而是人類為止。
 

2017年4月11日 星期二

漂鳥 ◎羅毓嘉


在泥濘裡推不會前進的車
在無法靠近的牆邊偶遇
文明點亮了我們
但暗巷依然是暗巷
像昨日有沉默的回音
像一道密令它迂迴而憂鬱
我不能愛你了
這個國家令我分心

空襲警報正不斷延長
我嘗試變換姿勢,保護自己
當列車駛過我的胸口
半坍的鐵橋猶是防線虛設
有人神色自若踩過彼此
我不能再跨出去了
這個地方
無法令我安全

在雨中撐開未曾抵達的傘
等溝渠漂來新鮮的果實
無人的公園
怎麼椅背尚有餘溫
日常已將災厄操練為積習
是我說過太多
冗贅的問候

是明天提前路過了我們
還是遠方正傳來默禱的呼吸
你還在讀報,議論,等待
煎蛋的邊緣微微捲起
愛如此真實
我不能再愛你了
這個國家令我分心

--
 
◎作者簡介
 
羅毓嘉,1985年生,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中國時報人間新人獎。作品散見於各報副刊,並曾數度選入年度《臺灣詩選》、九歌《年度散文選》,以及《台灣七年級新詩金典》等。
 
著有現代詩集《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2014)、《偽博物誌》(2012)、《嬰兒宇宙》(2010),散文集《棄子圍城》(2013)、《樂園輿圖》(2011)(以上皆由寶瓶文化出版)。2004年曾自費出版詩集《青春期》。
 
部落格:yclou.blogspot.com/
 
(摘自《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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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許宸碩
攝影來源:
Flickr c.c.| theWolf...( https://www.flickr.com/photos/wolfganglin/15659539505/ )原圖調整對比、亮度後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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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鋼筆人賞析
 
這首詩第一次發表的時間是2013年11月12日,是在羅毓嘉的網誌上,之後收錄於《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2015.1.1初版)。雖然這首詩多次在太陽花運動與雨傘革命等各種社運場合出現,但事實上這首詩寫出來的時間遠早於這些運動。
 
要細細考察這首詩究竟是因為什麼環境時局而寫的,恐怕問作者比較快(不知道作者會不會看每天為你讀一首詩呢XD),但要分析這首詩為何會在這些場合被快速傳播,倒是沒這麼困難。因為整首詩寫出了反對者面對國家的不安與無助,而這些不安與無助侵蝕到現實生活,甚至侵蝕到「愛」的能力。
 
從一開始,羅毓嘉就塑造了一個無能為力、徒勞無功的場景:「在泥濘裡推不會前進的車」,接著是隱喻政治危險下兩人的相遇:「在無法靠近的牆邊偶遇」。第一段接下來的句子,講的彷彿都是過去那些黑暗、專制、階級、獨裁……種種問題不斷縈繞、甚至反撲,而終於造就了「我不能愛你了/這個國家令我分心」這樣震撼人心的句子。
 
到了第二段,「空襲警報」原本是暫時的警告,或許可說是一時的政治風潮,但「不斷延長」下,所謂的「緊急戒嚴」變成日常的風景,甚至身體也被規訓:「我嘗試變換姿勢,保護自己」列車這意涵是鋼筆人比較無法解明的,但列車作為現代化的巨大交通工具,光是其前進就能給人壓迫感,因而得以給鋼筆人一種「巨大的絕望駛向我」的感覺。
 
當一切警戒變成日常,危險變成生活時,有些人開始走向極端,踐踏身邊的人往上、往前,但顯然敘事者我沒辦法這樣做,「我不能再跨出去了/這個地方/無法令我安全」,既然無法選擇踐踏其他人,那就只能選擇離開了。
 
到了第三段,作者塑造了一個下雨的場景。雨是現代詩中常見的場景,但「等溝渠飄來新鮮的果實」就比較少見了。這或許是等待希望從不起眼的地方漂來的意涵。而下兩句「無人的公園/怎麼椅背尚有餘溫」這句則將「日常的恐怖」以一種具現化的方式顯露出來。椅背上有餘溫的意思就是有人剛坐過,但為什麼有人要坐在敘事者我坐過的位置,卻在敘事者我到來時匆匆離開呢?搭配前後脈絡,我們可以想見這是敘事者我被監控的場面。
 
在這些句子之後,「日常已將災厄操練為積習」這句話便有了實體感。這句話可以有太多指設,然而當搭配「是我說過太多/冗贅的問候」時,那恐怖感又再次浮現。為何問候會是冗贅的?問候即使再多,通常也不至於讓人覺得多到不必要,只有「當這個問候會造成人家麻煩」時,問候才是冗贅的。敘事者我因而被隱喻成一個被政治壓迫的人物,使身邊的人受到牽連。
 
絕望的未來,只能在遠方的祈求,以及身邊的人默不關己。煎蛋是食物,愛是真實,食物與愛便是日常生活的部分。但作為被壓迫者的敘事者我,他已經無法愛人了。
 
「我不能再愛你了/這個國家令我分心」。
 
僅獻給被中國壓迫的李明哲與李凈瑜。這個國家令我們分心。
 

立場 ◎向陽



 
你問我立場,沈默地
我望著天空的飛鳥而拒絕
答腔,在人群中我們一樣
呼吸空氣,喜樂或者哀傷
站著,且在同一塊土地上
 
不一樣的是眼光,我們
同時目睹馬路兩旁,眾多
腳步來來往往。如果忘掉
不同路向,我會答覆你
人類雙腳所踏,都是故鄉
 
-1984.03.24.南松山
 
--
 
◎作者簡介
 
向陽(1955年5月7日-),本名林淇瀁,台灣南投縣鹿谷鄉廣興村人。
 
他是跨領域的作家,除了以詩聞名之外,兼及散文、兒童文學及文化評論、政治評論。在身分上,他是詩人、作家,也是作詞人、政治評論家、總編輯、總主筆、學者。身分多重,領域寬廣。
 
--

美術設計:陳又瑄
攝影來源::CC0|Noah Rosenfield (@Unsplash)
 
--
 
◎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向陽的〈立場〉一詩寫被問立場一事,或許是寫實,或許有意之所寄,更或許有限於年代,不得不含糊其辭的一份聰明。
 
從內容來看,先寫自己拒絕表明立場,再隱晦的說出雙方的差異,最後用一種大愛式的包容來回覆,這樣的回覆可能出自於真心,卻終究缺了點底氣,不是直來直往式的回答(或許有他沒辦法有的原因)。
 
但從筆法上看,向陽此詩確實有對不同可能性與選擇的包容。
 
「你問我立場,沈默地/我望著天空的飛鳥而拒絕/答腔,在人群中我們一樣/呼吸空氣,喜樂或者哀傷/站著,且在同一塊土地上」,一開始問立場,沉默既可能是詢問的方式,卻也是我的回應(與拒絕),兩人有著可能不同的立場,卻有著相同表現方式的可能(沉默)第二句如此,第三句的「答腔」同樣可以銜接第二句的「拒絕」,卻同樣可能是「拒絕後的答腔」,是「在人群中我們一樣」此一認知的開頭,是認同彼此的可能。在這樣的基礎上,才找到了彼此的共通點,也就是首段的四五行。那是同樣的人類外觀,同樣的人類的情感,同樣的生理反應,同樣居住的環境。
 
第二段筆鋒一轉,馬上從共鳴的頻率中抽拔出來,向陽在此處展現了「不一樣」,但這個不一樣並不是實質的行動,而是彼此目光所及之處。同時,向陽加入的「腳步來來往往」,這些他者讓彼此的差異變成一種「不只是兩人間的差異」,而是「社會中不同的選擇」,這選擇本身,並沒有脫離出社會。於是導向了最後一個包容的結論:「人類雙腳所踏,都是故鄉」。
 
向陽提供的「立場」並非今日網路筆戰式一言不合,拔劍而起的見血式行徑,相反的他期待提供一種更高的高度與寬容,對不同的意見(甚至是有點冒犯的,追問自己立場的要求)以致意回應。單獨看此詩的文義,未必能讓人深刻的認同。但細觀其筆法,對此詩的包容胸懷,會讓人有更寬厚的同理吧。
 

2017年4月8日 星期六

在秋天醒來 ◎ 鄭聿



在秋天醒來 ◎鄭聿

最近都記得
你還沒睡

有些事情
在岩石裡
常常撫摸石頭的表面
也不可能知道的

時鐘似乎慢了
半夜醒後
覺得更慢了
分秒針連成直線
宛如一條長廊向我延伸
卻沒人走過來

--

◎作者簡介

鄭聿

他,想成為更少的人。
  
果實、車窗、鈍器……皆為他的時間意象,攀附流轉其上的痕跡就像我們持續積累的病痛、呼吸與夢,一如詩句堆疊,堅韌而極簡是他的慣用語式,字句如刀滲入紙心,相互堆擠作用之後,剩下的即是某種永恆。

生於高雄鳥松,住在台北永和。東華大學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畢業,現任職出版社編輯。曾獲台北文學獎、吳濁流文學獎等。著有詩集《玩具刀》、《玻璃》。

想成為更少的人,他說。

他是鄭聿。

www.facebook.com/toyknife

(以上簡介轉自: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100716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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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紀姵妏
攝影提供:CC0 Public Domain Pictures,改變圖片色調,加上文字及Lo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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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鄭聿的〈在秋天醒來〉是一首語感淡薄的詩,淡而有味。
 
首段架設了一個粗淺的邏輯:「最近都記得/你還沒睡」,然後放置不理的進入下一段。詩進行著,這個狀態卻停滯著。對照詩題:「在秋天醒來」的傷感,對照細節:「記得」、「還沒」......模模糊糊有種遺憾的感覺,對於你還沒睡的擔憂。直到醒了都還擔憂的擔憂。輕輕一筆,然後放下。
 
是這樣一份心頭沉甸甸,卻難以說出來的情感,在第二段終於「結石」成為了意象。在兩人的關係中,凝結在石頭裡的是什麼?鄭聿並沒有明講。但反覆撫摸石頭的狀態,卻分明是有情,而無所獲的。這裡寫的是一種持續而無效的投入,得到的卻是毫無改變的狀態......
 
最後一段「我」改變了。從「你還沒睡」可以推敲出,這個「你」的生理時鐘必定是晚睡,但當我「因為時鐘慢了」而在「午夜醒後」,所見的場景卻是更多的空曠。原以為早起可以遇見晚睡,沒想到晚睡的人依舊不在。是這樣片刻而私我的悲哀,讓人越發覺得難堪,卻無處可以投射。鄭聿在一二段留置懸念,又在末段串聯的方式,簡單有效,令人印象深刻。

2017年4月6日 星期四

被拐走的孩子 ◎ #葉慈 , 傅浩/譯

 
被拐走的孩子 ◎ #葉慈 , 傅浩/譯

斯利什森林所在的陡峭
高地浸入湖水之處,
有一個蓊鬱的小島,
那裡有振翅的白鷺
把瞌睡的水鼠驚擾;
在那裡我們已藏好
盛滿著漿果的魔桶,
還有偷來的櫻桃紅通通。
來呀,人類的孩子!
到那湖水和荒野裡,
跟一個仙女,手拉著手,
因為人世充溢著你無法明白的悲愁

在極遠的羅西斯角岸邊,
那月光的浪潮
沖洗著朦朧的銀色沙灘;
在那裡我們徹夜踏著腳,
把古老的舞步編織;
交流著眼神,交纏著手臂,
直到月光飛逃;
我們往來跳躍,
追逐著飛濺的水泡,
而人世卻充滿煩惱,
正在睡夢裡焦灼。
來呀、人類的孩子!
到那湖水和荒野裡,
跟一個仙女,手拉著手,
因為人世充溢著你無法明白的悲愁

格倫卡湖上的山坳裡
奔湧的泉水四處流淌;
水草叢生的深潭淺地
難得能沐浴一絲星光;
在那裡我們尋找沉睡的鱒魚;
在它們耳邊輕輕地低語,
給它們以不平靜的夢想;
從滴灑著淚珠的草叢深處
緩緩地把頭探出,
在那年輕的溪水之上。
來呀,人類的孩子!
到那湖水和荒野裡,
跟一個仙女,手拉著手,
因為人世充溢著你無法明白的悲愁

那眼神憂鬱的孩子,
他就要跟我們離去:
他將不再聽見群群的牛崽
在那緩緩的山坡上低吼;
將不再聽見火爐上的水壺
使他心中充滿寧靜的歌吟;
也不再會看見棕色的家鼠
圍著食櫃前前後後地逡巡。
因為他來了,那人類的孩子,
到這湖水跟荒野裡,
跟一個仙女,手拉著手,
從一個充溢著他無法明白的悲愁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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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葉慈(W. B. Yeats)
 
  愛爾蘭著名詩人、劇作家,1923年獲諾貝爾文學獎。一生創作頗豐,其詩吸收浪漫主義、唯美主義、神祕主義、象徵主義、玄學詩的精髓,幾度變革,終究熔煉出獨特的風格。其藝術探索被視為英詩從傳統到現代過渡的縮影,其生活經歷和精神世界也因與愛爾蘭現代歷史緊密相連,而愈顯豐富多采。艾略特曾譽之為「廿世紀最偉大的英語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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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維基共享資源|Bernard Gagnon ( https://zh.wikipedia.org/wiki/File:Lalu_Island.jpg ),原圖經裁切後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SA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3.0/t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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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葉慈在原著的附註中,提到了一段有趣的愛爾蘭傳說:史來果郡有一處緊鄰漁村的多岩石之地,如果孩子在那睡著了就會變癡呆,因為仙女奪取了他們的靈魂。仙女蠱惑小孩子,跟隨著她來到另一個世界。據說,拐走孩童不是為了傷害他們或吃掉他們,而是仙女們覺得孩童天真、可愛,趁他們還沒長大「變世俗」之前把他們帶回家跟自己的小妖精當玩伴。

而詩中不停地以:「Come away, O human child」等句做為雜沓的覆唱,仿擬一個仙女用歌聲誘拐孩童的情境,但這種「誘惑」中又帶著一股真實感──「For the world’s more full of weeping than you can understand./從一個充溢著他無法明白的悲愁的世界。」正是仙女對純真孩童的告誡,因為這個世界不符你的純真,所以我想讓你跟我一起來,手拉著手一起歡愉。

羅斯角岸邊與格倫卡湖都是葉慈童年的記憶之處,在此葉慈轉變了傳說的可能,帶走靈魂的仙女在葉慈眼中不是邪惡的,只是不希望純真的孩童踏進人世的哀愁,長大後的葉慈意識到了這件事,小時候嚇唬孩童的傳說似乎有著令人感到悲傷的現實存在──時間的推進與長大才是真正令人感到害怕的。此詩作於西元1886年,當時的葉慈正值青年(23歲),英格蘭的統治也勾起了他對於民族自決的追求,「For the world's more full of weeping than you can understand./ 從一個充溢著他無法明白的悲愁的世界。」因為這世界充滿淚水,超過我們所能理解,所以年輕的葉慈跳脫出童年,決定涉世,追求更高的文學藝術。

2017年4月5日 星期三

凌晨零點 ◎李癸雲


 


〈凌晨零點〉 ◎#李癸雲
──城市節奏系列

鑰匙扭轉空洞
驚醒滿屋蟄伏的孤獨
黑暗先行沖洗 瞳孔裏的形影
直至我,躺到沙發曝光
以遙控器剪接一段段電視情節
完成今天的紀錄片

床蹲踞於陰影處
嗅聞夢的足跡
箭鏃塗上麻藥,蓄勢
凌晨零點,時針分針秒針相疊
我一格一格的死去……

(出自《女流》P.22,原刊於聯合副刊200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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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李癸雲

台南東山人,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博士,曾任政治大學中文系副教授,現任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教授。曾獲全國大專學生文學獎現代文學評論獎、台北文學獎新詩評審獎、台中縣文學獎新詩獎、南瀛文學獎「南瀛新人獎」、台灣文學獎散文獎、清華大學校傑出教學獎,以及多次清華大學教師學術卓越獎勵。

著有《結構與符號之間:台灣現代女性詩作之意象研究》(2008)、《朦朧、清明與流動:台灣現代女性詩作中的女性主體》(2002)、《與詩對話:台灣現代詩評論集》(2000)等學術專著,以及期刊論文數十篇。

(摘自李癸雲《詩及其象徵》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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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Flickr c.c.|Rick Chung ( https://www.flickr.com/photos/rickchungattw/7542897660/)原圖經裁切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SA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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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詹明信(Fredric Jameson)有個有趣的概念叫「對當下的懷舊」,這是他在論述晚期資本主義影片的「戲法」。藉由展示十幾年前、幾年前甚至幾個月前的物品,以及消費者的想像力,讓他們對於一個從未蒙面、或者僅僅是消逝不久的當下開始懷念起來。這種手法當然是生產者、廣告商用來刺激銷售的妙招,但這種對當下的懷舊也唯有在晚期資本主義中快速變動的社會,才有可能形成。

李癸雲這首詩作還有個副標「城市節奏系列」,正好可以對應詹明信的論述。詩人藉由「沖洗」、「曝光」、「剪接」等電影製作相關術語的使用(那時代畢竟還是用膠卷拍攝電影的),完成對忙碌都市生活的一天的懷舊(紀錄片)。而裡面看電視的敘述,也能對應這種資本主義生活中電視影像對人的影響力。

另外一點可以注意到的是詩人前兩句營造的一種孤獨感。從前兩句我們可以知道,敘事者是一個人在都市一角生活。在這孤獨的前提下,懷舊讓孤獨更具體。

第二段有趣的地方是,「床蹲踞於陰影處/嗅聞夢的足跡」這裡的主詞是床。下一句「箭鏃塗上麻藥,蓄勢」這一句雖然看起來像是橫空飛出,但若連著前兩句一起看,反而可以得出一個有趣的畫面,床嗅著夢的足跡,在箭鏃上塗上麻藥,準備射向躺在沙發的敘事者我?但也可以就此看出敘事者已經疲憊發作,準備進入睡眠。

最後一句是相當有趣的,「我一格一格的死去」,這裡的一格一格可以視為雙關,它既是秒針一格一格的走動,也是電影底片一格一格的連續播放。或許我們可以這樣解讀:看著影片一格一格的播放,我也隨著秒針前進,一格一格,往睡眠前進。

整體來看,這是一首描寫都會人疲憊孤獨一日的詩,裡面營造的主要畫面事實上很常見(一個人孤單地在沙發看電視),而漂亮的地方便在於詩人對電影製造相關意象的使用。

2017年4月1日 星期六

昨天 ◎spaceman

昨天依然
是一件不合身的上衣
我似乎無計可施
還是努力穿上
才能抵禦夢裡的風雪
 
在地道裡面
遇見同一個自己
我不知道
是怎麼進入他的金字塔
他一字不漏的
自我介紹
他需要有人
準時餵養法老王的貓
順便撫摸牠的尾巴
而且他知道
怎麼讓時間歸零
並且調整世界的時差
 
時間肯定是
進入我的潛意識了
夢境越來越糟
特寫鏡頭更加露骨
我得把時間趕出
我的夢裡
但我怎麼知道
現在到底是不是在作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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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孫于軒,筆名spaceman(太空人),1984年生於高雄。畢業於政治大學財政系、台灣大學國發所經濟組,目前為初入社會的金融業上班族。從未加入任何詩社,亦不曾投稿報章雜誌、文學獎。2008年末以spaceman(太空人)為代號在ptt實業坊的poem板上發表創作迄今,最近也開始以相同帳號將作品發表於吹鼓吹詩論壇。
 
(編按:此為數年前自介,如今已少見作者作品公開發表。自介來源: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497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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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靖涵
攝影來源:Flickr c.c.|Kate Bunker   Quinn Dombrows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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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今日的讀者可能不知道太空人──但在2010年的好長一段時間裡面,spaceman是ptt 詩版(poem)上面最被關注的創作者之一。不同於其他人的直行與詩作長度,他獨樹一幟的直行排版,經營短句並自成一套的運作佳句方式,每每讓人眼睛一亮。那是一個網路上的現代詩風起雲湧的時代──spaceman可能是其中最特別的。他寫作不為出書,不為文學獎。只因為興趣而已。
 
〈昨天〉未必是他最好的詩,但能夠讓我們稍微見識他的風格,與他操作語言的手法。
 
第一段開始就用比喻法,把「昨天」比喻為一件不合身的外衣,在風雪之中,在寒風之中,這是最無力卻也最消極的抵抗了。他的比喻乍看有點理解,不如這樣說吧,透過他的比喻設計,夢既扭曲了他(和他的今天與現實),那麼他「回去」的唯一途徑,就是對被夢扭曲後形狀改變的自己所無法妥切穿上的「昨天」,昨天象徵的既是記憶的臍帶,也是希望的所在。
 
第二段的開頭,自己的最後一絲清明被具象化了:spaceman夢中的這個「昨天」,恰好成為夢中的自己,一個可以溝通的存在。但他不知道要如何進入:「我不知道/是怎麼進入他的金字塔」,相反的,卻不斷的被灌輸:「他一字不漏的/自我介紹」......在第二段中,夢的危險性被凸顯出來了。當你期待於昨天的現形與發生,你夢中的昨天,卻成為了另外一種誆騙。┬當你想進入他──他不吝於給你新的知識,但這些知識卻可能是為了把你越拖越深。想一想,你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覺中,接受了法老王跟金字塔的場景?想一想,看到「怎麼讓時間歸零/並且調整世界的時差」這樣的句子,你是不是也在他夢遊的語調般直接了當地接受,而忽略了這多麼不符合詩中之「我」的意圖?
 
這正是spaceman在短小的,瑣碎的語句中無聲無息織就的網。有時候你發現,只因深陷其中;有時候,你永遠不會發現。就準備被他的伏筆一箭穿心。
 
最後一段就是典型spaceman式的結尾,迷人的自白口吻裡,精簡的邏輯:「時間肯定是/進入我的潛意識了」所引發的焦慮,不斷被接下來幾行放大,最後面卻是一個抽離的佳句:「但我怎麼知道/現在到底是不是在作夢」
 
上面是對這首詩的解釋,至於他的特別之處呢?我認為,讀者們可以觀察他的分行方式,還有他對距離感的掌握。這兩者在寫作時是同時完成的,但拆開來看,卻都有可觀之處。前者或許正是對「新詩是分行的散文」這類無可觀之處的陳腔濫調的最好反駁,畢竟此詩的分行手法,在語句斷裂的位置跟其造就的語感,正好完成了他親切、短小卻又易於進入的特質。而在他的「內心獨白」跟「故事背景/設計」的切換中,spaceman即使使用了突兀的意象或不同的視角,也並不會讓讀者感受到無法進入。這是他特別出色之處。以後若有機會,我們再多讀一些他的作品。